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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求婚 ...

  •   次日早膳,琉璃仙宫的正殿里摆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金丝绒桌布,织着繁复的曼珠沙华图案。桌上摆满了妖界最精致的吃食——彼岸花炖雪蛤、灵菌鸡丝粥、金丝枣泥糕、桂花糖糍粑。最中间那碟茶酥,金黄色的,层层酥皮薄如蝉翼,一碰就掉渣。
      雾玖泠坐在主位上,一手端着一碗鸡丝粥,一手捏着一块茶酥。尉迟瑛坐在她左手边,霜白色的锦袍纹丝不乱,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霜。祂的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清汤寡水和灵门膳堂一个风格。祂端起粥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也没有说好吃,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像一尊被搬到饭桌上的玉雕。
      烛银姬坐在右手边,目光在雾玖泠和尉迟瑛之间转来转去,像一只盯着鱼缸的猫。她的对面是雾娉泠,鎏金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桌面上不化。青如许坐在雾娉泠旁边,月白色锦袍,面容俊美如玉,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嘴巴从落座起就没有停过。
      “娉泠,你尝尝这个桂花糖糍粑,甜而不腻,糯而不粘,比天门派的厨子做的好多了。”雾娉泠没有理他。“娉泠,这个金丝枣泥糕也不错,枣香浓郁,入口即化。”雾娉泠还是没有理他。“娉泠,你喝粥吗?我给你盛。”
      祂伸手去拿雾娉泠面前的碗。雾娉泠看了祂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碰本座的碗试试。青如许的手缩回去了,但嘴巴没有。
      烛银姬忍了一整顿饭,忍到茶酥上了三碟,忍到粥换了两次,忍到青如许从桂花糖糍粑介绍到灵菌鸡丝粥、从金丝枣泥糕介绍到彼岸花炖雪蛤,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旁边那两位帝仙一个字都没有回应他。祂说得口干舌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继续说。
      烛银姬清了清嗓子:“小玖啊,你们昨夜双修了没?”
      雾玖泠正捏着一块茶酥往嘴里送,闻言手一抖,茶酥掉在了桌面上,酥皮碎了一桌,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尉迟瑛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面无表情。
      妖族的开放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灵门的弟子们站在殿外伺候,听到这句话耳朵都竖了起来。云卷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沈观复面无表情,但耳根红了。楚修的嘴巴张成了圆形,被雨山贴了一张禁语符才闭上。
      雾玖泠咳完了,脸涨得通红,声音沙哑:“烛银姬!”烛银姬无辜地眨了眨眼:“臣只是关心尊上的身体。双修是最快的恢复方式,臣问一下怎么了。”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我昨夜太累了。所以——没有。”烛银姬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慢慢眯了起来,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万个“可惜”:“尊上,您这样臣很难办啊。”
      雾玖泠假装没听到,低头喝粥。
      雾娉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眉目间依旧是那样的淡漠疏离,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很快,快到青如许没有察觉,快到烛银姬没有察觉,快到雾玖泠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她知道。从归墟回来就知道了,从尉迟瑛冲破金光抱住她妹妹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从他在归墟穹顶上与她携手改写天命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不需要问,不需要验证。
      她是帝仙,活了几千年。如果连妹妹和谁在一起都看不出来,她这双眼睛就该挖掉。她只是没有说,一百年前没有说,一百年后也不想说。她是青丘之主,是帝仙,是雾玖泠的姐姐。她不认可这段关系,永远不认可。灵门与青丘的世仇,尉迟瑛父亲与她的父母在归墟同归于尽的事实,不是改个天命就能抹去的。妹妹是妹妹,尉迟瑛是尉迟瑛,她没有把妹妹从灵门拉回来,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此刻烛银姬当着她的面问“双修了没”,她的心里像被人扎了一根刺。但她没有开口,没有看尉迟瑛,没有看烛银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沏的,她喝不出味道。
      烛银姬的目光转向对面。青如许正在给雾娉泠夹菜,夹了一筷子金丝枣泥糕放到她碟子里。雾娉泠没有吃,也没有看他。烛银姬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帝仙们呢?昨夜双修了没?”
      青如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呃——”他回忆起了昨夜的场景。从归墟回来后,他觉得自己和娉泠也算是患难与共、同舟共济了,在归墟并肩面对天道崩塌,金光中生死与共,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自然而然地更进一步。于是,他满怀期待地跟着娉泠去了她的寝殿。
      他被挡在了门外。雾娉泠说本座要休息。他说娉泠我陪你。雾娉泠说不需要,然后关上了门。他在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确定门不会再开了,转身去了隔壁房间,睡了一夜。床很硬,枕头很高,被子有彼岸花的味道,他睡不着。别说双修了,连接吻的环节都没有。真是太可悲了。
      青如许挤出一个笑容:“昨夜大家都累了,本座便没有打扰娉泠。”烛银姬“啊”了一声,那声“啊”转了三个弯,尾音拖得很长。
      雾玖泠撑着脑袋,看着雾娉泠:“姐姐,你们怎么还没在一起?再不双修,青如许就老了。”
      青如许连忙放下筷子,挺直腰背:“本座才不老!本座才比娉泠大两百年呢!”声音拔高了几度,尾音带着一丝委屈。两百岁,在凡人看来是几辈子,在帝仙看来,不过是少年与少女之间那一点点刚刚好的距离。青如许觉得自己正当年,意气风发,不能被说老。
      雾娉泠哼了一声:“谁要跟你双修?你也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青如许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烛银姬看不下去了。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殿内回荡。殿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入。白、月白、银白、霜白——全是浅色系。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一袭月白长袍,眉眼温润如玉,嘴角含笑,抱着一只雪白的灵狐。身后的男子银白锦袍,面容清冷,周身气息凌厉如剑。第三个男子白衣胜雪,眉目疏淡,手里拿着一卷书。
      雾玖泠看了一眼。不一样,和她那批完全不一样,这些人不是给她的,是给姐姐的。她的那批是花惊梦、雪无痕、云中鹤——名字好听,长得好看,各有风情,像一盒打开的五彩糖果。这批人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张扬,不浓烈,越品越有味道。
      雾娉泠的目光从那些男子脸上扫过。她的表情依旧是那样淡漠,但烛银姬看到了,她扫过第一个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扫过第二个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扫过第三个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烛银姬笑了:“妖仙两界重归于好,帝仙若不弃,和妖界联姻也是好的。我妖族男子——”她指了指那些男子,“个个修行万年,品行端方,容貌出众。这位是顾临风,擅棋。这位是谢惊鸿,擅剑。这位是沈栖竹,擅书。还有几位在外面候着。”
      雾娉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批倒是出色。”她语气平平,嘴角没有弧度,但就是这四个字让青如许的脸色变了。出——色。娉泠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人,连“还行”都没有说过。今天她说——“出色。”
      青如许深吸一口气:“烛银姬,你是故意的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烛银姬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双手:“青尊上何出此言?臣只是为帝仙着想。妖界男子温柔体贴,最是会疼人。”又笑了笑,“不比某些人,连门都进不去。”
      青如许的脸黑了。雾娉泠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轻极柔的光。青如许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笑了,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喝茶,不说话了。
      雾玖泠看着这一幕,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尉迟瑛也低头喝粥,面无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烛银姬朝门口那些男子挥了挥手:“先下去吧。”男子们鱼贯而出。顾临风走的时候朝雾娉泠微微欠身,谢惊鸿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沈栖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走了。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青如许端着茶杯,脸还黑着。雾娉泠端着茶杯,脸色还是那样淡漠。烛银姬笑眯眯地喝茶,脸上写满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雾玖泠捏着茶酥,默默地吃。尉迟瑛端着一碗白粥,默默地喝。
      雾玖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听。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别多想,姐姐不知道我们——”尉迟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像什么都没有。雾玖泠闭嘴了,低头喝粥。这顿早膳,吃了很久。
      用完早膳,雾娉泠站起身来,鎏金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她的目光从烛银姬身上掠过,从青如许身上掠过,从满桌的残羹冷炙上掠过,最后落在尉迟瑛身上:“尉迟瑛,出来。”声音不大,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叫一个不相关的人去处理一件不相关的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青如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烛银姬的笑容微微收敛,云卷正在收拾茶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道平静之下的暗流,没有人敢说话。
      尉迟瑛放下粥碗,动作很轻,碗底与桌面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看了雾玖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他站起身来,跟了出去。步伐从容不迫,霜白色的锦袍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和平时一模一样。
      雾玖泠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捏着半块茶酥,她没有吃,也不敢看他背影。她知道姐姐会找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偏殿在琉璃仙宫的东侧,离正殿不远。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雾娉泠走进去,随意地站定,转过身看着尉迟瑛。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并肩站在归墟的穹顶上,她渡仙气给他,他将那些仙气化作霜白色的光,与她妹妹一起刻下“万物平等”四个字。那时他们是盟友,此刻他们是对手。
      她的语气尽量平和,她在妖界,不想在这里大打出手,有损仙界形象。帝仙在妖界斗法,传出去像什么话?雾娉泠开口了:“你和我妹妹在一起了?”
      不是问句,是确认。尉迟瑛没有否认,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是。”
      一个字。
      雾娉泠气量再好,亲耳听见这个承认,祂还是没忍住。那一巴掌来得很快,鎏金仙袍的衣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掌风所到之处细雪纷飞。尉迟瑛没有躲。清脆的响声在偏殿中回荡,天的脸偏向一侧,霜白色的锦袍领口微微歪了。嘴角渗出金红色的血丝,金红色的不是他的血——是神魂恢复时残留的妖仙之力,从他体内排出的最后一丝不属于帝仙的痕迹,随着这一巴掌从嘴角溢出。
      尉迟瑛没有躲,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动。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雾娉泠。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木然的承受。
      “尉迟瑛,你竟敢动我妹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她的手指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
      尉迟瑛缓缓转过头,看着祂,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是我的问题,不关小玖的事。”
      雾娉泠白了他一眼,鎏金仙袍的衣袖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本座当然知道。小玖怎会去招惹你。”说完便收回了目光。
      偏殿中,沉默了片刻。雾娉泠的眉目冷淡下来,不是刻意的冷淡,是提到那件事自然而然的冷淡。天地之争,天地之主的位置空缺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没有人能坐,是因为谁坐都不服众。青如许坐了,那是祂捡了个便宜,诸神之战后三位帝仙同时陨落,祂趁虚而入。但不代表那个位置就应该是祂的,从来就是能者居上,天地之主的位置,她早就想要了。
      “你别怪本座不留情面。”祂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天地之争,本座不会留情。”
      尉迟瑛看着祂,那双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退缩。他也是个野心家,从他成为帝仙的那一天起,从他坐上灵门之主的位置起,从他父亲陨落在归墟的那一刻起。他想要那个位置,从来都想。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不再让任何人操控灵门的命运。
      他笑了,笑容很淡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牵动了伤口,血丝又渗出来:“静候雾帝仙出手。”声音不大,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挑衅,没有示弱,是帝仙对帝仙的尊重。
      雾娉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一甩袖袍,转身走了。鎏金仙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她走得很急,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尉迟瑛站在偏殿中,一个人。窗外的晨光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低头看着指尖那抹红,看了片刻,放下手,理了理衣襟,走出了偏殿。他的步伐依旧从容,霜白色的锦袍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青如许是在回程的传送阵上听到消息的。天门派的传讯弟子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双手捧着一份告示,纸是金色的,上面盖着青丘帝仙的玺印。青如许接过来,扫了一眼,折扇“啪”地合上了。娉泠,你认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雾娉泠,青丘帝仙,即日起参加天地之主选拔。落款处那个玺印,祂亲手盖上去的,墨迹未干。
      青如许把告示折好放回传讯弟子手中,没有说话。传送阵亮了起来,光芒将祂笼罩。祂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尉迟瑛是后脚发的声明。灵门的告示贴在凌霄殿外的告示墙上,白纸黑字,霜白色的玺印,比青丘的晚了一个时辰。内容一模一样:尉迟瑛,灵门帝仙,即日起参加天地之主选拔。落款处那个玺印,祂也亲手盖上了,墨迹未干。
      灵门的弟子们看到告示,没有人说话。恒凌站在告示墙前看了很久,看完之后转过身,一拐一拐地走了,背影佝偻。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他的徒弟,一百年前丢了神魂,一百年后神魂归来,修为刚恢复了又要去争天地之主。拦不住,他也不想拦。
      消息传遍三界只用了半天。仙门弟子奔走相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写了新段子,连凡间的百姓都在议论——天地之主的位置要换人了?三大帝仙同时争夺?仙界又要变天了?有人在怕,有人在盼,有人嗑着瓜子等看戏,有人跪在庙里求神仙保佑。
      青如许坐在天门派的凌霄殿里,杯中的茶已经凉了,没有叫人来换。祂在想象一个场景——雾娉泠站在祂的左边,尉迟瑛站在祂的右边,三位帝仙同时出手。祂的术法是温润的,如水如云,以柔克刚,以静制动。雾娉泠的术法极寒,细雪纷飞,冰封万里,一念之间可让整片海洋凝固。尉迟瑛的术法至冷,霜华流转,万物俱寂,一剑可斩断时间。三种截然不同的仙术碰撞在一起。山会在冰霜中崩塌,海会在剑气中倒流,天会在细雪中碎裂。仙界经不起这一战。
      青如许第一次去找雾娉泠,是在青丘。雾娉泠坐在殿中批文书,看到祂进来,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青如许站在殿下,酝酿了半天,开口了:“娉泠,天地之争,能不能不打?”雾娉泠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祂:“你在跟本座开玩笑?”青如许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本座把位置让给你,不用打,你坐上去,本座退位。”
      雾娉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文书:“本座不需要你让。”青如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雾娉泠没给他机会:“本座若要,自会来取。”那语气不是自信,是陈述事实。青如许站在殿下沉默了许久,转身走了。
      第二次去找尉迟瑛,是在灵门。尉迟瑛在紫竹林海练剑,剑光如霜,竹叶纷飞。青如许站在林边看着没有靠近。尉迟瑛收剑,转过身看着祂:“有事?”青如许斟酌了半天措辞:“尉迟帝仙,天地之争——”
      “本座会去。”尉迟瑛的声音很平,剑已入鞘。
      青如许深吸了一口气:“本座不是来劝你放弃,本座是想说,你们三个打起来,仙界会——”祂顿了顿,找了一个不那么夸张的词,“会不太平。”
      尉迟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静候雾帝仙出手。”祂把对雾娉泠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对青如许说的,是让他带话。
      青如许第三次去,是同时去找他们俩。不是约好的,是碰巧,在归墟入口。雾娉泠站在那里,鎏金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细雪纷飞。尉迟瑛从另一端走过来,霜白色的锦袍纹丝不动。青如许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深吸了一口气。
      “本座让给你们。位置,权力,天地之主的尊荣,本座都不要。你们谁想坐谁坐,不用抢。”
      雾娉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就算你让位,本座也会和祂打。”她看了尉迟瑛一眼,“反正都是要打,三个一起打。坐上天地之主的位置,也不会有异议。”
      青如许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娉泠,你父亲,他父亲,还有泠帝仙——三位帝仙陨落在归墟,你忘了吗?”空气中的温度骤降,细雪变成了暴风雪从雾娉泠的衣袂间狂涌而出。那道目光落在青如许身上,冷。
      “正好,连父仇也报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青如许的心沉了下去,祂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放下过。祂无话可说了。三位帝仙,一个要争权,一个要报仇,一个在中间不知道该劝谁。祂转过身走了,那天上的云很低,压在头顶。
      雾玖泠在妖界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望归树下。烛银姬跪在一旁,手里捧着告示,声音很轻。雾玖泠接过告示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望归树的树冠。望归树上的花朵是金红色的,摇曳着,像千万只蝴蝶在风中展翅。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姐姐还是要打。”不是问句,烛银姬不知道该怎么接。
      雾玖泠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告示,又看了一遍,又折好收回去。她转过身,朝琉璃仙宫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想到了那个人。他会受伤,也会伤她姐姐。她是妖界尊上,是三界唯一的妖仙,她可以阻止,但她不知道该阻止谁。
      恒凌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紫竹林海里喝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尉迟瑛来的时候,他放下茶杯,看着他的徒弟,那张年轻的面孔,清冷疏离,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他问了一句:“非去不可?”尉迟瑛点了点头:“非去不可。”恒凌没有再问了,又端起茶杯,茶已经喝完了。
      天地之争的消息传遍了三界,传遍了仙门,传遍了妖界。有人在赌谁会赢,有人在猜谁会死,有人在等看一场千万年难遇的大战,也有人在求——求老天不要让任何人死。他们都已经死过一回了,不能再死了。
      天地之争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告示贴出去才几天,仙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归墟方向就传来了灵力的波动。不是细微的震颤,是铺天盖地的、像两座山撞在一起的那种波动,从归墟深处涌出,穿过千山万水,连妖界的天空都跟着颤了一下。
      雾玖泠在大殿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墨玉幽兰长袍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金红色的彼岸花在烛火中一朵一朵地亮起又一朵一朵地熄灭。她走了几十个来回,从殿门走到主位,从主位走回殿门,步伐越来越快,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祂们是不是闲得慌?告示才贴出去几天?几天!就不能消停几天吗!”
      那些被烛银姬安排来“滋补阳气”的所谓良配们还守在殿内。花惊梦站在左边,白衣如雪,眉目如画,声音温润如玉:“尊上莫急,帝仙们自有分寸。”雾玖泠看了他一眼,越看越烦,不是烦他,是烦这一屋子人。
      “出去出去出去。”她挥了挥手,把花惊梦、雪无痕、云中鹤、月下眠、风弄影、雾隐岚、星坠尘、霜满天、柳惊鸿、玉临风全部赶了出去。他们的脚步很快,表情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依依不舍,有人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殿内只剩下雾玖泠和渊澜。渊澜站在角落里,银灰色的长发以墨玉冠束起,面容沉静如水,像一株不会说话的竹子。雾玖泠按了按眉心,额角突突地跳:“渊澜,我该怎么办。”
      渊澜低头不语,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雾玖泠,声音很沉:“只能尊上去劝了。”
      他把局势分析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奏报:“青如许不想参加。祂发了声明,是被两位帝仙逼的。祂若不出席,天地之主的威严便荡然无存。但祂不会真的动手。”渊澜顿了顿,“会动手的只有两位——雾帝仙和尉迟帝仙。祂们若对打,两败俱伤。若尊上能劝回尉迟帝仙,雾帝仙一个人打不起来。这场天地之争,便不会有太大伤亡。”
      雾玖泠看着渊澜,看了片刻:“有点道理。”她又开始踱步。劝尉迟瑛,怎么劝?祂是帝仙,是灵门之主,是和她姐姐有血海深仇的人。“你劝本座退出?”“是。”“你凭什么?”“凭你不想看到他们受伤。”“本座想,本座想看她受伤。”骗人。她怎么可能想看祂们受伤,那是她姐姐,那是她喜欢的人。她停下脚步。
      殿外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灵力碰撞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妖界的天空,穿过彼岸花海,穿过琉璃仙宫的墙壁。大殿开始颤抖,穹顶上那盏骷髅头水晶吊灯剧烈摇晃,红宝石的眼眶中光芒忽明忽暗。那些被赶出去的药引们在殿外惊呼,有人喊“地震了”,有人喊“不是地震是归墟方向”,有人腿软,有人拔剑,有人不知所措。
      雾玖泠站在殿中,感受着脚下地面的震颤,叹了口气:“已经开始了吗。”
      她闭了一下眼睛,心里很气。姐姐就不能忍几天吗,那个人就不能让一让吗,青如许就不能把祂们拉住吗。她想起青如许那张笑眯眯的脸,那也是一种能力。她睁开眼,看了渊澜一眼:“备车,去归墟。”渊澜微微欠身,转身出去了。
      归墟。这片三界最古老最神秘最危险的地方,前不久刚经历过天道的崩塌、规则的改写、金光的洗礼。归墟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大字静静流转着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光华,像两条永不干涸的河流,像两只永不松开的手。没有人知道那四个字是两个人用命刻上去的,也没有人在乎。他们只在乎即将开始的天地之争。三位帝仙,三位站在三界最顶端的存在,将在这里决出胜负。赢家坐上天地之主的位置,输家则灰溜溜地回去。
      令人唏嘘。归墟中央,三具帝仙遗骸已被移至一旁,并排躺着,衣袍完好,面容安详。他们曾在这里陨落,他们的力量曾震惊三界,以至于对抗时达到前所未有的饱和状态,他们的身体在归墟中沉睡了几千年。此刻他们的后人站在他们陨落的地方,准备下一场厮杀。
      雾娉泠站在遗骸左侧,鎏金仙袍在归墟的风中猎猎作响,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将脚下的地面凝结成冰。她的目光从父母的遗骸上扫过,没有停留,移到对面那道霜白色的身影上,眼冒寒光。父辈的血债归墟的恩怨,几千年了,该算了。
      尉迟瑛站在遗骸右侧,霜白色的锦袍纹丝不动,周身霜华流转。他的目光从父亲的遗骸上扫过,也没有停留,看着对面的雾娉泠,等着祂出手。他的父亲陨落在此,对方的父母也陨落在此,谁欠谁,说不清,也不需要说清了。
      青如许站在遗骸正后方,月白色的锦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折扇握在手中,没有打开。祂看着对面两位帝仙。祂不想打,一点都不想。这个位置祂坐了几千年,坐得腰酸背痛,每天批不完的文书,听不完的禀报,操不完的心。祂觉得做个帝仙也挺好的,有空喝喝茶赏赏花追追娉泠。但祂不能不来,告示贴出去了,三界都看着,祂若不来,天地之主的威严便荡然无存。
      祂叹了口气,折扇一展,摇了两下:“可以开始了吗?”没有人理祂。
      雾娉泠出手了。祂的身形在归墟的黑暗中化作一道鎏金色的闪电,朝尉迟瑛直扑而去。不是试探,不是热身,是杀招。鎏金仙袍的衣袖在空中翻卷,细雪化作万千冰刃,铺天盖地,每一片都锋利到足以割裂空间。
      尉迟瑛没有退。霜白色的剑光从腰间炸开,剑未出鞘,剑气已经横扫而出。霜华与细雪在归墟中央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青如许退到一旁。祂没有出手,也不会出手。祂只是站在那里,折扇摇着,像一个看客,像一个裁判,像一个被硬拉来凑数的。祂不想争,祂争累了。祂不缺权力,不缺地位,不缺这世间任何一个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祂缺的只有一个,那个人是祂这辈子怎么争都争不到的。既然争不到,争这天地之主还有什么意思。
      归墟中央,雾娉泠与尉迟瑛的身影在金光与霜华中交织。鎏金仙袍猎猎作响,霜白锦袍纹丝不动,细雪与霜华在空中碰撞,炸裂,消散,再碰撞。祂们的招式越来越快,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快到残影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雾娉泠的术法极寒,一念之间冰封千里。
      雾娉泠抬手的瞬间,归墟的地面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从她的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所到之处连空气都被冻住了。尉迟瑛的术法至冷,一剑可斩断时间。霜白色的剑气从他的指尖射出,将那些蔓延而来的冰层一道一道斩碎。冰屑在空气中飞舞,被金光映照成千万颗细碎的钻石。美丽致命。
      青如许看着看着,折扇不摇了。祂感觉不对劲——不是招式不对,是气息不对,是祂们身上的气息。
      雾娉泠周身细雪越来越密,密到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那些细雪不是术法,是祂的怒气,几千年的怒气,对尉迟家的血海深仇此刻全部化作这漫天飞雪。祂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不正常,不是帝仙的金光,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尉迟瑛周身霜华越来越盛,盛到几乎将祂吞噬,那道霜白色的身影在霜华中忽明忽暗,祂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亮得刺目,亮得可怕。
      青如许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走火入魔,帝仙一旦走火入魔,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当年归墟之战三位帝仙就是这样陨落的——恨意冲昏头脑,力量失控,互相吞噬,同归于尽。祂不能让他们继续打下去了。
      祂抬起手,一道温润的光芒从掌心射出,不是攻击,是屏障,想将雾娉泠和尉迟瑛隔开。光芒在两人之间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墙,如水如云,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祂不想伤害他们,只想让祂们停下来。
      屏障碎了。几乎是在凝聚的同一瞬间,雾娉泠的细雪与尉迟瑛的霜华同时撞在屏障上。那道半透明的墙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在归墟的空中飞舞,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场无声的烟花。青如许的瞳孔微微收缩——祂们的攻势没有停,反而更猛了。细雪与霜华击碎屏障后继续向前,朝对方碾压而去,不留余地。青如许看着祂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祂们不是来分胜负的,祂们是来拼命的。
      归墟的地面上,三具帝仙遗骸静静地躺着。衣袍在细雪与霜华的冲击下猎猎作响,他们的面容依旧安详。几千年了,他们的后人也站在了这里。归墟的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地流转着。所有故事都有尾声。
      攻势再次凌厉起来,不是慢慢的变强,是猛地。像两座山同时崩塌,像两片海同时倒灌,像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归墟中央对撞。细雪与霜华交织在一起,已经不是攻击,是吞噬——白光与金光撕裂了归墟的黑暗,将整座归墟照得如同白昼,连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都在剧烈地闪烁。
      青如许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祂的手抬起来想结印,手指刚一动就被那股力量弹开了。不是攻击祂的,是祂们的力量太饱和,整片空间都被填满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祂插不进去,祂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
      然后祂看到了那些裂纹。雾娉泠的脸上,鎏金色的裂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细如蛛丝,在金光中一闪一闪。尉迟瑛的手背上,霜白色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每一道都像刀刻的。青如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几千年前归墟之战,三位帝仙陨落之前,身上就是最先出现了这种裂纹。力量饱和的征兆,身体已经承载不了他们正在释放的灵力,皮肤开始开裂,接下来是经脉,然后是骨骼,最后是神魂。祂们会把对方杀死,也会把自己杀死。青如许想喊,张了张嘴,声音被那股力量碾碎了。想冲进去,迈了一步就被弹回来。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祂们一步一步走向几千年前那三位帝仙的结局。归墟穹顶上的那四个字,“万物平等”,静静地亮着。
      一道苍葭色的身影从归墟入口冲了进来。速度快到青如许只看到一抹苍葭色的光,像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迹。她的身后九条尾巴在风中翻卷,银白色的,每一根绒毛都燃着金红色的光。她手里握着青丘拢烟扇,扇面展开,青光如潮水涌出,不是去攻击那两个人,是去劈开那道光。
      硬生生在那片白光与金光交织的、连青如许都插不进去的饱和力量中划出了一道口子。青光所到之处,细雪与霜华向两侧翻涌,像被劈开的海浪。她冲了进去,冲向那道霜白色的身影。
      “尉迟瑛!你醒醒!”她抱住他,苍葭色的长袍与霜白色锦袍交叠在一起,金红色的彼岸花在光芒中一朵一朵地亮起。她抱得很紧,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交扣,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很凉,比平时凉很多,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石头,心跳快得像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那不是正常的心跳,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些霜白色的裂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眼睛很亮,亮到瞳孔中看不到她的倒影,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不认识她了。
      雾娉泠站在对面,双手间白光再次凝聚。她的眼睛也很亮,亮得看不到妹妹在对面,看不到妹妹抱着那个仇人,只看到那个仇人的脸,那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她不会留情,她的双手举起来,白光在掌心炸开,朝那道苍葭色的身影和那道霜白色的身影轰去。
      雾玖泠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的风声了,知道姐姐在攻击,知道那道白光足以将她和他一起吞噬。她没有躲,从发间拔下水风清簪子,苍葭色的,青绿又透着金色的坠子通透无暇。她握紧簪尖划破手掌,金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在空中绽放,一朵一朵,像樱花。每一朵都带着她的气息,幽兰香,清冷而疏离,像深谷中独自盛开的兰花,像一百年前她第一次扑向他时的味道。血色的樱花在尉迟瑛面前绽放,一朵接着一朵,飘落,旋转,消散。
      飞花洒庭院,凝瑛结井泉。
      这是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在凌霄峰上说给他听的话。那时他站在飞花中问她为何不种花树,她说我喜欢真的。他看着那些血色的樱花,那双亮得刺目的、没有焦距的、走火入魔的眼睛,光芒终于散了。他认出她了,那双眼眸里的白光如潮水般退去,瞳孔重新凝聚,映出她的脸。苍葭色的衣裙,银白色的长发,金红色的眼睛,眼角有泪。
      尉迟瑛侧过身,抱着她躲开了那道白光。动作很快,左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右手抬起霜白色的光芒从掌心炸开,与雾娉泠的白光碰撞在一起。两道光在归墟中央对撞,炸开,消散。金光散去。
      归墟安静了。尉迟瑛把雾玖泠拉到身后,霜白色的锦袍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他看着雾娉泠,雾娉泠站在对面,鎏金仙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细雪停了,眼睛里的光慢慢消散了。走火入魔的状态在消退,她看着尉迟瑛,又看着他身后那道苍葭色的身影,没有说话。
      尉迟瑛看着雾娉泠,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大战后的虚脱。他是帝仙,是三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此刻他放下了所有骄傲。
      他的膝盖落在归墟冰冷的地面上。
      归墟的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地流转着。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光华落在尉迟瑛的肩头,他的膝盖触地,霜白色的锦袍铺散在归墟冰冷的地面上,墨发散落在肩侧,遮住了他的脸。尉迟瑛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霜华与血的温度。
      “雾帝仙,臣知道这一跪抵不了什么。”他顿了顿,归墟的风从空旷处吹来,拂动他的衣袍。他不知道是在说给雾娉泠听,还是在说给这千万年的恩怨听。
      “家父与令尊、令堂的恩怨,是上一代的事。臣不愿延续,也不想再争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天地之争,臣退出。那个位置,臣不要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归墟的金光,有她血色的樱花倒影。他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
      “这天下,臣可以不要。天地之主的位置,臣可以让。灵门与青丘千万年的仇怨,臣愿用此生了断。但小玖——”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臣不会放手。不是为了与青丘为敌,不是为了与您为敌。只是她爱臣,臣也爱她。臣不能负她。”
      他低下头,额头触地。霜白色的锦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父辈的债,臣来还。天地之争,臣退出。只求雾帝仙——别再阻她与臣相见。”
      “千般恨,万般怨,皆归于臣一身。只愿小玖余生无忧,岁岁长安。”
      归墟安静了很久。雾娉泠站在对面,看着跪在地上的尉迟瑛,那道霜白色的身影在归墟的微光中显得单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那片荒原依然寸草不生。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她没有说“起来”,没有说“本座不原谅”,没有说任何话。她转过身,走了。鎏金仙袍在归墟的微风中轻轻拂动,细雪不再纷飞了。她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一声一声踩在归墟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回头。
      尉迟瑛跪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听到原谅,也没有听到拒绝。只听到风穿过归墟空旷的黑暗,吹动他散落的墨发。他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无悲无喜。
      雾玖泠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走过去,跪下来,从后面抱住他,脸埋在他的后背。苍葭色长袍与霜白色锦袍交叠在一起,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交扣,抱得很紧很紧:“尉迟瑛。”
      “嗯。”
      “姐姐不会怪你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握紧。
      归墟的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地流转着。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光华,像两条永不干涸的河流,像两只永不松开的手。
      雾玖泠从后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尉迟瑛的肩膀:“起来吧,姐姐走了。”
      尉迟瑛动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百年的疲惫。他看了她很久,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本座是不是很没用?”
      雾玖泠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你只是太傻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姐姐也是,你也是。一个不肯放下仇恨,一个不肯放下我。都是这世间最傻的人。
      三界发生了一件超级大的事情——雾娉泠登上了天地之主的位置。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仙界的天空都亮了几分。不是夸张,是真的亮了。青丘的弟子们在青丘广场上放了一整天的烟花,灵门的弟子们虽然不敢放烟花,但膳堂的厨子偷偷加了两个菜。天门派的弟子们心情最复杂,尊上没选上,但输给雾帝仙,好像也不丢人。毕竟雾帝仙,三界唯一的女帝仙,容貌绝世,修为通天,冷若冰霜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消息传到人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更新了话本。传到妖界,烛银姬笑眯眯地吩咐下去,妖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挂满大红灯笼。
      加冕大典定在归墟。不是故意选这个地方,是规矩。天地之主的加冕必须在三界交汇之处,归墟是唯一的选择。上次青如许加冕也是在归墟,只是那次只有几位长老见证,冷冷清清。这次不一样,三大帝仙同时到场——不,现在是两位帝仙和一位天地之主了。
      归墟从未如此热闹。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流转,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光华落在每一个人脸上。穹顶下方搭起了一座高台,白玉砌成,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刻着繁复的云纹。台下站满了人,仙门弟子、妖界使者、散修、精怪,黑压压的人海。没有人维持秩序,所有人自发地排列整齐,屏息凝神。
      礼官高声宣唱:“请天地之主登位。”
      雾娉泠从高台后方走出。鎏金仙袍在归墟的风中猎猎作响,裙摆上的九尾天狐金纹在光线下流转,像活的。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白玉台阶上,晶莹剔透。她的面容依旧是那样冰雪美丽,眉目间依旧是那样淡漠疏离,但今日,她的眼底有一丝不一样。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下去。没有人命令,没有人要求,膝盖自己触了地。雾娉泠踏上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她的步伐很稳,每一声都踩在所有人心上。
      青如许站在台下右侧,月白色的锦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上带着笑,眼底有光,比他自己加冕那天还亮。他看着那道鎏金色的身影一级一级地登上高台,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小时候在青丘山野间奔跑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想起她把他从青丘踢出去的样子,想起她在归墟金光中流着泪喊“妹妹”的样子。一路走来,她终于走到了最高处。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擦。
      尉迟瑛站在台下左侧,霜白色的锦袍纹丝不动,面容清冷如霜。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道鎏金色的身影上,平静如古井无波。他不爱权力,帝仙之位已经足够,天地之主的位置对他不过是锦上添花。他来,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此刻站在妖界使者团的最前面,墨玉幽兰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际,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金红色的光晕在尾尖流转。她仰着头看着高台上那道鎏金色的身影,笑得眉眼弯弯,和一百多年前在灵门时一模一样,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雾玖泠当然开心。姐姐当上了天地之主,那她不就是三界的小殿下了吗?想想都让人高兴。
      雾娉泠踏上第九级台阶。礼官捧着冠冕走上前来——天地之主的冠冕,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玉的,白玉,温润通透,上面镶嵌着一颗淡金色的宝石,不大但光芒内敛。
      礼官将冠冕高高举起,声音颤抖,但不是怕,是激动:“天地之主,加冕!”
      冠冕戴在雾娉泠头上的那一刻,归墟亮了。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同时大放光芒,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光华如瀑布倾泻而下,将那道鎏金色的身影笼罩其中。她站在光里,像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
      青如许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没有擦。过了几千年,雾娉泠终于成了她该成为的样子。这一刻,他不是天地之主,也不是帝仙,只是一个看着她一路走来的、喜欢了她几千年的人。
      尉迟瑛站在原地,看着光中的雾娉泠,微微颔首。不恨了,不是放下了,是不重要了。父辈的恩怨在归墟中开始,也该在归墟中结束。
      加冕大典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归墟恢复了往日的空旷,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流转。仙门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向出口,有人回头张望,被旁边的人拉走了。妖界使者团也撤了,烛银姬走的时候朝雾玖泠使了个眼色,雾玖泠假装没看到。
      雾娉泠站在高台上,目送着人群离开,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地上化成薄薄的霜。
      尉迟瑛没有走。他站在高台下方,霜白色的锦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雾玖泠站在远处的一根铜柱旁——妖界使者团已经撤了,她没走。她站在那儿,墨玉幽兰长袍垂落,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姐姐,又看着尉迟瑛,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站着,用手指绞着裙摆的丝绦。
      尉迟瑛迈出一步。他走上高台,一级一级,步伐很慢。霜白色的锦袍在白玉台阶上拖曳,与鎏金色的裙摆交叠。他没有跪,只是站在她面前,微微欠身,帝仙对天地之主的礼,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恭贺天地之主登位。”他的声音很轻。雾娉泠看着他,眼底那片荒原依然是荒原。
      归墟安静了下来。穹顶上的光落在高台上,落在白玉台阶上,落在那两道身影上。尉迟瑛没有走,他站在高台下方,霜白色的锦袍在归墟的微风中轻轻飘动。他仰头看着高台上那道鎏金色的身影,沉默了很久。雾玖泠站在远处的一根铜柱旁,手指绞着裙摆的丝绦,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乱了,她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尉迟瑛迈出一步,走上高台,一级一级,步伐很慢。霜白色的锦袍在白玉台阶上拖曳,与鎏金色的裙摆交叠。他没有跪,只是站在她面前,微微欠身,帝仙对天地之主的礼。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雾帝仙,臣有个不情之请。”
      雾娉泠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等着。尉迟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父辈的恩怨,臣不想延续。家父与令尊、令堂在归墟同归于尽,那是上一代的事。臣不愿将这仇恨带到下一代,也不愿让小玖夹在中间为难。”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霜白色的锦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墨发散落在肩侧。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解下了腰间的帝仙令牌。霜白色的令牌,上面刻着灵门的标志,令牌在他掌心静静躺着,散发着淡淡的光。那是帝仙的信物,是他身为灵门之主的象征。
      他将令牌举到面前,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收掌将令牌握在掌心。
      “臣愿以帝仙之名起誓。灵门与青丘的恩怨,从今日起,一笔勾销。臣不会再提,灵门不会再提。臣不求您原谅,只求您——别再恨了。”
      他跪了下来。不是对天地之主的跪拜,是对一个失去了父母、独自撑起青丘千万年的姐姐的跪拜。膝盖触地,归墟的冷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他没有低头,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雾娉泠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的、仇人的儿子,看着这个她妹妹爱了一百年的人。她的眼底那片荒原依然是荒原,寸草不生。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本座不原谅你。”
      尉迟瑛没有动。
      “本座也不会忘记。”她顿了顿,“但本座不会迁怒。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小玖喜欢你,本座无话可说。”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道正从铜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墨色身影,看着妹妹那张紧张得快哭出来的脸,看了很久。穹顶上的光落在她眼底,那片荒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本座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本座这辈子都不会同意。”雾娉泠收回目光,看着尉迟瑛,“但本座不会拆散你们。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她转过身,走下高台。鎏金仙袍在归墟的微风中轻轻拂动,细雪不再纷飞了。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尉迟瑛。”
      “臣在。”
      “你若负她,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地共诛。”
      雾娉泠走了。鎏金色的身影在归墟的微光中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尉迟瑛跪在高台上,看着她走远,背影融入了归墟的微光之中。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帝仙令牌,看了很久。然后他将令牌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来,霜白色的锦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转过身,走下高台,朝那道墨色的身影走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雾玖泠从铜柱后面跑出来,扑进他怀里,九条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金红色的光晕像跳动的火焰。她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尉迟瑛,姐姐答应了?她没说答应,她说不会拆散我们。那就是答应了。”他点了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归墟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地流转着,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光华落在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
      青丘今日格外热闹。不是节日,不是庆典,是青如许又来了。自从天地之主的位置到了雾娉泠头上,青如许来串门就方便多了。以前祂来,雾娉泠可以说“本座不见客”。现在祂来,理由多得是——共议天事、研讨交流、交接工作。雾娉泠都不能拒绝。祂站在青丘大殿门口,整理衣冠,月白色的锦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手中折扇轻摇,笑容温润如玉。
      “娉泠,本座来了!”
      殿内没有回应。青如许不在意,迈步走了进去。
      今日青丘的热闹不止因为青如许。妖界使者团一大早就到了,烛银姬带队,在偏殿候着。灵门的车驾也到了,停在青丘山门外。霜白色的锦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青丘的弟子们同时低下了头——不是敬畏,是不敢看。帝仙长得太好看了,看了容易心跳加速。
      雾玖泠从车上跳下来。一身苍葭色银衫,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白色的九尾狐纹,腰间系着九尾狐金纹腰带。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际,发间簪着水风清簪子,苍葭色的簪身,青绿又透着金色的坠子通透无暇。她挽住尉迟瑛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走吧。”
      大殿里,雾娉泠坐在主位上,鎏金仙袍纹丝不动,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青如许坐在客位上,折扇摇着,茶喝着,嘴上说着“天地之主的交接工作”,眼睛却一直往殿门口瞟。雾玖泠走进来的时候,雾娉泠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眉目间那层冰霜化开了一些。
      “姐姐!”雾玖泠跑过去挽住雾娉泠的手臂,苍葭色的衣袖与鎏金色的衣袖交叠在一起,九条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雾娉泠伸出手,轻轻拂去妹妹肩头不存在的灰尘,手指在她发间流连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尉迟瑛。雾娉泠的神色又冷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是身体本能。千百年的仇怨对面那个人是他父亲的模样,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她移开目光看着妹妹的脸,那么开心,那么亮。她忍住了。
      雾玖泠笑嘻嘻地说:“姐姐,尉迟瑛有话跟你说。”她朝尉迟瑛使了个眼色——快来。
      青如许的折扇不摇了。祂看着尉迟瑛,看着他那身霜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冷,脸上写着“本座是来办正事的”。青如许暗暗为他捏了把汗。看这架势一看就是来求亲的。雾娉泠怎么可能同意呢?祂追了几千年,连衣角都没碰到,他一个仇人的儿子,上来就要娶人家妹妹——
      尉迟瑛走上前,朝雾娉泠行了一礼。不是帝仙对天地之主的礼,是小辈对长辈的礼。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清冷,没有疏离,只有郑重。
      “雾帝仙,”尉迟瑛的声音很温和,祂本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但他愿意为了小玖奉献一切,“臣愿以水风清为媒,帝仙之位为聘,灵门为礼,求娶小玖为妻。”
      殿内安静了片刻。青如许的折扇落在桌上,忘了捡。水风清,那是她从不离身的簪子,帝仙之位,他连这个都拿出来了,灵门——他把整座灵门都搬出来了。不是聘礼,是诚意。
      雾娉泠看着他,看着这个昔日的敌人站在大殿中央,一脸郑重地把所有珍爱的事物拿出来,只为求娶自己的妹妹为妻。她想起归墟中他跪下的那一刻,想起他说“臣不要了”,想起他说“她活多久,臣便活多久”。她想起妹妹每次提起他时眼睛里的光,比起一百年前在灵门扑向他的那一刻,比万骨魂中他在他怀里消散的那一刻,比归墟穹顶上她拉着他的手刻下“万物平等”的那一刻。她想起妹妹今天走进大殿时笑得那么开心,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她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轻极柔的光。雾娉泠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仇人的儿子,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你肯为小玖付出那么多,本座也没有什么异议了。”她顿了顿,“不过,本座可不稀罕那些东西。都加在小玖的嫁妆里吧。”
      尉迟瑛愣了一下,雾玖泠也愣了一下。然后雾玖泠扑过去抱住姐姐,九条尾巴摇得像风车:“姐姐!你最好了!”
      雾娉泠被她抱得身子一晃,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本座喘不过气了。”
      雾玖泠不松。青如许坐在客位上,从桌上捡起折扇。祂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追了几千年没追上,可能不是时机不对,是诚意不够。人家把帝仙之位都拿出来了,祂连个天门派都没舍得给。
      尉迟瑛站在殿中,看着那姐妹相拥的场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拱手:“谢雾帝仙成全。”
      消息传回灵门的时候,正是午膳时间。膳堂里坐满了弟子。传讯弟子冲进来,气喘吁吁。“帝仙要娶妻了!”满堂寂静。筷子掉了一地,汤碗翻了,楚修嘴里的鸡腿掉在了桌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
      “谁?帝仙要娶谁?”
      传讯弟子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妖界的。”
      膳堂炸开了锅。妖界!帝仙居然要娶妖界的女子!灵门弟子们激烈地讨论起来——帝仙是什么时候认识妖界女子的?妖界女子长什么样?帝仙怎么会动心?妖界不是新换了尊上吗?听说那位妖界尊上容貌绝世,九尾妖仙——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九尾妖仙,一百年前灵门也有过一位九尾妖仙,是那个人的师妹,消散在万骨魂中了。姓什么来着?雾。膳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说:“不会吧?”没有人回答“不会”,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没有人敢说出来。
      恒凌坐在师仙专属的区域,端着粥碗,没有喝。他想起小玖,想起她笑眯眯地叫他师父,想起她在紫竹林海里练功、折扇展开、青光如烟雨,想起她去妖界取彼岸花,想起她在万骨魂中受苦,想起她在归墟穹顶上改写天命。他想起尉迟瑛为了她献出神魂,想起他们在归墟携手归来。他的徒弟要娶的人是妖界尊上是三界唯一的妖仙是那个消散了一百年又活着回来的姑娘。
      恒凌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心是热的。
      云卷站在藏经阁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想起那个人,苍葭色的衣裙,墨色的长发,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她挽着自己的胳膊叫“云卷姐姐”,声音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她在药池里仰头看着尉迟瑛,问祂怎么不自称本座了。她在万骨魂中叫她的名字——“云卷”。云卷说桂花糕,等你。她说好,她等了一百年。她回来了,帝仙要娶她。
      云卷低下头,手中的书页被泪水打湿了。
      沈观复在紫竹林海中练剑,剑光很慢很慢。他知道他会娶她,从归墟那天看到他们携手归来就知道了。帝仙看她的眼神不是帝仙看任何人的眼神,从来没有过。他收了剑看着紫竹林海的天空,蔚蓝。
      楚修在练功房对着木桩一拳一拳地打,雨山坐在旁边画符。他打了很久停下来喘着粗气。
      “雨山,帝仙要娶的那个人,是不是——”
      “是。”
      楚修没有再问,继续打木桩,木桩裂了。
      尉迟瑛回到灵门已是深夜。凌霄殿的灯火还亮着,恒凌站在殿门口,白发苍苍。看到尉迟瑛走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尉迟瑛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师父,本座要娶小玖。”
      恒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使劲点头:“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转过身一拐一拐地走了。尉迟瑛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桌上放着那份告示,墨迹已干。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灵门的千座山峰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山间的灯火一盏一盏,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樱花开了,紫竹林海沙沙作响。灵门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恒凌仙人又被叫去凌霄殿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尉迟瑛把仙门大比的场地布置扔给了他们四个,结果他们差点把灵门拆了。这一次,是婚礼。尉迟瑛坐在案前批文书,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婚礼的事,你们看着办。”
      恒凌张嘴想说什么,尉迟瑛已经翻过一页文书,开始批下一份。恒凌闭上嘴,转身走了。他走出凌霄殿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他的徒弟,亲徒弟,一生一次的大事,就扔给他一句“你们看着办”。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四个师仙,又要凑到一起了。他打了个寒颤。
      紫竹林海里,石桌旁坐着四个人。恒凌坐在东边,佑法坐西边,潜空坐北边,黎真坐南边。四个人面朝四个方向,没有一个在看对方。沉默了很久。
      恒凌清了清嗓子:“帝仙的婚礼,咱们得好好办。可不能像上次那样了。”他特意看了潜空一眼。潜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上次仙门大比的场地,他设计的螺旋式全景看台,到现在还有人笑话他,说坐上去像在坐旋转木马,转了几圈连北都找不着。
      佑法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婚礼不比仙门大比,要庄重,要典雅,要经得起岁月的考验。”他顿了顿,“老夫觉得,以白色为主调,纯洁,神圣。”
      潜空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白色?那是丧事。”
      佑法也看了他一眼:“老夫说的是白玉,不是白布。”
      潜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了。黎真坐在南边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拿着朱砂笔在符纸上画符。恒凌凑过去看了一眼,符纸上画着两只蝴蝶,翩翩起舞。
      “黎老四,你画的是什么?”黎真头都没抬:“喜符。贴在新房门楣上,能保百年好合。”他顿了顿,“我画了九百九十九张,打算从山门贴到凌霄殿。”
      恒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万张符纸从山门贴到凌霄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万国旗。他的嘴角抽了抽:“太多了。”
      “不多。九百九十九,长长久久。”
      “那也不用从山门贴到凌霄殿啊,从凌霄殿贴到新房就行了。”
      “新房在哪儿?”
      恒凌张了张嘴闭上了,他不知道新房在哪儿。尉迟瑛没说,他们忘了问。四个师仙面面相觑。
      潜空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谁来主持婚礼?司仪?”
      恒凌想了想。“仙门大比是我主持的,婚礼也我来吧。”佑法看了他一眼:“你主持仙门大比差点被帝仙之气震下台。”恒凌的脸红了:“那次是意外,这次帝仙又不会释放帝仙之气。”潜空说:“你确定?”恒凌不说话了,他不确定。
      黎真放下了朱砂笔:“我觉得,婚礼应该以符法为主题。在天空用符咒绘制出漫天花雨,每走一步脚下绽放一朵莲花,宾客的座位上贴平安符,酒坛上贴丰收符,新人的衣袍上绣护身符——”
      佑法打断了他:“那到底是婚礼还是法会?”黎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四个人又沉默了。
      恒凌一拍桌子:“这样,各负责一摊。佑法师兄负责典礼流程,潜空负责场地布置,黎老四负责氛围营造,我负责——”他想了一下,“我统筹。”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恒凌被看得发毛。怎么了?三个人又同时移开目光。没有人说“不行”,但也没有人说“行”。
      没过多久,灵门的弟子们就看到了一幅奇景。四位师仙分头行动,带着各自的弟子满山跑,谁也不跟谁商量,谁也不看谁干了什么。恒凌仙人负责统筹,他找了一块木板在上面贴了四张纸,写着典礼流程、场地布置、氛围营造、后勤保障。每张纸下面画了一个框,框里是空的,等着填。他每天在凌霄峰脚下坐着,等三位师弟来汇报,没有人来。他去找佑法,佑法说老夫还没想好。他去找潜空,潜空说我还在设计。他去找黎真,黎真说我去贴符了。恒凌坐在木板上,仰天长叹:“这个家没有我得散。”
      佑法把典礼流程写在一卷竹简上,竹简有一丈长,从案头拖到地上。恒凌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从新人入场到礼成退场,共计三百六十个步骤,精确到每个步骤需要几息。
      “佑法师兄,婚礼不用这么复杂吧?”佑法看了他一眼:“婚礼是一生一次的大事,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推敲。”他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新人入场,帝仙先迈左脚,妖界尊上先迈右脚。同时迈出,步幅一致,速度一致。老夫算过了,从凌霄殿门口到礼台,一共一百零八步。走快了显得急躁,走慢了显得拖沓。每步用时一点五息,总用时一百六十二息。”
      恒凌张了张嘴:“妖界尊上穿着婚服,裙子那么长,你怎么知道她迈的是右脚?”佑法沉默了。
      潜空把场地设计图画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图纸一铺开,恒凌感觉到一阵熟悉的不祥预感。螺旋式看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迷宫式通道。从山门到凌霄殿设计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岔路口,走错了就绕不出去。
      恒凌的嘴角抽了抽:“潜空,这是婚礼,不是迷宫。”潜空看了他一眼:“这是为了让宾客在寻路的过程中感受婚礼的氛围。”恒凌毫不留情:“什么氛围?迷路的氛围?你确定宾客不会在中途放弃,直接回家?”潜空沉默了。
      黎真已经把九千九百九十九张喜符贴满了灵门的每一寸土地。树上贴了,石头上贴了,栏杆上贴了,地砖上都贴了。风吹过来满山遍野的符纸哗啦啦地响,像一万只蝴蝶在扇翅膀。恒凌站在紫竹林海里,看着满天飞舞的符纸。说实话,还挺好看的。
      第二天就是婚礼了。恒凌一晚上没睡不是紧张,是怕。他怕佑法的三百六十个步骤出错,怕潜空的迷宫把宾客困住,怕黎真的符纸把灵门炸了。他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在主持婚礼,张嘴发现扩音符不见了,满山找,找到了发现没灵力了,好不容易开始主持帝仙和妖界尊上站在他面前,他说了一句“新人入场”,佑法在他耳边说“左脚右脚”,他低头看帝仙的脚,帝仙穿的是靴子分不清左右。他猛地惊醒了,天亮了。
      尉迟瑛去金琅阁那天,没有带随从,没有摆帝仙的仪仗,甚至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霜白色锦袍。他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霜。他不想太引人注目。金琅阁在天衢最繁华的地段,来来往往的仙者络绎不绝。他下车的时候,没有人认出他——不是认不出,是不敢认。谁能想到那位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灵门帝仙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他走进去,小二迎上来,笑容恰到好处。他看到那张脸,笑容僵住了,膝盖一软:“帝、帝仙——”
      “金仙子在吗?”
      小二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在、在的。帝仙稍候,小的去请。”小二刚转身,金仙子的声音已经从楼上飘了下来。
      “哟,这是哪阵风把帝仙吹来了?”金仙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绛紫色的长裙拖曳在木阶上,步步生莲,足尖点地之处,一朵一朵金色的莲花绽放又消散。她看到尉迟瑛的穿着,眉毛一挑,“还穿成这样,怕被人认出来?”尉迟瑛没有说话。
      金仙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难得,灵门帝仙亲自登门,必有大事。”她顿了顿,“说吧,要什么?”
      尉迟瑛沉默了片刻:“婚服。”
      金仙子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了:“婚服?谁的婚服?”
      “本座的。”
      金仙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尉迟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眼角细纹都笑出来了:“哎哟,我们帝仙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呢。”尉迟瑛的脸黑了。金仙子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她收起笑容,认真起来。
      “行,婚服。新娘的身量尺寸拿来。”
      尉迟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的不是尺寸,是雾玖泠的身量。他来之前问过烛银姬,烛银姬报了一串数字,他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金仙子接过纸看了一眼,眉毛又挑了起来:“腰这么细?”她看了尉迟瑛一眼,“你的福气。”尉迟瑛脸又黑了一度。
      金仙子将纸收好,又看着尉迟瑛。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站在这里,说要给飞绛仙子定一件衣裳。父子俩长得真像,性格也像,都是冷冰冰的,说起心上人的时候眼底都有光。不一样的是老帝仙至少会说“飞绛喜欢”这样的话。这位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个“嗯”字。
      金仙子叹了口气:“可惜啊,你们灵门的婚服我可以包了,你的呢?”尉迟瑛说:“妖界包了。”
      金仙子眨了眨眼:“妖界?”
      “嗯。”
      金仙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行,灵门一件,妖界一件。我倒是可以见识见识,妖界的审美和我们仙界有什么不同。”她顿了顿,“帝仙,到时候两件摆在一起,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尉迟瑛看着她,意思是提醒什么。
      “风格会很不统一。”金仙子笑眯眯的。“灵门讲究素雅,妖界讲究奢华。灵门的婚服可能是月白色,妖界的可能绣满金线宝石。到时候一个穿得像月亮,一个穿得像灯笼。帝仙不会介意吧?”尉迟瑛沉默了片刻:“她穿什么都好看。”金仙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帝仙放心,你夫人的婚服,金娘一定亲手绣。三界最好的绣娘不是白叫的。”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个,帝仙,能不能透露一下,那位妖界尊上,好看吗?”尉迟瑛看了她一眼。金仙子被那目光看得脊背发凉,连忙摆手:“当我没问。”
      尉迟瑛走出金琅阁,玄青色的身影融入天衢的人流中。阳光很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他想到那天她穿着婚服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他第一次觉得灵门的路太长了,想快点回去。
      婚服送到灵门那天,凌霄殿被一群妖界绣娘挤得水泄不通。她们是烛银姬亲自挑选的,妖界最好的绣娘,修行千年,手艺精湛。她们抱着一个巨大的锦盒,锦盒是金丝楠木的,上面雕刻着九尾狐的纹样,嵌着红宝石,沉甸甸的,四个人才抬得动。尉迟瑛站在殿中看着那个锦盒,沉默了片刻,他已经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烛银姬从绣娘们身后走出来,绛紫色的长裙在白玉地面上拖曳:“帝仙,婚服绣好了。妖界姐妹们日夜赶工,绣了整整七天七夜。您看看合不合身。”她挥了挥手,绣娘们打开锦盒。
      殿内安静了一瞬。尉迟瑛低头看着那件婚服。不是他想象中的妖界风格——大红大绿、金碧辉煌、满身宝石。而是红绸为底,暗红色的,像深秋枫叶的颜色,不张扬。红绸上镶着点点宝石,不大,星星点点,像夜空中的星辰。金线绣成的纹样在衣领袖口蜿蜒,时隐时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整体高贵典雅,甚至可以说是仙界的风格——甚至比他平时穿的霜白色锦袍还要素净几分。他抬起头看着烛银姬。
      烛银姬笑了:“尊上说了,帝仙穿不惯妖界的张扬。姐妹们便改了方案,用红绸为底,金线点缀,宝石镶得少些。尊上说,帝仙穿什么都好看,但不能让帝仙在婚礼上不自在。”
      尉迟瑛沉默了。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金线纹样。
      妖界绣娘们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是怕,是他穿霜白色锦袍已经好看到让人不敢直视,这身婚服若是穿上,怕是殿内的绣娘们都要晕过去。
      烛银姬又说了一句:“帝仙,您要不要试试?”尉迟瑛将锦盒合上:“不用,本座信得过。”他顿了顿,“替本座谢谢她。”
      烛银姬笑了:“尊上说了,不用谢。她说帝仙的婚服您满意就行。”她转过身朝绣娘们挥了挥手,鱼贯而出,殿内恢复了安静。尉迟瑛站在殿中看着那个锦盒,伸出手将盒盖打开一条缝。红绸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妖界琉璃仙宫,金仙子的婚服也送到了。金仙子亲自来的。她带着两个徒弟,抱着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上面雕刻着云纹,没有镶宝石,素雅内敛。她走进大殿,看到雾玖泠正坐在主位上吃茶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
      “尊上,婚服绣好了。”金仙子行了一礼,直起身看着雾玖泠。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百闻不如一见。她见过雾玖泠的画像,画像不及真人万分之一。她指了指锦盒:“要不要试试?老身亲手绣的,三界独一件。您若不喜欢,老身拿回去改。”
      雾玖泠放下茶酥,擦了擦手,眼睛亮晶晶的。九条尾巴摇得更欢了:“打开看看。”
      锦盒打开的那一刻,殿内的烛火都暗了一瞬。那件婚服太亮了,浓郁的红,不是暗红,是正红,像燃烧的火焰,像盛放的彼岸花。金线绣成的九尾狐纹样在裙摆上流转,每一根金线都是纯金捻成的,在烛火中闪闪发光。宝石镶了很多,红的,金的,橙的,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整件婚服像一件会发光的铠甲。
      金仙子解释:“老身想着,尊上是妖界尊上,婚礼自然要隆重些。仙界讲究素雅,妖界讲究排场,老身便大胆设计。这件婚服用了九十九根金线,九百九十九颗宝石,寓意长长久久,百年好合。”她顿了顿,“就是不知道尊上嫌不嫌重。这件婚服有三十来斤。”
      雾玖泠看着那件婚服眼睛越来越亮。她伸手摸了摸裙摆上绣着的九尾狐纹样,金线在指尖划过:“不重,好看。”
      金仙子松了口气:“尊上喜欢就好。”
      雾玖泠收回手,看着金仙子:“金娘,尉迟瑛的婚服是什么样的?”
      金仙子沉默了片刻:“老身没绣尉迟帝仙的婚服。妖界包了。”她顿了顿,“老身只是后来听说,妖界绣娘把帝仙的婚服绣得很素雅。红绸为底,宝石镶得少,金线点缀。说是为了契合仙界的风格。”
      雾玖泠愣住了:“等等。我的婚服是您绣的,张扬,妖界风格。他的婚服是妖界绣娘绣的,素雅,仙界风格。”她看着金仙子,“那岂不是完全反了?”
      金仙子眨了眨眼:“好像是反了。”
      雾玖泠低头看着那件流光溢彩的婚服,又想了想尉迟瑛那件素雅的红绸婚服。一个穿得像燃烧的彼岸花,一个穿得像深秋的红叶。她笑了:“尉迟瑛穿素的好看,我穿艳的好看。不反,正合适。”
      金仙子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想起飞绛仙子。当年她也是这样笑的,在试穿老帝仙送的婚服时。
      烛银姬从殿外走进来,看到那件婚服,眼睛一亮:“漂亮。尊上,您穿这个,帝仙穿那个,绝配。一个艳,一个素,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她顿了顿,“不过老身得提醒您,帝仙那件婚服,老身是按仙界审美做的。您这件,金仙子是按妖界审美做的。明天婚礼上两边宾客看到,怕是会以为你们穿错了。”
      雾玖泠摆了摆手:“没穿错。他就是那样的,看着冷冷清清,其实比谁都用心。我就是这样的,看着花里胡哨,其实——”她想了想,“其实我也花里胡哨,反正他喜欢。”
      烛银姬和金仙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夜深了。雾玖泠在琉璃仙宫中走来走去睡不着,九条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那件婚服挂在架子上,红绸在烛火中微微发光。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金线划过的感觉。
      她想起尉迟瑛,他现在在做什么?在凌霄殿批文书,还是在试婚服?她想象他穿那件红绸婚服的样子,霜白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像冬天的雪,红绸穿在他身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枫叶。她笑了。
      明天就是婚礼了。她等了一百多年——从灵门的那个春天开始,从药池的那个拥抱开始,从归墟的那次携手开始。雾玖泠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月光如水,彼岸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明天,她要做他的新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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