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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操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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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玖泠带着沁心走在灵门的石径上。晨光从东方的天际铺洒下来,将千座山峰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路边的青竹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远处的瀑布飞泻而下,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几只仙鹤从头顶飞过,鸣声清越,悠远绵长。
“灵门还是挺美的。”雾玖泠说。她走得不快,步履轻快,苍葭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带着沁心从紫竹林海走到试炼台,从试炼台走到藏经阁,从藏经阁走到灵泉边。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停下来,简单地介绍一下,然后继续走。沁心跟在她身后,月白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绯红色的丝带在腰间轻轻飘动。她看着灵门的山水楼阁,偶尔点一下头。
“确实不错,”沁心说,“特别是有——”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尉迟瑛那样的佳人在,就更美好了。”
雾玖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沁心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心里斟酌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她们在灵泉边停下来,泉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随波逐流。雾玖泠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
“沁心同修,”她抬起头,看着沁心,“你的情术怎么这么厉害?”
沁心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练即可。”
雾玖泠眨了眨眼:“那沁心同修的情人岂不是很多?”
沁心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我的情人可以从灵门排到青丘。”雾玖泠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灵门到青丘的距离。那是世界上最长的距离,没有之一。从灵门到青丘,要翻过三座大山脉,穿过两条大河,越过一片无垠的荒漠,再走过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凡人走一辈子都走不到,仙人也要飞上三天三夜。从灵门排到青丘——那得多少人?
“沁心同修怎么这么……”雾玖泠斟酌着措辞,她本想问“怎么这么花心”,但觉得不太礼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沁心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张扬的、傲气的、带着三分不屑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更静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沁心在泉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和她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的傲气判若两人,“其实,我只是不想再为一段感情走心罢了。”
雾玖泠在她身边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沁心说,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沁心,是一个忠诚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她相信爱情,相信承诺,相信这世间有一个人是专门为她而来的。别人都笑她,说沁心仙子,你长着这么一张脸,搞什么纯爱?你随便勾勾手指,就有无数男人为你赴汤蹈火,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沁心不管他们,她坚定自己的内心,她觉得爱情不是用来炫耀的,不是用来解闷的,不是用来证明自己魅力的。爱情就是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是认真的,是神圣的。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很好,好到沁心以为他就是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他们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很久。沁心甚至已经想到了婚事,想到了他们以后住在哪里,院子里种什么花,孩子叫什么名字。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因为她怕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她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结果那个人负了她的心。
沁心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没有说他是怎么负了她的,没有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着天空,目光有些怅惘,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爱情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把它当作解闷的工具。撩撩这个,逗逗那个,看着他们为我心动、为我痴迷、为我茶饭不思——挺好的,至少不会让自己难受。”
雾玖泠看着她,若有所思。原来是受过情伤,不过…这种人最好哄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青如许是,恒凌是,沈观复是,尉迟瑛也是。每一个看起来坚硬无比、刀枪不入的人,心里都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他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不是因为不想被靠近,是因为怕再被伤一次。
雾玖泠笑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沁心的肩膀:“沁心姐姐,别烦了。”
沁心转过头,看着她。雾玖泠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真诚的、温暖的、像是在说“我懂你”的光。
然后雾玖泠启动了超高情商模式。不到一天的时间,沁心已经跟她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个人好上的程度让众人咂舌。她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灵泉边聊天。沁心会跟雾玖泠讲她小时候的糗事,雾玖泠会跟沁心讲她种的那些樱花树。沁心会教雾玖泠怎么分辨不同门派的衣袍纹样,雾玖泠会教沁心怎么做桂花糕。她们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姐妹。
恒凌仙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的小玖,昨天还跟沁心不熟,今天就手挽手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幽幽地说了一句:“小玖这孩子,跟谁都能混熟。”
黎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正在画符。他头都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不是随你吗?”
恒凌一口茶喷了出来。
沁心在灵泉边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转过身,看着雾玖泠。“对了,小玖。”她用了“小玖”,而不是“雾同修”。
“嗯?”
“既然你喜欢尉迟瑛,那我就不抢了。”沁心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不吃这个了,换一个”。她甩了甩头发,绯红色的丝带在腰间轻轻飘动,嘴角弯起一个张扬的弧度,“反正世上男人千千万,三界的男人,我撩千年都撩不完。”
雾玖泠连忙说:“姐姐好气概!”她的语气真诚得不得了,真诚到沁心都没有看出她心里的小算盘。
其实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她和沁心做了朋友,目前最容易发现她不对劲的人就解决了。沁心的直觉太敏锐了,敏锐到光凭折扇和体香就能猜到狐妖仙的程度。如果她们是对立的,沁心迟早会发现她的秘密。但如果她们是朋友——雾玖泠有把握,沁心和自己成为朋友后,就好糊弄多了。不是骗,是——转移注意力。朋友之间,不会时刻盯着对方找破绽,不会把对方的每一个细节都拿来分析,不会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第一时间上报。而且,沁心在天门派有地位,说话有分量,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候还能帮她说话呢。
雾玖泠笑了笑,伸出手,挽住了沁心的胳膊:“沁心姐姐,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花可好看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沁心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真诚的眼睛,笑了:“好。”
两个人手挽手地走远了。苍葭色的衣裙和月白色的锦袍在石径上交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颜色的云碰了一下,然后并肩飘向远方。远处的恒凌仙人端着茶杯,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说,“是真能处。”
这件事传到灵门的时候,恒凌仙人正在喝茶。听到消息,他一口茶喷出去三丈远,喷在了黎真刚画好的一沓符纸上。黎真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画了三天的符纸被茶渍洇成一片废纸,居然没有发火,因为他也被那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灵门发生了一件大事。准确地说,不是灵门发生的,是在天门派发生的,但消息传到灵门的时候,整座山都震了三震。
一年一度的仙门大比,每年都轮流主办。赛场在不定,规矩和往年一样——各大仙门抽签决定主办方,比试地点和顺序。往届的赛场都几乎是轮流的,今年按理说该轮到天门派了,天门山的场地已经修缮完毕,连观礼台都重新刷了漆。但规矩是规矩,抽签是抽签,牌在谁手里,谁说了算。抽签的牌是青如许亲自做的,上面写着各个仙门的名字,抽到哪个,今年的仙门大比就在哪个门派的地界上举行。往届抽签,抽到的大多是中立门派的地盘,谁也不得罪,谁也说不了什么。但今年,青如许当着所有参赛仙门门主的面,将手伸进签筒,修长的手指在筒中搅了搅,然后拈出一支签。祂看了一眼,笑了,将那支签高高举起,面向全场。
“灵门。”
签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灵门。
全场死寂。不是那种“大家都在思考”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忘记了呼吸”的安静。各仙门门主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同时施了定身术。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手里端着的茶忘了喝,有的手里捏着的点心掉了都不自知。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样,看向了同一个人。
尉迟瑛坐在灵门门主的位置上,霜白的锦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祂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下压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分。那一道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剑,从祂的位置直直地刺向青如许。青如许被那道目光刺得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所有人的目光又从尉迟瑛身上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雾娉泠坐在青丘门门主的位置上,鎏金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面容冰雪般美丽,眉目间没有一丝表情。但祂的嘴角微微下压,压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弧度比尉迟瑛的还深了一分。两位帝仙,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的、铺天盖地的寒意。不是刻意的威压,不是外放的杀气,而是自然而然的、与生俱来的、像是冰山本身存在就会散发寒气一样的寒意。
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是夸张,是真的降了十度。天门派的执事弟子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到殿内的茶水结了一层薄冰,香炉里的青烟都凝固了。各门主吓得不敢吱声,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金陇门的门主端起茶杯,想喝口茶压压惊,发现茶已经冻成了冰坨子,又默默放下了。毓琇门的门主更惨,她那天穿得单薄,冻得嘴唇发紫,但又不敢施法取暖,怕引起两位帝仙的注意。
全场没有人敢吱声。大仙门门主们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面前的茶杯花纹。小仙门门主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只有青如许,站在签筒旁边,手里还举着那支写着“灵门”的签,脸上的笑容从温润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我知道我闯祸了但我不能认”的倔强。
青如许清了清嗓子。“那个——”祂顿了顿,又清了清嗓子,“本座觉得,灵门风景秀丽,灵气充沛,是举办仙门大比的绝佳之地。诸位觉得呢?”
没有人敢回答。尉迟瑛没有看祂,雾娉泠也没有看祂。两位帝仙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那一下交汇,虽然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信息,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一眼的意思——回头再跟你算账。
青如许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祂放下签筒,走到两位帝仙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好说歹说了一大堆——什么“仙门大比重在交流不在胜负”,什么“灵门和青丘都是仙界的中流砥柱”,什么“本座也会参加大比,亲自坐镇,保证公平公正”。祂说得口干舌燥,两位帝仙纹丝不动。最后,青如许收起了笑容,挺直了腰背,天地之主的威压从祂身上缓缓散发出来,不重,不轻,刚好够在场每一个人感受到。
“这是本座的决定。”祂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仙门大比,今年在灵门举行。谁有异议?”
尉迟瑛看了祂一眼,没有说话。雾娉泠也没有说话。两位帝仙同时收回目光,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青如许看到了。祂松了一口气,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身边的柱子,稳了稳身形。然后祂转过身,面向全场,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仙门大比,下月初一,灵门举行。”
以上是抽签那天的场景,经过灵门弟子们多方打探、拼凑、润色,已经变成了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足以当做三界间最吸睛的话本。但更让人兴奋的还在后面。
据说,今年的仙门大比,两位帝仙都要参加。不是以帝仙的身份出席,而是以参赛者的身份——上台比试。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灵门的弟子们先是不信,然后是震惊,然后是狂喜。尉迟瑛和雾娉泠,灵门和青丘的两位帝仙,世仇的两派之主,要在仙门大比的台上一决高下。这不是仙门大比,这是“公报私仇”。这是等了千年的宿命对决,这是写在天地之间的剧本,这是所有修仙者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
然而更让人震惊的消息还在后面。青如许,天地之主,也要参加。
三大帝仙,同台竞技。这是史无前例的。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现在,从来没有三位帝仙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比试台上。帝仙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任何形式的比试都可能变成灾难。帝仙的身份太高了,高到没有任何裁判敢评判祂们的输赢。帝仙的骄傲太盛了,盛到祂们根本不屑于参加这种“小辈们的游戏”。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灵门的弟子们已经可以想象到仙门大比那天的场景——灵门万人空巷,观礼台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来自各大门派的弟子们挤在试炼台周围,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天门派的弟子会来,金陇门的弟子会来,毓琇门的弟子会来,青丘门的弟子会来,还有无数小门小派的弟子会来。他们会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带上自己最得意的法器,在灵门的千座山峰间穿梭、交谈、较量、交友。而所有人最期待的那一场比试,将是三位帝仙的对决。这哪里是仙门大比,这分明是帝仙大战!
消息传到灵门的时候,整座山都沸腾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巴停不下来地议论。膳堂里,原本安静吃饭的弟子们开始大声讨论谁会赢。藏经阁里,原本埋头看书的弟子们开始翻找往届仙门大比的记录,想看看帝仙参赛时都是什么表现。试炼台上,原本在练功的弟子们停下来,开始模拟帝仙之间的对决,虽然他们连帝仙的一招都模仿不出来,但比划得还是很起劲。
“你们说,帝仙和雾帝仙,谁更厉害?”
“那还用说,当然是咱们帝仙。灵门之主,三大帝仙之首。”
“呸,雾帝仙可是唯一的女帝仙,当年以一己之力镇压了无数叛乱,你们忘了吗?”
“那不是镇压,是平叛,平叛和镇压能一样吗?”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们别吵了,我觉得天地之主最厉害。毕竟祂是天地之主,凌驾于所有帝仙之上。”
“那不一定,天地之主是位置,帝仙是修为。青如许能当天地之主,是因为当年三位帝仙陨落,祂捡了个便宜——”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怕什么,反正天地之主又不在灵门。”
“你怎么知道祂不在?祂说了要参赛,说不定现在就在来的路上了。”
“啊?那我不说了不说了。”
灵门的弟子们话格外多。走在路上能听到有人在讨论,坐在膳堂能听到有人在争论,回到住所还能听到隔壁院子的人在辩论。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弟子,今天都忍不住跟同门说了几句。
雾玖泠走在回廊上,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嘴角弯了弯。仙门大比,三位帝仙同台竞技,史无前例。她的姐姐,和她最喜欢的帝仙,要在同一个台上比试。她忽然很期待,又忽然很紧张。期待的是想看到姐姐的风采,紧张的是——万一姐姐和尉迟瑛打起来怎么办?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会的,有青如许在,打不起来的。呃……大概吧。
这半个月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不光是灵门,不光是青丘,就是整个仙界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之中。因为两位帝仙日日夜夜的操练,着实可怕。
消息是先从灵门传出来的。住在灵门山脚下的散修们说,那天夜里,他们听到灵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不是山崩,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沉重的、像是天本身被什么东西撞击了的声音。那声响持续了整整一夜,断断续续,时远时近。第二天清晨,散修们发现灵门周围的山峰上,积雪全都融化了,溪水涨了三尺,河面上漂浮着被震落的鸟巢和树枝。有人在山脚下捡到一片被震碎的鳞片,巴掌大,青黑色,上面还残留着帝仙的气息。那人吓得手一抖,鳞片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紧接着,青丘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青丘附近的仙民们说,他们看到青丘上空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地面直冲云霄,将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光柱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消散之后,天空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刀。裂痕过了三天才完全愈合。那三天里,青丘附近的灵气浓度暴增了十倍,仙民们吸一口就觉得浑身经脉胀痛,修为低的直接昏了过去。
于是仙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两位帝仙在操练。为了即将到来的仙门大比,两位帝仙都在日夜操练。平日里风平浪静,帝仙们坐在宫殿里批阅文书,喝茶赏花,偶尔出来露个面,让人感觉他们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但一但用真的法力操练,就会不太“平定”。何止是不太平定,简直是天翻地覆。
灵门后山,原本有一片连绵百里的荒原,是灵门弟子们修炼实战的地方。荒原上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干裂的泥土,据说是被历代灵门弟子的法术轰击了千万年才变成这样的。但自从尉迟瑛开始在那里操练之后,那片荒原就彻底变了模样。第一天,荒原上出现了一个大坑。不是普通的大坑,是直径三百丈、深不见底的大坑。坑壁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斩而落的。坑底有金光在流转,久久不散。灵门的弟子们站在坑边往下看,看了一眼就腿软了,不是因为高,是因为那股残留的帝仙气息太强了,强到他们的神魂都在颤抖。
第二天,大坑旁边又多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坑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长逾千丈,宽约数丈。裂缝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的。有胆大的弟子沿着裂缝走了一趟,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尽头。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问什么都不说,只是不停地摇头。
第三天,荒原上出现了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青白色的、温度极高、连石头都能烧化的火焰。火焰从裂缝中喷出,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将方圆百里的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青白色。灵门的弟子们站在远处看着那片火光,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帝仙到底在练什么?”没有人能回答。
第四天,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冰霜。不是普通的冰霜,是温度极低、连灵力都能冻住的冰霜。冰霜从大坑的中心向外蔓延,将整片荒原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冰层厚达数丈,坚硬如铁。有弟子试图用剑去砍,剑刃崩了,冰面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有留下。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动静,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可怕。灵门的弟子们从最初的震惊、兴奋、议论纷纷,变成了沉默、敬畏、不敢再提。没有人再讨论帝仙和雾帝仙谁更厉害,没有人再模拟帝仙之间的对决,没有人再兴致勃勃地期待仙门大比。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帝仙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够想象、议论、甚至是旁观的。
与此同时,青丘那边也不太平。雾娉泠操练的地方在青丘后山的一片湖泊上。那片湖泊叫月影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是青丘最美丽的地方之一。雾娉泠在月影湖上操练了三天,月影湖就消失了。不是被填平了,是被蒸干了。湖底裸露出来,龟裂的泥土上铺满了鱼虾的尸骨,惨不忍睹。青丘的弟子们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干涸的湖底,没有人说话。
第四天,雾娉泠换了一个地方。祂在青丘的荒原上操练,金色和银色的光芒交替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大地的震颤。青丘的弟子们从一开始的围观,到后来的远远躲避,到最后连远远躲避都不敢了——因为那股威压越来越强,强到他们站在百里之外都觉得喘不过气。有弟子实在忍不住,跑去问大祭司:“帝仙到底在练什么?为什么这么可怕?”大祭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弟子都闭嘴的话:“帝仙在练杀招。不是比试用的杀招,是杀人用的杀招。”
消息传到灵门的时候,灵门的弟子们也沉默了。不是比试用的杀招,是杀人用的杀招。帝仙要杀谁?雾帝仙要杀谁?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想。
灵门的议事殿里,几位师仙坐在一起,面色凝重。佑法仙师坐在主位上,白发如雪,面容苍老,双手交叠在膝上,一言不发。二师仙潜空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三师仙恒凌坐在他右手边,胖墩墩的身子缩在椅子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四师仙黎真坐在末位,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笔尖悬在符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老三,”潜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殿中听得很清楚,“你那个徒弟,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恒凌抬起头,看了潜空一眼:“说什么?
“关于帝仙的,关于雾帝仙的,关于仙门大比的。”
恒凌摇了摇头:“她最近忙着跟沁心仙子到处逛,没怎么来练功。我问她,她说‘师父别担心,帝仙有分寸的’。”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分寸,她说分寸。”
潜空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老三,你觉得,帝仙和雾帝仙,会不会真的打起来?”
恒凌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潜空问的不是“会不会在仙门大比上比试”,而是“会不会借着仙门大比的名义,把积攒了千百年的恩怨一并清算”。灵门和青丘,父辈的血债,归墟的陨落,千万年的世仇。这些年来,两位帝仙井水不犯河水,各自镇守一方,从未有过正面冲突。但这一次,他们要站在同一个台上,面对面的。
“不会。”黎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帝仙不是那种人。雾帝仙也不是。他们就算再看对方不顺眼,也不会在仙门大比上动手。天地之主也在,不会让他们打起来的。”
潜空看了黎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但愿如此。”
相比灵门和青丘的草木皆兵,青如许倒是淡定得很。祂坐在天门派的凌霄殿里,喝着茶,看着窗外的云海,偶尔翻一翻送上来的情报——灵门那边又炸了一个坑,青丘那边又干涸了一个湖,仙界各大仙门都在瑟瑟发抖,生怕两位帝仙操练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整个仙界给拆了。青如许看完,笑了笑,把情报随手放在一边,继续喝茶。
侍从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尊上,灵门那边……真的不用去看看吗?”
青如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什么?”
“两位帝仙操练的动静太大了,仙界人心惶惶,都在说——”
“说什么?”
侍从低下头,不敢说了。青如许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祂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从容,有笃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让他们练。”青如许说,“反正主角是他们,本座就是个配角。配角嘛,安安静静看戏就好。”
侍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青如许那张温润如玉、笑意盈盈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尊上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好,而是那种“有人在替我干活”的好。侍从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青如许坐在殿中,喝着茶,看着云海,听着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那是灵门方向传来的,隔着千山万水,传到天门派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微弱的、像是远方在打雷的声音。祂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练吧练吧,祂在心里说,练完了,记得来参加仙门大比。相信灵门已经把场地都布置好了,就差你们俩了。祂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是凉的,但祂喝得很舒服。配角嘛,不用操心那么多,主角演得好,配角也跟着沾光。
因为尉迟瑛在操练,所以灵门场地的布置就交给了四位师仙。帝仙的原话是“你们看着办”,说完就转身去了后山,霜白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决绝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四位师仙站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看着办?”恒凌仙人第一个开口,胖墩墩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任务也太随便了”的不满,“什么叫看着办?这是仙门大比,三界瞩目的盛事,怎么能看着办?”
潜空仙师哼了一声,负手而立,目光从恒凌身上扫过,带着一丝惯常的刻薄:“帝仙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商量着办。怎么,老三,你连这都听不懂?”
恒凌瞪了他一眼:“我听得懂,我是说——”
“行了行了,”佑法仙师摆了摆手,苍老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既然帝仙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我们就各自负责一部分,最后合在一起。场地中央的比试台,老夫来布置。东西两侧的看台,潜空负责。南北两侧的旗幡和装饰,恒凌负责。四周围栏和入口,黎真负责。三天后,在这里汇合,拼起来。”他看了众人一眼,“有异议吗?”
潜空摇了摇头,恒凌摇了摇头,黎真也摇了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佑法仙师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很慢,很稳,像是一棵老树在移动。
三天后,四位师仙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汇合。他们各自带来了自己布置的部分,准备拼装成完整的场地。当四部分被摆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先说佑法仙师布置的比试台。佑法仙师擅长徒手施法,一双肉掌上下飞舞,力量无穷。他布置的比试台也继承了他的风格——古朴、厚重、稳如泰山。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青石,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边角都没有打磨,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台子的四周立着四根石柱,柱子上刻着简单的符文,作用是防止比试时的法术外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一块巨大的豆腐。
“怎么样?”佑法仙师站在比试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矜持。
潜空仙师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太素了。”
“素?”佑法仙师皱了皱眉,“这是比试台,不是戏台。要那么花哨做什么?结实就行。”
潜空仙师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不认同”。他走到自己布置的看台前,张开双臂,像一个正在展示作品的艺术家:“东西两侧的看台,我用了三天时间,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来的。看看这线条,这弧度,这配色——”
恒凌仙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潜空仙师布置的看台,确实很精致。看台的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如玉,扶手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兽纹,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配色也很讲究,主体是深沉的墨绿色,配以暗金色的镶边,看起来庄重而典雅。但是——看台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一级一级往上摞,而是一种螺旋上升的、像是蜗牛壳一样的形状。坐在上面的人,面朝的方向不是比试台,而是四面八方都有。有的看台朝东,有的看台朝西,有的看台朝北,有的看台朝南。只有极少数的座位正对着比试台。
“老二,”恒凌仙人忍不住开口,“你这个看台,怎么坐?观众该往哪边看?”
潜空仙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不懂艺术”的怜悯:“这是螺旋式全景看台。观众坐在上面,可以从不同角度欣赏比试。有人喜欢看正面,有人喜欢看侧面,有人喜欢看背面。我这个设计,满足了所有人的需求。”
“可是比试只有一个方向啊!两个人在台上打,你让坐在北边的观众看什么?看背影吗?”
“背影也是观赏的一部分。一个优秀的仙者,连背影都是戏。”
恒凌仙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决定不跟潜空争论了,争论下去只会让自己血压升高。他走到自己布置的旗幡和装饰面前,张开双臂,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审美”的自信:“南北两侧的旗幡,我用了灵门最好的云锦,上面绣着九尾狐和灵门的标志,配色是传统的红金配,喜庆、大气、有排面。”
大家看着那些旗幡。红色的云锦,金色的绣线,旗幡上绣着的九尾狐栩栩如生,灵门的标志也绣得一丝不苟。旗幡从高处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确实很好看。但是——旗幡的数量太多了。不是一般的多,是铺天盖地的多。南北两侧,从东到西,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旗幡,一面挨着一面,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风一吹,旗幡哗啦啦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摇旗呐喊。
“老三,”佑法仙师看着那些旗幡,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是不是太多了?”
恒凌仙人摇了摇头:“不多。仙门大比,三界瞩目,排面要大。旗幡多,说明灵门重视。重视,就得多挂旗幡。”
“可是挂这么多,观众连比试台都看不清了。”
“看不清可以站起来看嘛。”
佑法仙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恒凌争论了。他转过头,看向黎真负责的围栏和入口。然后他愣住了。
黎真布置的围栏和入口,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围栏不是普通的木质或石质围栏,而是一道道由符咒构成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各种颜色的符文,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五颜六色,流光溢彩,像是一道道被凝固的彩虹。入口也不是普通的门,而是一道由符咒组成的拱门,拱门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纸,每一张符纸都在发光,将入口照得如同白昼。
“黎老四,”潜空仙师看着那些符咒围栏,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布置场地,还是布置法阵?”
黎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符咒就是我的审美。漂亮吗?”
“太花哨了。”佑法仙师说。
“太刺眼了。”潜空仙师说。
“太复杂了。”恒凌仙人说。
黎真收起笑容,看着三位师兄,目光里带着一丝委屈:“你们懂什么?这是艺术。符咒的美,不在颜色,不在形状,而在流动的韵律。你们看这些符文,它们在光幕上游走,时快时慢,时聚时散,像不像天上的星星?”
“不像。”三位师兄异口同声。
四位师仙站在广场上,看着自己布置的场地,沉默了很久。比试台是一块光秃秃的青石板,看台是蜗牛壳形状的螺旋结构,旗幡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围栏和入口五光十色像是一座法阵。这四个部分拼在一起,不像是一个仙门大比的场地,更像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的梦境。
“我觉得,”恒凌仙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们重新弄?”
“来不及了,”佑法仙师摇了摇头,“明天就要用了。帝仙后天就操练完了,大比后天开始。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怎么办?”潜空仙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四位师仙再次沉默。他们站在那片拼凑起来的、风格迥异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整体场地的建筑面前,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黎真打破了沉默:“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找帝仙。让帝仙用法力把我们的布置融合在一起。帝仙的力量,足以让任何风格迥异的东西变得和谐统一。”
三位师兄同时看向黎真,目光里带着一丝“你怎么不早说”的责备。
“那还等什么?”恒凌仙人第一个转身,胖墩墩的身子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朝后山跑去,“我去找帝仙!”
“等等我!”潜空仙师跟了上去。
“我也去!”黎真也跟了上去。
佑法仙师站在原地,看着三位师弟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他也跟了上去。步伐依旧很慢,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后山,尉迟瑛正在操练。霜白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飞扬,指尖的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将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四位师仙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他们等帝仙操练完了一个段落,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恒凌仙人第一个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军情:“帝仙,场地布置好了,但是风格不太统一,能不能请您用法力融合一下?”
尉迟瑛转过身,看着四位师仙。祂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远处的场地上。祂看了很久。四位师仙站在祂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像四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尉迟瑛没有说话。祂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金光从祂的指尖飞出,落在那片风格迥异的场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将比试台、看台、旗幡、围栏和入口笼罩其中。金光流转了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场地变了。青石板比试台的棱角被磨平了,变得温润如玉。螺旋看台被金光调整了方向,所有的座位都面向比试台,但保留了螺旋的优美弧度。旗幡的数量减少了,但每一面都被金光照得更鲜艳、更夺目。符咒围栏的光芒被柔化了,不再刺眼,而是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温柔而神秘。所有的元素被金光融合在了一起,各具特色,却又和谐统一,像是一首由不同乐器合奏的交响乐。
四位师仙看着那片被金光重塑的场地,同时松了一口气。
“帝仙英明!”恒凌仙人第一个喊了出来。
尉迟瑛没有理他。祂转过身,继续操练。金光从指尖倾泻而出,将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四位师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霜白的背影,看了很久。
“走吧,”佑法仙师转过身,“回去准备明天的接待。”
三位师弟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了许多。恒凌仙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片场地,嘴角弯了弯。
“其实,咱们布置得还不错。”他说。
潜空仙师哼了一声:“是帝仙融合得不错。”
“那也是建立在咱们的基础之上。”
“你的基础太吵了。”
“你的基础太歪了。”
“你的基础太花了。”
“你们的基础太素了。”
四位师仙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往回走。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板的小径上,像四道流动的墨痕。远处的场地上,金光还在流转,旗幡还在飘动,符咒还在闪烁。一切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后天的那场盛会。
今天,所有参赛者和观众都要入住灵门了。从今天开始直到大比结束,灵门将成为三界仙人的临时家园。灵门的所在地其实很大,千座山峰连绵起伏,宫殿楼阁错落有致,占地面积仅次于天门派。而且灵门也很有钱——这一点从恒凌仙人腰间那条暗金色的腰带、潜空仙师手里那杆镶玉的长枪、黎真仙师笔下那些价值连城的符箓就能看出来。但有钱归有钱,当参赛者的人数比往年翻了一倍的消息传来时,负责后勤的执事弟子还是差点昏了过去。
“多少?”执事弟子抓着传讯弟子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
“翻、翻了一倍。这还是各门派严格控制的结果。”
执事弟子松开手,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床不够,被子不够,碗筷不够,连茅厕都不够……”
传讯弟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执事弟子猛地站起来,眼神从空洞变成了决绝:“加床!加被子!加碗筷!加茅厕!”他大步冲出门去,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灵门的面子不能丢!”
今日,灵门山门前人山人海。不是夸张,是真的山和人挤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人。各门派的参赛者穿着各自的门派服饰,五颜六色,像是把一整条彩虹打碎了撒在地上。天门派的月白色,青丘门的月白色——等等,两个门派都是月白色。天门派的月白色偏冷,像冬天的月光;青丘门的月白色偏暖,像秋天的月色。但远远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看得眼睛都花了,不停地揉眼睛,揉到眼皮都红了。
“天门派,这边!青丘门,那边!别站混了!站混了待会儿分房间又要打架!”执事弟子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他还在喊,因为不喊不行。刚才就有两个弟子因为站混了位置吵了起来,一个说“你踩到我的袍角了”,另一个说“你的袍角太长了怪谁”,吵着吵着差点拔剑。幸好被旁边的师叔一人一巴掌拍熄了。
灵门山门前还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哭笑不得的事——有人想蒙混过关混进来。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他们穿着各种门派的服饰,混在人群中,试图趁乱混进灵门。有的拿着假的身份牌,有的冒充别人的弟子,有的干脆说自己“走丢了,找不到自己的门派了”。但都被揪出来了。灵门的执事弟子们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正经参赛者谁是来混的。有个想混进来的散修被揪出来的时候还不服气,说:“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也是来参加大比的!”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身上连灵气都没有,你参加什么大比?参加凡人运动会吗?”那散修脸一红,灰溜溜地跑了。
门楼上,沁心仙子和雾玖泠并肩站着,俯瞰着下方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沁心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还是天门派的月白色锦袍,但领口开得更低了,腰身收得更紧了,裙摆开衩更高了。她说这是为了“给灵门撑场面”,雾玖泠觉得她就是想穿得好看。不过没有说出来。
沁心双手撑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啧啧称赞。“严格选出来的参赛者,质量就是好。虽然人数翻了倍,但这容貌,这气质,这气场,都高级多了。”她指着人群中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弟子,“你看那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看就是练剑的好苗子。”又指了另一个,“那个也不错,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指了另一个,“那个那个,冷面寒霜,生人勿近,正是我最擅长的类型。”
雾玖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特别的都没看出来。在她眼里,那些男弟子都长得差不多——有鼻子有眼,两个胳膊两条腿,没什么特别的。但沁心的眼睛是带了滤镜的,看谁都能看出花来。
“今年的质量确实高,”沁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的笃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帝仙要参加啊。”沁心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嘴角带着一丝梦幻般的笑容,“今年三位帝仙都要参赛,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史无前例、后无来者、三生有幸、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各门派为了不在帝仙面前丢脸,都拿出了看家本领。选弟子不再只看修为,还要看容貌、看气质、看仪态、看谈吐。品控,懂吗?品控。”
雾玖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沁心又转过身,继续在人群中扫视,目光越来越亮,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在做一场美梦。“你想啊,大比那天,三位帝仙站在台上,金光万丈,银光如瀑,仙气飘飘。台下坐满了各门派的精英弟子,个个貌美如花、英俊潇洒。那场面,那排面——”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妙的香气,“三步一青如许,八步一尉迟瑛,光是想想就要晕过去了。”
雾玖泠看着她那副陶醉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三步一青如许,八步一尉迟瑛,那你呢?你在哪里?”
沁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当然是躺在花轿里,让他们抬着我走啊。”
雾玖泠沉默了片刻,然后竖起大拇指:“姐姐好福气。”
沁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在人群中扫视。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落在一个穿着水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绯红丝带的女子身上。那女子正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人。沁心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云卷。”她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雾玖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云卷站在人群中,水蓝色的衣裙在五颜六色的门派服饰中格外醒目。她的面容清丽,目光从容,正微微侧着头,听身旁一个男弟子说着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不失礼,也不热情。
“她在选人。”沁心说。
“选什么人?”
“选队友。大比有团队赛,每个门派要派出三到五名弟子组队参赛。云卷是灵门的老弟子,肯定要带队。她现在正在人群中物色合适的队友。”沁心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以她的眼光,怕是看不上几个。”
雾玖泠没有接话。她看着云卷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云卷不喜欢她,她知道。但云卷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从来没有说过任何过分的话,从来没有在背后使过任何绊子。云卷只是不喜欢她,仅此而已。不喜欢一个人,不是罪。
“走吧,”沁心拍了拍雾玖泠的肩膀,“下去看看。说不定能捡到几个好看的小同修。”
“你不是说你不谈恋爱了吗?”
“看看又不犯法。”
两个人走下门楼,融入了那片五颜六色的人海之中。灵门的山门在她们身后巍然矗立,千座山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今天的灵门,格外热闹。
云卷在广场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的目光从一群弟子身上扫到另一群弟子身上,又从另一群弟子身上扫回来,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剔除那些不符合标准的——这个修为太低了,那个剑法太粗糙了,这个气质太浮躁了,那个长得太影响市容了。她的眼光实在高,高到连站在旁边等候的楚修都开始打哈欠了,她还在挑。
楚修也是佑法仙师门下的弟子,虽然不是亲传弟子,但他的剑法在男性弟子中只不如沈观复。他长得高大英武,浓眉大眼,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青松。但他的性格和他的长相不太匹配——他话多,而且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比如现在,他看着云卷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口了。
“云卷师姐,要不就那个吧?那个穿蓝衣服的,看起来挺精神的。”
云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楚修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站在另一边的雨山仙子倒是很安静。她是黎真门下的弟子,擅长符法,一手符咒使得出神入化。她的符法天赋其实很高,高到黎真曾经三次问她要不要当亲传弟子,她三次都拒绝了。她总是担心自己半途而废,怕辜负了师门的期望。但她却在灵门坚持了一年又一年,每天画符,每天修炼,每天在黎真面前晃来晃去,晃得黎真都替她着急。此刻她站在广场上,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正在一张空白的符纸上勾勾画画。她不急,反正云卷总会选出人的,她只需要等着就行。
云卷又挑了半天,最后放下了手。她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药。灵门要派五个人出战,她千挑万选,能看上眼的堪堪三个——楚修、雨山,还有她自己。还差一个。
沈观复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穿着绛色的衣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他看着云卷从挑剔到焦虑,从焦虑到无奈,终于在她第三次叹气的时候开了口。
“不如让雾师妹一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云卷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不是那种“我不高兴”的黑,而是那种“我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活青蛙”的黑。她的嘴角抽了抽,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但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在强撑。
“怎么又是她?”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一个她不想提的名字。
楚修和雨山同时点了点头。楚修点得快,像是早就想说这句话了。雨山点得慢,但很坚定,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楚修说:“雾师妹的折扇很厉害,我在终选赛上见过。那青光,那烟雨,那开合之间的气势——我虽然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她的手下败将我骄傲”的奇怪自豪感。
雨山说:“雾师妹最近在跟我师父学符法,天赋很高。师父说她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学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而且她性格好,不会跟队友吵架。”
云卷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雾玖泠确实厉害,虽然她不愿意承认。雾玖泠确实性格好,虽然她不愿意承认。雾玖泠确实是目前最好的人选,虽然她一万个不愿意承认。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背对着楚修和雨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她吧,但我不去请。你们谁推荐的谁去请。”
楚修和雨山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沈观复。沈观复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转过身,朝雾玖泠的院子走去。楚修和雨山跟在后面,步伐轻快,像是在执行一项光荣的使命。
云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咬了咬嘴唇,想叫住他们,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雾玖泠的院子里,樱花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绿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枚枚金色的铜钱。雾玖泠正蹲在树下浇水,苍葭色的衣裙下摆被她塞进了腰带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手里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院门被推开了。沈观复走在前面,楚修跟在后面,雨山跟在最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像是三只排着队走进鸡舍的狐狸。雾玖泠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师兄师姐?你们怎么来了?”
沈观复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楚修和雨山,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师妹,仙门大比还差一个人,想请你加入。”
楚修从沈观复身后探出头来,笑容灿烂得像是刚捡到了一块金子:“雾师妹,你加入我们吧!我们缺一个用扇子的!你的折扇配上我的剑,那叫一个天作之合——不,不是天作之合,是绝配!完美!”
雾玖泠看着他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忍不住笑了:“楚师兄,你说话怎么跟说媒似的?”
楚修挠了挠头,笑得更灿烂了:“我就是太激动了,能跟你组队,我——”
雨山从楚修身后走出来,一把将他拨到一边。她的动作不大,但很有效,楚修被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樱花树。雨山站在雾玖泠面前,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工作:“雾师妹,我们需要你。你的符法天赋很高,师父经常夸你。团队赛需要符师,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性格好,不会跟队友吵架。不像某些人。”她的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楚修正从樱花树下爬起来,拍着身上的落叶,一脸无辜。
雾玖泠看了看沈观复,看了看楚修,又看了看雨山。她手里的水瓢还举着,水从瓢沿滴下来,滴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注意。她在想——云卷没有来。云卷不愿意来请她。但沈观复来了,楚修来了,雨山来了。他们需要她。灵门需要她。
她放下水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笑了。“行啊,我加入。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有一个条件。”
楚修紧张地问:“什么条件?”
“我要吃桂花糕,每天一碟。不然我不打。”
楚修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桂花糕是吧?我让膳堂天天做!做最好的!加蜂蜜的!加红枣的!加——”
“够了够了,”雨山又把他拨到一边,走到雾玖泠面前,伸出手,“欢迎加入。”
雾玖泠握住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请多关照。”
沈观复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握手,看着楚修在旁边手舞足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转过身,朝院外走去。阳光落在他绛色的衣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他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笑意,“回去告诉云卷,人齐了。”
楚修和雨山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像是在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雾玖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她弯腰捡起水瓢,继续浇花。一瓢,两瓢,三瓢。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咕嘟声,像是树苗在喝水。
明天,大比就要开始了。
他们四人收拾好行李,一起去了参赛者住的区域。说是“区域”,其实是灵门东侧的一片独立院落,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落之间有小径相连,路旁种着青竹和灵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花香若有若无。这里平时是给贵客住的,轻易不开放,今年为了仙门大比,所有的院落都收拾了出来,连角落里的蜘蛛网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雾玖泠背着包袱,跟在雨山身后,沿着石径往上走。楚修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发出赞叹:“哇,这个院子比我住的大三倍!哇,这个门是紫檀木的!哇,这个窗纸上居然有暗纹!”沈观复跟在他后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制止楚修的大惊小怪。毕竟他自己也觉得,灵门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到了分宿舍的地方,执事弟子拿着一本名册,面无表情地念:“女生住东边这个院子,男生住西边那个院子。沈观复,楚修,西院第三间。雨山,云卷,雾玖泠,东院第二间。”
楚修一听,立刻凑到执事弟子面前,指着名册,一脸期待:“能不能换一下?我也想住东院,东院风景好。”
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东院住女生。”
“我知道,我不介意。”
“我介意。”执事弟子合上名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灵门的脸面,不能丢。”
楚修还想说什么,被沈观复一把拽走了。沈观复的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扣在楚修的手腕上,楚修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乖乖跟着走了。他边走边回头,朝雾玖泠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我的心与你们同在”的悲壮:“雾师妹,明天见!雨山师妹,明天见!帮我跟云卷师姐说——明天见!”雾玖泠摆了摆手,跟着雨山走进东院。
东院第二间,是一间宽敞的厢房。进门是一个小厅,厅里摆着桌椅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灵门的千座山峰,笔墨清淡,意境悠远。小厅的两侧各有一个卧室,左边一间,右边一间,中间隔着一个小厅,既方便交流,又保证了各自的私密性。云卷站在小厅中央,手里拿着自己的包袱,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不是灵门的制式服装,是她自己的衣裳,面料轻薄如烟,裙摆上绣着细细的云纹,行动间若隐若现,像是把一片天空穿在了身上。
雨山第二个走进来,她的包袱很小,小到像是只装了几张符纸。她看到云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她走到右边的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雾玖泠最后一个走进来,她的包袱最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一进门就看到云卷站在小厅中央,表情冷冷的,像是有人欠了她几百年的债。她抿嘴一笑,把包袱放在小厅的桌上,然后小跑着来到云卷身边,笑着挽住了她的胳膊。
云卷一愣。她低头看着那只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圆润,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那只手挽得很自然,不紧不松,像是挽了无数次。然后她闻到一阵淡淡的幽兰香,从身边那个人的发间、衣襟、肌肤深处飘散出来,清幽而持久,像是深谷中独自盛开的兰花。她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身体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团小小的、温暖的、会移动的火炉。她看到身边那个人的脸——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软的娇俏。她像一只小狐狸,灵动、狡黠、让人想推开又不忍心推开。
云卷感觉自己气都消了一半。不是全部,是一半。但她不想承认,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抽回手臂,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雾玖泠。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云卷姐姐,”雾玖泠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昵,“我们以后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呀。”
云卷没有说话。
“云卷姐姐,你的裙子好好看,是在哪里买的?改天带我去逛逛好不好?”
云卷还是没有说话。
“云卷姐姐,你饿不饿?我带了一盒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我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云卷终于开口了。“安静。”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她的语气不是“你给我闭嘴”的那种冷,而是“你别吵了让我冷静一下”的那种无奈。
雾玖泠笑了,乖乖闭上了嘴,但她的手还挽着云卷的胳膊,没有松开。云卷也没有抽回。雨山从右边的卧室探出头来,看着小厅里的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认识云卷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在一盏茶的功夫内,让云卷的胳膊被人挽着而不被甩开。她看着雾玖泠那张笑眯眯的、写满了“我很乖”的脸,在心里默默地点了一个赞。
晚上,三个人坐在小厅里喝茶。茶是雾玖泠泡的,桂花茶,香气清甜,入口温润。雨山喝了一口,眯了眯眼,说好喝。云卷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又喝了一口。雾玖泠坐在中间,左边是云卷,右边是雨山。她一会儿跟云卷说话,一会儿跟雨山说话,话题从仙门大比聊到修炼心得,从修炼心得聊到灵门的膳食,从灵门的膳食聊到仙界八卦,从仙界八卦聊到各自小时候的糗事。云卷一开始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但后来,她开始说完整的句子了。再后来,她开始主动提问了。再再后来,她居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
雨山看着云卷的笑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她认识云卷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自然。她看向雾玖泠,雾玖泠正笑眯眯地给云卷倒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自己倒茶。雨山在心里又默默地点了一个赞。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小厅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雾玖泠第一个起床,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发,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不是她平时喜欢的苍葭色,是云卷借给她的。云卷说,团队赛要统一着装,不能各穿各的。雾玖泠觉得有道理,就借了云卷的衣裳。裙子是水蓝色的,面料轻薄如烟,裙摆上绣着银白色的云纹,行动间云纹流转,像是在裙摆上飘动着一片片白云。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带,丝带两端垂落,在身侧轻轻飘动,像是两缕流动的月光。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雾玖泠穿上之后,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裙摆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蓝雪花。她满意地笑了。
云卷第二个起床。她穿上了另一件水蓝色的衣裙,和雾玖泠那件款式相近,但细节不同。她的裙摆上绣的是流云纹,不是银白色,是月白色,更淡,更素,更符合她的气质。她穿好衣裳,走出卧室,看到雾玖泠已经站在小厅里了,正对着墙上的山水画发呆。她看了雾玖泠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面无表情地走向茶桌。
雨山第三个起床。她穿上了自己的水蓝色衣裙——她的裙摆上绣的是符纹,不是云纹,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像是用笔画上去的符纹。那些符纹不是装饰,是真的符,每一笔都灌注了她的灵力,穿着这件衣裳就等于随身带着一套防御法阵。她走出卧室,看到雾玖泠和云卷已经坐在茶桌边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留给她的。她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桂花茶,是雾玖泠泡的。
三位师仙和沈观复他们发现了一件很震惊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早晨,恒凌仙人去参赛者区域送东西,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三个女子从院子里走出来。她们穿着统一的水蓝色衣裙,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像是三朵并蒂而开的蓝雪花。走在左边的那位,面容清丽,气质出尘,眉目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走在右边的那位,面容安静,目光沉静,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一边走一边在空气中勾画着什么。走在中间的那位——恒凌仙人的脚步顿住了。中间的那位,是雾玖泠。她穿着水蓝色的衣裙,裙摆上的云纹在晨光中流转,腰间银白色的丝带随风飘动,发间苍葭色的水风清簪子轻轻晃动,那颗通透的坠子折射出七彩的光。她左手挽着云卷,右手挽着雨山,三个人并排走着,步伐一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她笑着,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只被两只仙鹤护在中间的小狐狸。
恒凌仙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还在做梦。但眼前的景象没有消失,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有说有笑,手挽着手,中间那个笑得最开心。
“老四!”恒凌仙人转身就跑,胖墩墩的身子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冲向黎真的院子,“老四!出大事了!”
黎真正在院子里画符,听到恒凌的喊声,手一抖,符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一张好好的符就这么废了。他抬起头,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恒凌,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
“小玖——云卷——雨山——她们——手挽手——有说有笑——水蓝色——”恒凌仙人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黎真听了半天,只听懂了“小玖”和“水蓝色”两个词。
“你说清楚。”
恒凌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气息:“小玖和云卷还有雨山,三个人穿着水蓝色的衣裙,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从东院走出来。小玖站在中间。”
黎真愣了一瞬,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来:“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
黎真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有意思。”他走出院子,朝东院的方向走去。恒凌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云卷那个脾气,谁能跟她手挽手?小玖是怎么做到的?她是不是又用了什么妖——”
“恒凌师兄。”黎真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答案。知道结果就好。”
恒凌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嘴。他们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潜空和佑法。潜空是被楚修的喊声叫来的,楚修说他“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跑过来看看。佑法是路过,他看到两位师弟都往东院跑,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跟过来了。四位师仙站在东院门口,看着远处那三道水蓝色的身影。她们正走在石径上,手挽着手,有说有笑,中间那个笑得最开心。
“老三,”潜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恍惚,“你徒弟,是不是会什么蛊术?”
恒凌摇了摇头:“不会。她要是会蛊术,第一个蛊的就是帝仙。”
四位师仙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远处,沈观复和楚修也看到了那三道水蓝色的身影。楚修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魔术。
“沈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云卷师姐在笑。”
“看到了。”
“她挽着雾师妹的手。”
“看到了。”
“雾师妹站在中间。”
“看到了。”
楚修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插回剑鞘,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沈师兄,我有一个问题。”
“说。”
“雾师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观复看着远处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看着中间那个笑得最开心的、像只小狐狸一样的少女,嘴角弯了弯。“一个让人没有办法讨厌的人。”他说。
楚修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准确。他点了点头,跟着沈观复朝试炼台的方向走去。晨光从东方的天际铺洒下来,将灵门的千座山峰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石径上,三道水蓝色的身影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像是一幅被晨光照亮的、温暖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画。
三人手挽着手,水蓝色的衣裙在晨光中像三朵并蒂而开的蓝雪花,从石径上款款走来。云卷清冷如霜,雨山素净如月,雾玖泠灵动如狐。三张脸,三种美,站在一起,像是有人把春天、秋天和夏天同时装进了一个画框里。院子里的人都看呆了,连风都忘了吹。
楚修第一个回过神来,不是因为他的定力强,是因为雨山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东西。上下打量,从头顶到脚尖,又从脚尖回到头顶,最后定格在他那张写满了“我怎么了”的脸上。
“你穿的是什么东西?”雨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楚修的心上。
楚修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劲装,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系一条黑色的皮带,脚蹬一双黑色的靴子。他觉得挺精神的,出门前还对着铜镜照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现在被雨山这么一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穿着人类衣服的猴子。
“这、这是我最好的衣裳了!”楚修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深蓝色,多稳重!多大气!”
雨山没有理他。她转过头,看了看沈观复。沈观复穿着一件绛色的衣袍,和他平时穿的没什么区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温润如玉。雨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楚修,目光里的嫌弃又深了一层。
“我们要统一着装,”雨山的声音不容置疑,“就水蓝色。去换。”
楚修张了张嘴,想辩驳两句——凭什么沈观复不用换?他穿绛色就行?我穿深蓝色就不行?这不公平!但他的辩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观复已经走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袖。沈观复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楚修被他拉着,像一只被牵住缰绳的马,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
“沈师兄,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去换吧。”
“可是——”
“没有可是。”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楚修的哀嚎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风中。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云卷站在一旁,面色依旧清冷,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终于有人替我说出了心里话”的舒坦。雨山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考试结果。雾玖泠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过了大约一刻钟,院门被推开了。沈观复走在前面,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袍。那衣袍裁剪得体,线条流畅,将他修长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水蓝色不像绛色那样温润,而是带着一种清冷的、疏离的气质,与他眉目间的淡然相得益彰。他站在那里,像一泓清澈的泉水,又像一片无云的天空,干净得让人不敢靠近。衣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水波荡漾。他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从容不迫,气度不凡,像是从某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不属于凡间的存在。
楚修跟在他后面。他也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袍,款式和沈观复的差不多,颜色也一样。但他穿着,效果完全不同。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紧,肩膀处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崩开。腰间的带子系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衣领也没有翻好,一边翘着,一边塌着。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又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浑身不自在。
三人站在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云卷看了一眼沈观复,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雨山看了一眼楚修,目光里的嫌弃又深了一层,深到快要溢出来了。雾玖泠吃完了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看着楚修,歪了歪头,笑了。
“楚师兄,”她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楚修的心上扎针,“你和沈师兄穿的是同一件衣裳吗?”
楚修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同一家铺子买的!同一匹布!同一个裁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下你们没话说了吧”的底气。
雾玖泠看了看沈观复,又看了看楚修,然后沉默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有句古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此刻,看着沈观复和楚修穿着同样的衣裳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对。明明是人靠颜值马靠鞍才对。同样的衣裳,穿在沈观复身上是“清冷出尘”,穿在楚修身上是“村口二狗子进城”。不是衣裳的问题,是脸的问题。
雨山走到楚修面前,伸出手,把他翘着的衣领翻好,把他歪着的腰带系正,把他肩头绷紧的布料拉了拉。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收拾一个不修边幅的弟弟。楚修被她摆弄着,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雨山退后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无奈。
“走吧,”她转过身,朝院子门口走去,“大比快开始了。”
云卷跟在她后面,步伐依旧优雅从容。雾玖泠挽着云卷的胳膊,笑眯眯地走在中间。沈观复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绛色的衣袍换成了水蓝色,但他的气质没有变,依然是那样温润如玉、从容不迫。楚修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前面沈观复的背影,挠了挠头。
“我觉得我穿得挺好的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晨光从东方洒下来,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水蓝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五片流动的云。他们走在一起,有人清冷,有人温润,有人灵动,有人安静,有人——嗯,有人就是来凑数的。但不管怎样,灵门的参赛队伍,终于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