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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易容突围 突围 ...

  •   石榴没拔刀。
      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影卫军礼。
      “属下城南暗桩,奉命押送要犯。”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大人可有新的指令?”
      统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目光在石榴脸上停留了很久。
      夏箐箐开始计算拔刀的角度和逃跑路线。
      暗渠入口在东侧第三条巷子。如果此刻暴露,秦砚需要挡住统领至少五息,她才能带石榴冲进暗渠,但秦砚的伤势能撑五息吗?左肩的箭伤,失血过多,高热,五息太长了。
      她在脑海中推演了四种可能,每一种的结局都是秦砚倒下。
      “城南暗桩。”统领终于开口了,“你叫什么?”
      “赵四。”石榴报出一个名字。
      那是夏箐箐三年前记住的一个名字。影卫城南暗桩赵四,左眼失明,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动。石榴此刻的嘴角正在抽动,节奏与记忆中的赵四完全一致。
      “赵四。”统领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左眼受过伤。”
      “是。景帝二年,随大人剿灭漕帮余孽时中的箭。”石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大人当时说,瞎一只眼,换一条命,值。”
      统领的眼神松动了一瞬。
      “起来吧。”他说,“人犯押往何处?”
      “东城暗渠码头。有水路直通京城,比陆路快三日。”
      “谁下的令?”
      “太子殿下。”石榴的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太子殿下的密令,属下不敢多问。”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所有人的脸上扩散。
      统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马鞍上敲击,像在权衡什么。
      夏箐箐看见他的右手小指处空荡荡的,缺了一截。
      秦砚说得对,左手的杀招,右手是幌子。
      “太子殿下。”统领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被拴在链子上的狗看见了主人的鞭子。
      “既然是殿下的令,末将不敢阻拦。”他勒马让开道路,“但赵四,京城的水路最近不太平。漕帮余孽还在活动,天机阁的眼线也混进了水道。你这一路,自己小心。”
      “多谢大人。”
      石榴起身,步伐恢复成左脚微跛的节奏。夏箐箐扶着秦砚跟上,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跳动,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统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箐箐的脚步僵住了。
      石榴没有停,她的步伐依然稳定,左脚微跛,右手悬在腰侧,但夏箐箐看见她的后背绷紧了,衣料下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
      “这个女的。”统领的马蹄声靠近,“脚上……?”
      夏箐箐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她可以在脑海中调出三年前见过的每一个影卫档案,可以记住羊皮图上的每一处标注,可以复述母亲被赐死那夜每一帧的血色画面。但此刻,面对这个问题,她所有的记忆都派不上用场。
      她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囚犯,在被押送时,脚上该裹什么。
      “禀大人。”
      “她的鞋跑丢了。卑职怕她走不快耽误行程,从驿站的死人脚上扒了两块布给她裹上。”
      夏箐箐的心跳停了一拍。
      驿站、死人、扒布。完全符合影卫行事风格,冷酷,务实,不把人当人。
      统领的目光在夏箐箐脚上停留了一瞬。
      “下次别用麻布。”他说,“麻布磨脚,走不快。用死人的里衣,棉的,软。”
      “多谢大人指点。”
      统领最后看了石榴一眼,然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街巷深处。
      没有人说话。
      石榴的步伐不变,左脚微跛,右手悬在腰侧。
      夏箐箐扶着秦砚,手指陷进他的衣料,感觉到他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条,沾湿了她的指尖,但他们都没有停。
      直到转入东侧第三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影卫的视线,石榴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腿软了。”她说,声音恢复成自己的清脆,“箐箐,我腿真的软了。”
      夏箐箐看着她。
      石榴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和她刚才沉稳如山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做得很好。”
      “大人当时说,瞎一只眼换一条命,值。这句话···?”
      “现编的。”石榴苦笑,“我不知道赵四和统领之间有过什么。但我想,一个肯为下属挡箭的统领,一定说过类似的话。”
      “你赌对了。”
      “我赌的是人心。”石榴站直身体,“走吧。暗渠入口在前面。”
      暗渠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后面。
      庙门坍塌了一半,神像倒在地上,面目模糊。香炉里积满雨水,长出一丛青苔。夏箐箐记得这座庙。三年前她随父亲路过时,这里还有香火,有信众,还有跪在神像前祈求平安的妇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石榴搬开神像后的石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水藻和淤泥的腥气。
      “下去。”石榴说,“水道通向城外运河,出口在城东三里处的芦苇荡,周伯应该已经安排好了船。”
      夏箐箐扶着秦砚走到入口边,他忽然停住了。
      “你先下。”
      “你的伤……”
      “撑得住。你先下。”
      夏箐箐看着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泛青,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依然清醒。
      她没有争辩,松开他的手臂,扶着潮湿的石壁,一步一步下到暗渠里。
      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凉,裹脚的麻布吸满了水,变得沉重。她抬头,看见秦砚也下来了,用枪杆撑着身体,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石榴最后一个下来,反手将石板合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往前走。”石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大约三百步,有一处开阔地,可以休息。”
      他们在黑暗中前进。
      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冰凉变成麻木。夏箐箐能听见秦砚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他的脚步越来越拖沓,枪杆拄在水底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还有多远?”
      “一百步。”
      五十步。
      秦砚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夏箐箐伸手扶住他,他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肩上,滚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
      “秦砚。”
      “没事。只是……有点晕。”
      “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走。”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把重量从她肩上移开一些,重新用枪杆撑住身体,继续往前走。
      夏箐箐在黑暗中扶着他。她的手按在他右臂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
      她想起了驿站里他递来的布巾,想起了密室里他捂住她眼睛的手掌,想起了芦苇荡里他反手将她推向安全的那一掌。
      这个男人一直在把她推向安全的地方,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
      开阔地到了。
      这里曾经是暗渠的一个检修平台,四壁由青石砌成,顶上有一道缝隙,透入一线天光。石榴从墙壁的凹陷里摸出半截蜡烛和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亮。
      昏黄的光驱散了黑暗。
      夏箐箐扶秦砚坐下,让他靠在石壁上。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烛光中投下深重的阴影。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
      “他在发烧,伤口需要重新处理。”
      石榴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里面是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周伯塞给我的,那个老家伙,想得比谁都周到。”
      夏箐箐接过药和布条,解开秦砚肩头已经被水和血浸透的绷带。伤口暴露在烛光下,红肿,边缘有些发白,是泡了水的缘故。但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
      她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秦砚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他失血太多。”石榴蹲在她身边,“需要补血。红枣,桂圆,猪肝。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到了兖州会有。”夏箐箐重新包扎好伤口,“还要走多久?”
      “水路三日。如果顺风,两日半。”
      “他的伤撑不了两日半。”
      石榴沉默了。
      烛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水滴滴落的声响。
      “箐箐。”石榴忽然开口,“你真的信他吗?”
      夏箐箐的手指在绷带末端停顿了一瞬。
      “信。”
      “为什么?你认识他才三天。”
      “足够了。”夏箐箐将绷带打结,“够我记住他递布巾时指尖的温度,够我记住他捂住我眼睛时掌心的枪茧,够我记住他推开我时手臂的力量。够了。”
      石榴看着她,杏核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变了,三年前的夏箐箐,可不会信任何人。”
      “三年前的夏箐箐还没遇见他。”
      石榴没再说话。她从怀中掏出那张□□,就着烛光仔细检查。面具的边缘有些卷曲,是汗水浸透的缘故。
      “还能用一次。”她说,“到了兖州,需要新的材料。”
      “兖州有天机阁的暗桩。”
      “我知道。沈星河欠我一个人情。”石榴收起面具,“但他那个人情,不太好还。”
      夏箐箐想问为什么,但秦砚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她低头,发现他的嘴唇在翕动,像在说什么。
      她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快走……”
      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影卫……会追来……快走……”
      夏箐箐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枪茧因为汗水而变得柔软。他的手指在她掌中微微蜷曲,像是想握紧什么,却没有力气。
      “一起走。你说的。”
      他没回应,又陷入了昏睡。
      烛光摇曳,在石壁上投下三个人交叠的影子。夏箐箐握着秦砚的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掌心跳动,快而弱。
      “石榴。”
      “嗯。”
      “教我易容。”
      石榴愣住了。
      “你要学?”
      “学。我记住了统领的习惯,记住了赵四的嘴角抽动。我能学。”夏箐箐的声音平静,“下一程,我来易容。”
      “你疯了?易容需要练,不是记住就能……”
      “我没时间练。”夏箐箐打断她,“所以你要教我最重要的部分。如何在半炷香之内,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石榴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烛光在她们之间跳动,暗渠深处传来水声的回响。
      “好,我教你。但你记住,箐箐。易容不是换脸,是换命。你戴上那张脸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
      “我知道。”夏箐箐低头看着秦砚的脸,看着烛光在他轮廓上切割出的阴影,“我从来都不是我。从八岁那年开始,我就只是一本账册,一卷案宗,一把钥匙。”
      她顿了顿。
      “但现在不是了,他说我是夏箐箐。”
      石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有某种只有经历过同样黑暗的人才能读懂的复杂。
      “那个男人。”她说,“值得你信。”
      她站起身,从腰间解下易容的皮囊,在夏箐箐面前打开。各色膏体、薄膜、刻刀、胶脂,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第一课。”石榴说,“眉骨。人的骨相是基础,皮相是附着。记住一个人的脸,不如记住他的骨。”
      夏箐箐接过刻刀。
      她的记忆开始运转,将石榴说过的每一个字归档封存。她知道这很难,知道记住不等于做到,知道第一次易容很可能失败。但她必须学。
      因为下一程,秦砚的伤可能更重,石榴可能无法再为他们易容,她不能再只是被保护的那个人。
      “开始吧。”
      烛光摇曳,暗渠深处的水声滴答作响。夏箐箐握着刻刀,在石榴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如何成为另一个人。
      秦砚靠在石壁上昏睡,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腕间旧伤的位置
      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雪夜,跪在刑场外,听见刀落的声音、鲜血喷溅射的声音,听见母亲自缢时绳索勒紧房梁的声响。
      但这一次,多了一个裹着麻布赤脚踩在雪地里的姑娘,回头对他说。
      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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