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咬 ...
-
医院的长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冷冽气息,混着窗外钻进来的燥热夏风,缠在林知夏周身,闷得人胸口发紧。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铺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长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盛夏的热浪毫无顾忌地涌进来,裹挟着蝉鸣聒噪,梧桐叶被晒得打卷,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是独属于南方夏日的沉闷与喧嚣。
明明是最鲜活热烈的季节,可身处这满是病痛与别离的地方,再浓烈的夏意,都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苍凉。
明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目光放空望向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蓝天,思绪猝不及防地,被这相似的盛夏,拉回了五年前那个滚烫的高考季
那时的她,是清平高中人人艳羡的大小姐明矜。家境优渥,长相明艳,从出生起就活在鲜花与掌声里,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她费尽心思去争取。直到她遇见周京也那个站在人群里,便自带光芒的少年。
周京也是清平高中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眉眼清俊凌厉,鼻梁高挺,薄唇总是轻抿着,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成绩常年稳居年段第一,长得好成绩好。
可就是这样冷漠的他,却弹得一手绝世好琴。指尖落在琴键上时,所有的清冷都化作了流淌的温柔,能轻易拨动所有人的心弦。
而这根弦,在明矜心里,一缠就是整个青春。
她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从前对学习毫不上心的大小姐,第一次拿起课本挑灯夜读,拼了命地刷题,为了和他分到一个班。
她拒绝了家里的司机专车接送,放学后背着书包跟在周京也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明他家的方向与自己家截然相反,她却宁愿绕远路后再独自折返。
她悄悄搜来他喜欢的歌单,单曲循环每一首歌,在无数个刷题的深夜,在每一次偷偷跟随的路上,让那些旋律,填满她所有关于他的心事。
明矜总是掐着时间跑去学校的琴房。悄悄躲在门口的墙角,屏住呼吸,听周京也弹琴。
她以为她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苦涩。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喜欢的人也喜欢着她。
琴房门口那把多的凳子,是周京也特意放在那里的;每次她绕路回家,身后不远处那个沉默跟随的背影,默默护着她走完夜路的人,是周京也,分班考试时,故意放空了那几道大题,也是周京也为了和她在一个班。
甚至清平高中贴吧里那条引爆全校的“周京也到底喜欢谁”的帖子,底下那句“明矜”,是周京也自己用小号悄悄留下的答案。
他的喜欢,沉默,克制,却藏在每一个她未曾察觉的细节里。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在那个蝉鸣不止的夏日,她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完高考,踏入同一所大学。
可命运却在高考前一天,给了她致命一击。
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所有的光鲜亮丽瞬间崩塌,她无力面对,更无法拖累满心是她那么好的周京也。那天夜里,她流着泪,写下最残忍的谎言,笔尖颤抖着,写下最狠心的话语:
“周京也,我们就到这里吧。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真心喜欢过你,跟你在一起,不过是玩玩而已,我早就定好出国留学多名额,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敢当面说分手,怕看见他的眼睛,就会崩溃妥协。她愧疚,她不敢面对他。只能将信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连夜收拾行李,在高考当天,天还未亮时,仓皇逃离了这座城市。
她亲手掐断了自己的爱情,亲手推开了最爱她的少年。用最决绝的方式,留下了一个满是谎言的结局。
五年里,她活在愧疚与思念里,日夜难安,每每想起周京也,心口就是密密麻麻的疼。
窗外的蝉鸣愈发刺耳,将明矜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她缓缓闭上眼,鼻尖酸涩,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烈。
他像一个记忆锚点不会随你移动当你想起时他就在那里丈量过去和现在的距离。
护士书窈清亮的呼唤声,硬生生将明矜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明医生,明医生?”
明矜抬头望去,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茫然,很快便被惯有的冷静淡然覆盖,轻声应道:
“怎么了?”
“那批部队的军人们已经在体检区等候了,准备开始体检啦。”
“好,我知道了。”
明矜拿出口袋的病历夹,指尖微微收紧,将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尽数压下。她抬手理了理身上平整的白大褂,抚平衣角细微的褶皱,又顺手将垂落在颊边的发丝挽至耳后,恢复了医生该有的沉稳模样。
没有再多留片刻多余的怔忪,她拿起听诊器挂在脖颈,迈步朝着体检区走去。白大褂的衣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步履平稳,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出现过。
穿过走廊,远远便能看见一排身姿挺拔、身着军装的身影,整齐肃穆,自带一股凛然的气场。
明矜深吸一口气,神色淡然地走到体检工位前,轻声开口:“各位,依次过来进行体检,麻烦配合一下。”
明矜刚给最后一位官兵做完体检,匆匆收拾诊疗台,余光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深邃冷冽的眼眸。
是周京也。
他身着笔挺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着戍边军人独有的凛冽气场,站在人群中格外夺目。
五年时光,磨去他年少的温润,只剩冷峻沉敛,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烫得她心口发紧。
明矜指尖猛地一颤,立刻垂下眼,刻意偏过头,避开他所有视线,脚步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她刚走出体检区,身后就传来娇俏又张扬的声音,是苏曼妮。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追上刚体检完、正用棉签按着抽血处胳膊的周京也,语气满是亲昵:“京也,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两人家世交好,又是远亲,苏曼妮从高中起就黏着他,满心倾慕,向来是众人皆知的事。
周京也没应声,目光始终追着那个仓皇离去的纤细背影,周身气压骤低。不等苏曼妮再开口,他已然认出,那是明矜。
而此时,苏曼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快步拦住了正要转身进走廊的明矜。
苏曼妮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白大褂,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带着明知故问的尖锐:
“明矜,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喜欢躲躲藏藏。”
她刻意加重了“躲躲藏藏”四个字,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攥着棉签站在长廊下的周京也,又转回头看向明矜,步步紧逼:
“我刚才可都看见了,京也体检的时候,你全程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怎么?五年前不告而别,现在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明矜指尖死死攥紧白大褂的衣角,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她抬眼,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却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冷声道:
“让开。”
“我不让。”
苏曼妮挺直脊背,语气带着胜利者的笃定,
“你当年说走就走,一声不吭就抛下他,知道京也这五年怎么过的吗?现在你突然出现,又想干什么?”
字字句句,都戳在明矜的伤疤上,那些无法言说的苦衷、被迫放手的委屈、五年的思念与煎熬,全都堵在喉咙口,却半个字都不能说。
她看着苏曼妮,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决绝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也刻意说给长廊尽头那个她不敢回头看的人听:
“苏曼妮,当年的事早已过去,我和周京也之间,早就结束了。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接触,往后我们形同陌路,互不相干。”
话音落下的刹那,长廊另一端。
周京也浑身僵立,修长的手指死死摁着胳膊上的棉签,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棉签捏断,针孔处的钝痛,根本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怒意、心寒与五年积攒的执念。
他就站在那里,周身寒气逼人,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冰封。他将明矜那句决绝至极的话,一字不落,全部听进耳里。
好样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矜终于还是抬眼,撞进他深邃冰冷、翻涌着滔天怒火与痛楚的眼眸里。
走廊空旷又安静,阳光割裂出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一边是隐忍决绝的明矜,一边是怒意滔天的周京也,中间隔着苏曼妮,也隔着五年无法逾越的遗憾与误会,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满是刻骨的拉扯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