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1、春雨 一把伞撑住

　　粤城的春雨总是来得没什么预兆。

　　傍晚天色暗得很快，细密的雨丝打在便利店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昏黄的光。

　　陆知衍靠在台阶最偏的角落，整个人都浸在冷清里。

　　他来粤城才三天。

　　因为哥哥陆知琛走了。

　　琛，是珍宝，是全家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陆知琛从小就亮眼，成绩好，性子温和，待人妥帖，是亲戚嘴里的榜样，老师眼里的骄傲，更是父母倾尽所有去疼爱的人。

　　他是陆家的光。

　　是心尖上的琛。

　　而陆知衍，永远是站在光后面的影子。
　　衍，是蔓延，是多余，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

　　哥哥走后，家里的温度好像也跟着熄了。
　　父母看他的眼神，只剩压到极致的沉默和怨怼。

　　没有打骂，却比打骂更让人难受——他们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那句没说出口、却处处都在的话，沉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离开的不是平庸、沉默、不起眼的他。

　　而是那个全世界都舍不得的陆知琛。

　　于是他被送到粤城，交给外婆。

　　像一件看着就心疼，多余又碍眼的东两，被轻轻放在一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到了吗”，没有“注意安全”，没有“照顾好自己”。

　　从京城到粤城，两千公里，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雨越下越密，冷风往领子里钻，陆知衍却没什么感觉。

　　他早就习惯冷了。

　　心，比天气更冷。

　　“真服了粤城的天气，一到春天就下雨，烦都烦死了——”

　　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抱怨。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低头往外冲，完全没注意台阶上有人。

　　“砰——”

　　轻轻撞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许青眠连忙后退，一抬头，忽然顿住。

　　少年身形清瘦，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感。

　　他很高，比一般男生要高出一截，身形单薄，却不显得弱。

　　皮肤很白，是那种少见的、干净的冷白。
　　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和颜色偏淡的嘴唇。

　　即便只露半张脸，也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他周身沉得很，像被雨雾裹住，安静又孤单。

　　陆知衍被撞得轻轻一顿，缓缓抬眼。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心里轻轻一颤。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

　　“没事。”

　　许青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生，安静、苍白，带着一点易碎的少年气，好看得让人下意识放轻声音。

　　她匆匆挂了电话，进便利店买完东西出来，少年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像被雨淋湿了很久。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陆知衍抬眼，安静地点了下头。

　　不远处传来车喇叭声。

　　“滴滴——”

　　“我爸来接我啦。”

　　许青眠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伞直接塞到他手里。

　　她笑得眼睛弯弯，声音软软的：
　　“伞给你用。粤城春天雨特别多，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哦。”

　　说完，她抱着书包跑进雨里，马尾一甩一甩的，很快钻进车里。

　　关门前，还朝他挥了挥手，笑得明亮又温暖。

　　陆知衍站在雨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一点温度的伞。

　　伞不大，却刚好挡住了头顶的雨。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家人爱的是陆知琛，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哥哥。

　　而他，只是影子，是遗憾，是不该存在的替代品。

　　可此刻，伞柄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指尖。

　　原来在所有人都偏爱哥哥、嫌弃他、丢下他的时候。

　　有一个陌生人，愿意在大雨里，分给他一把伞，一句温柔，一点不偏不倚的好意。
　　雨还在下。

　　可陆知衍第一次觉得。

　　这个冷得刺骨的世界。

　　好像……稍微暖了一点点。

　　春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湿湿的凉意。

　　天刚亮，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

　　陆知衍背着书包，安静地走出楼道。

　　来粤城没几天，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他没记自己住在哪一栋，只是按着外婆指的路，朝公交站台走。

　　心里还残留着昨晚那把伞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个女孩，其实住得很近。

　　近到不过几十米。

　　快到站台时，陆知衍脚步一顿。

　　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马尾，身形轻巧，侧脸柔和，鼻梁小小的，皮肤在晨光里很干净。

　　是昨晚借伞的女孩——许青眠。

　　他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下意识停住，往树荫里退了半步，没上前。
　　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也怕打扰到她。

　　就只是远远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风轻轻吹过，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安安静静等车，偶尔低头玩一下手指，样子很轻快，像清晨里一束很软的光。

　　陆知衍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不敢靠近，不敢出声，甚至不想让她发现自己。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多看几眼。

　　公交车慢慢开过来，停下。

　　许青眠上车。

　　陆知衍在车门快关上的前一秒，轻轻跟了上去。

　　上车后，他刻意走到车厢后半段靠窗的位置坐下，微微低着头，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靠窗坐着，指尖轻轻点着玻璃，带着耳机播放着音乐，望着窗外，很安静。

　　陆知衍坐在后面，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有点乱。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偷偷看着她。

　　像守着一个没人知道的小秘密。

　　到站，许青眠下车。

　　陆知衍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走进校园，走进教学楼，一直走到——高一（3）班门口。

　　许青眠回头，无意间朝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很快认出他，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朝他挥挥手：

　　“早上好呀！”

　　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脸上。

　　陆知衍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手指轻轻攥紧，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却已经用尽了所有镇定。

　　班主任笑着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陆知衍，你就坐许青眠旁边吧。”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许青眠歪过头，盯着他小声问：

　　“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呀，叫陆知衍？”

　　少年抬眸，安静看着她，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青眠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回去整理课本了。

　　但陆知衍注意到，她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多腾出了一点桌面空间。

　　很小很小的动作。

　　但他看见了。

　　窗外晨光温柔。

　　他不知道未来他们会纠缠这么久--直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