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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海歌声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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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七安没有放下怀里的人鱼。
白发老者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心口最脆弱的位置。十七年了,“父母死于海难”这句话像一道符咒,贴在他所有关于身世的疑问上。而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海难,是谋杀。凶手不是风暴,是另一条人鱼。
可他只是把少女抱得更紧了些。
“证据。”许七安抬起头,直视白发老者的眼睛。
老者挑眉:“什么?”
“证据。”许七安重复,“你说她的母亲杀了我父母,证据在哪里?”
“七安!”殷老头厉声打断,“不得无礼!这位是镇妖司的——”
“让他问。”白发老者抬手制止,饶有兴味地看着许七安,“十七岁,凡人,没有任何修为。面对镇妖司的问话不跪不拜,反倒要证据。有点意思。”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许七安怀里的少女身上:“证据就是她腰间那片鳞。那不是普通的人鱼鳞片,是心鳞。人鱼一生只凝聚一片心鳞,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也是身份的象征。而她这片心鳞上,有血腥气。”
许七安低头看向那片已经与自己掌心的鱼鳞合二为一的鳞片。月光下,它安静地贴在少女腰间,泛着柔和的光,看不出任何血腥的痕迹。
“我没闻到。”他说。
“你当然闻不到。”老者冷笑,“但你怀里那条人鱼能闻到。等她醒了,你可以问问她,三十年前,是不是有一条人鱼在近海杀了两个人类。一男一女。女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许七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十年前。一男一女。婴儿。
“那个婴儿是我。”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是。”老者看着他,“而你怀里那条人鱼,如果我没看错,是深海皇族的血脉。她的母亲,正是三十年前被镇压在禁地的那位——曾经深海界最受宠的公主,因为爱上人类、触犯禁忌,被囚禁至死。”
“但她在被囚之前,先杀了那个男人。”
“因为那个男人最终选择了人间,抛弃了她。”
许七安沉默了。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着他,有的恐惧,有的同情,有的只是单纯的看热闹。殷老头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所以,”许七安终于开口,“你说她母亲杀了我父亲,因为她母亲被我父亲抛弃了。”
“不错。”
“那我母亲呢?她为什么杀我母亲?”
白发老者顿了一下:“自然是迁怒。”
“不合理。”许七安说,“一个为了爱情甘愿触犯禁忌的人鱼公主,被抛弃后不杀那个男人,反而先去杀他的妻子?这不合理。”
老者的眼神变了。
不是因为被顶撞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
“你觉得哪里不合理?”
“动机。”许七安说,“如果她真的恨,应该先杀背叛她的人。但她没有。你刚才说的是——‘那个男人最终选择了人间,抛弃了她’,然后她才杀了他。顺序是这样对吧?”
“是。”
“那就更不对了。既然选择了人间,说明他本来就不属于深海。她爱上他时就知道他是人类,知道他会回到陆地。这不是背叛,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分离。”许七安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她不可能是因爱生恨。一定有别的原因。”
白发老者长久地看着他。
久到身后的女弟子再次出声:“师叔,此人妖言惑众,不如先拿下——”
“住口。”老者淡淡道。
女弟子立刻噤声。
“你叫许七安?”老者问。
“是。”
“谁给你取的名字?”
“……不知道。”
“你爹娘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除了那片鳞。”
许七安沉默了一瞬:“没有。”
他说谎了。
其实有。除了鳞片,父母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名字——许七安。七安,七安,殷老头有一次喝醉了酒说漏过嘴,说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是有人千叮万嘱定下的。但他追问时,老头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白发老者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拆穿。他只是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弟子吩咐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你们两个去村外布阵,方圆十里,不许任何人离开。”
“师叔!”女弟子惊讶道,“可是那条人鱼——”
“我说,不得外传。”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这条人鱼,等她醒了再说。”
他回头看了许七安一眼:“你把她带回去。记住,不要让她的鳞片离开你的视线。心鳞一旦离体超过三日,人鱼就会死。她已经把心鳞给了你,就等于把命交到你手里了。”
许七安低头看向那片鳞片。
原来它叫心鳞。
原来她把它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押上了自己的性命。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
白发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殷老头,淡淡道:“老殷,三十年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殷老头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老者带着弟子离开了码头。村民们如蒙大赦,四散而去,只剩下许七安抱着昏迷的少女,和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的殷老头。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七安。”殷老头的声音苍老得像被海风侵蚀的礁石,“把她带到我家去。”
“您愿意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老头苦笑,“告诉你是对的,三十年前那件事,根本不是镇妖司说的那样?告诉你你娘不是被杀的,她是自己走进海里的?”
许七安浑身一震。
“自己走进海里?”
“是。”殷老头闭上眼睛,“抱着你,一步一步走进深海。我追到码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殷叔,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告诉他,他爹娘都很爱他。’然后把襁褓递给我,转身就沉进了海里。”
“那……我爹呢?”
“你爹那时候已经死了。”殷老头的声音发抖,“死在深海界。为了救一条人鱼。”
许七安怀里的少女忽然动了一下。
她还没醒,但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正被噩梦缠绕。失去光泽的嘴唇微微张合,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断断续续,却依稀能听出是一个词——
“母亲……”
许七安的心猛地揪紧。
他抬头看向大海。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路的尽头是黑暗的深海。三十年前,他的母亲就是从这条路走进去的。三十年后,他从这条路带回来一条人鱼。
而这条人鱼的母亲,正是三十年前那场悲剧的中心。
“先回去吧。”殷老头拄着拐杖转身,“有些话,得等她醒了才能说。”
许七安抱着少女跟在后面。
路过祠堂时,他看见那个白发老者正站在祠堂门口,仰头看着里面供奉的牌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似乎是感应到许七安的目光,老者忽然开口:“你刚才的分析,很对。”
许七安停下脚步。
“三十年前我来过这里。”老者依然看着祠堂里的牌位,“那时候我还是镇妖司的普通弟子,跟着师兄来追捕一条逃亡的人鱼。我们追到这个渔村,发现那条人鱼已经和一个人类结为夫妻,还生下了孩子。”
许七安抱紧少女的手微微发抖。
“师兄说,人妖相恋是重罪,必须处决。我不忍心,劝他上报再做定夺。师兄说,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老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那条人鱼被镇压了,那个人类男人为救她而死。他的妻子——”
他转过身,看向许七安:“你的母亲。她抱着婴儿走进海里,用自己的命换了一条生路。”
“换谁的?”
“你的。”老者说,“也是那条人鱼的。她走进深海界,找到囚禁那条人鱼的地方,跪了三天三夜,求对方放过她的孩子。”
“那条人鱼答应了吗?”
“答应了。”老者说,“但她要你母亲留在深海界,代替她承受囚禁之苦。你母亲同意了。”
许七安说不出话。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母亲确实是被那条人鱼害死的。”老者看着他,“但也可以说,是她们两个人一起选择了这条路。一个为了自己的爱人赴死,一个为了自己的孩子甘愿被囚。三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现在呢?您想明白了吗?”
“没有。”老者摇头,“但我看见你怀里那条人鱼把心鳞给了你。我就知道,三十年前的故事没有结束。它只是在等该继续的人。”
他挥了挥手:“去吧。等她醒了,你会知道更多。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你爹娘为什么给你取名‘七安’了。”
许七安想问,但老者已经转身走进了祠堂。
他只好抱着少女继续走。
殷老头住在渔村最西边,一座用礁石垒成的小院里。推开院门,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蹲在月光下,用手指在地上画画。
听见动静,女孩抬起头。
是殷若拙。殷老头的孙女,村里人都知道的哑女。她今年十五岁,比许七安小两岁,从不会说话,只会用点头摇头和简单的手势与人交流。
此刻她看着许七安怀里的少女,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近,伸手想要触碰少女腰间的鳞片。许七安下意识侧身避开,但殷若拙的手指还是碰到了鳞片的边缘。
下一秒,殷若拙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哑女常发出的含糊气音,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音节。
她开口了。
“姐姐。”
殷若拙说。
声音轻得像海风,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殷老头的拐杖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七安低头看向怀里,少女的眼睫正在颤动,像是被这一声呼唤从深沉的昏迷中拉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对上殷若拙同样泛着微光的眼睛。
两个少女对视着,某种无声的共鸣在她们之间流淌。然后,人鱼少女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柔软:
“你也是。”
殷若拙的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泪水。
十五年了,她从不说话。不是不会,是不能。因为她一开口,发出的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
人鱼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