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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岔口 分岔口 ...

  •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淌着,白蒙蒙的水汽瞬间裹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瓷砖墙上贴着江荧随手画的卡通贴纸,边角被水汽浸得微微发卷,置物架上并排摆着他的基础款沐浴露,和她用了很多年的橘子味洗护用品,甜软的香气混着热水的蒸汽,漫在空气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的安心感。

      林砚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热水砸在肩背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了不少,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他却像是毫无知觉。西装的束缚感、饭局上的客套寒暄、陆枫递过来的橄榄枝、陆晚茉坦荡又带着审视的目光,还有沾在身上挥之不去的、属于陆家老洋房的桂花香,都被这滚烫的水流一点点冲散,可心底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缓缓闭上眼。

      密闭的水汽里,没有外人,没有需要维持的沉稳体面,他终于不用再藏起眼底的挣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饭局上的每一句话,陆枫拍着他的肩膀说“整个更生,我最看好你”,陆晚茉看着他说“我讨厌把婚姻当跳板的人”,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只要他往前一步,接住陆家递来的台阶,更生投资的核心合伙人席位、百亿级的管理规模、行业金字塔尖的位置,全都会唾手可得。

      那是他从大一开始,就钉在书桌前的终极目标。

      为了这个目标,他同步啃下金融和计算机两个专业,把别人谈恋爱、玩乐的时间,全泡在图书馆和机房里;为了这个目标,他毕业时放弃了保研名额,一头扎进晋市量化圈的红海,熬了数不清的通宵,把策略回测了上万遍,在震荡市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为了这个目标,他习惯了步步为营,把人生的每一步都算成最优解,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连一丝破绽都不肯露。

      他太懂底层往上爬的难了。小时候看着父母为了几百块的学费低声下气,大学时为了买一本原版专业书要啃半个月的馒头,工作后因为没有背景,哪怕业绩再好,也要被资方指着鼻子问责,被老资历的合伙人抢功劳。他受够了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窘迫,受够了明明有能力,却要被出身捆住手脚的无力感。

      而现在,有一条捷径摆在他面前,只要他伸手,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那道光亮,江荧的脸,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是大学图书馆那场春雨里,她抱着画板缩在屋檐下,看向他时怯生生又亮晶晶的眼睛;是玉兰道的春夜里,她踮起脚尖吻他时,抖得像蝶翼一样的睫毛;是无数个深夜,他熬得满眼红血丝时,她悄悄放在桌角的温牛奶和橘子糖;是他因为策略回撤跌入谷底时,她什么都不问,只是把他的头按在怀里,安安静静抱着他的温柔;是她把他们的故事画进漫画里,一笔一划勾勒的、有他的未来。

      五年,从晋城到晋市,从青涩校园到职场厮杀,她陪着他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从来没要求过他什么,没逼过他给她一个名分,没抱怨过他们的恋爱永远见不得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做他唯一的退路。

      而他现在,却在心里,把她和他的野心,放在了天平的两端,反复权衡利弊。

      林砚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热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江荧知道了这场饭局的真相,知道了他心里的挣扎,那双永远看着他、满是信任的眼睛,会不会蒙上失望的雾气。

      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淌着,水汽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声音疯狂拉扯,一边是他追逐了半辈子的阶层跃升,一边是他藏在心底唯一的春日温柔。他算过无数个精准的策略模型,却在这一刻,算不出一个两全的最优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盆里的热水渐渐变凉,他才关掉花洒,随手扯过浴巾裹在身上,擦头发的动作很慢,眼底的挣扎被他一点点收了起来,重新裹上了那层沉稳内敛的壳。

      走出浴室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里留着一盏星星形状的小夜灯,暖融融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像他无数个晚归的夜晚,永远为他留着的那一点光亮。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空调轻微的运行声。江荧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平板,指尖还在屏幕上轻轻划着,是《春日未尽》的读者评论。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她立刻放下平板,抬起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洗好了?快过来,头发还湿着呢,我给你擦。”

      她手里拿着他常用的干发帽,眼睛弯起来,暖黄的夜灯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没有一点防备。

      林砚走过去,坐在床边,没有拒绝。江荧跪坐在他身后,指尖穿过他湿漉漉的黑发,轻轻用毛巾按压着吸水,动作温柔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她的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耳后,带着微凉的软意,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

      “今天饭局上,前辈没有为难你吧?”她的声音很轻,响在他的耳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逼问,只有纯粹的关心。

      林砚的喉结动了动,从镜子里能看见她垂着的眼睫,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他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没有,陆叔人很好,就是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没什么为难的。”

      他还是没说实话。没说陆枫的女儿,没说那场饭局背后的深意,没说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挣扎。

      江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继续给他擦着头发,指尖轻轻按着他的头皮,帮他放松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的不对劲,他的肩背一直是绷着的,说话的语气虽然和平常没两样,可眼底的情绪,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郁,连拥抱她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用力。

      可她没有逼他。她太懂他了,他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只会给他添更多的负担。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等他愿意开口的那天。

      头发擦到半干,江荧收起毛巾,关了床头的主灯,只留下那盏小小的夜灯。两人躺进被窝里,林砚几乎是本能地,从身后伸手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是他们在一起五年,早已习惯的睡姿。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是江荧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刻。

      可今天,不一样。

      他的心跳很快,不规律,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后背上,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他的手臂虽然抱得很紧,可指尖却微微发僵,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胳膊,动作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犹豫。

      卧室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拉出淡淡的影子。两人紧紧相拥,身体贴得没有一丝缝隙,可心底的思绪,却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林砚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鼻尖全是她发间橘子味的香气,怀里的人软软的,温温的,是他在这个冰冷的、满是算计的世界里,唯一的净土。

      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拉扯。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巅峰。只要他顺着陆枫的意思,和陆晚茉慢慢走近,他就能少奋斗十年,甚至二十年,就能彻底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站到行业的最顶端,活成所有人都仰望的样子。这是他从十八岁起,就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可另一边,是江荧。是陪了他五年的姑娘,是把所有的温柔、信任和热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的姑娘。他清楚地知道,一旦他选了那条捷径,他就永远失去她了。失去这个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义无反顾奔向他的人,失去这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不用步步为营的家。

      他甚至在想,有没有两全的办法?只和陆晚茉做普通朋友,拿着陆枫给的资源往上走,同时守着江荧。可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陆枫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不可能既拿着陆家的资源,又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恋爱。更何况,他不能这么对江荧,不能让她活在谎言和欺骗里。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呼吸放得很平缓,像是睡着了。林砚低头,看着她埋在他臂弯里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垂着,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不敢叫醒她,不敢跟她坦白一切,怕一开口,就打碎了此刻的平静,打碎了她画了五年的、关于春日的梦。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眼底的挣扎和愧疚,浓得化不开在黑暗里。

      而他怀里的江荧,根本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平缓,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不规律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僵硬,能清晰的记得刚才他回来时,在他身上闻到了,那一点陌生的、不属于她的女士香水味,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她不是不敏感,只是太信任他。从大学到现在,五年时间,他从来没骗过她,从来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所以她愿意相信他,愿意等他自己开口。

      可今天,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的心事,没有猜忌,没有怨怼,只有铺天盖地的担心。她怕他工作上遇到了跨不过去的坎,怕他被前辈刁难,怕他为了往上爬,受了太多不该受的委屈,却什么都不肯跟她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没用了,只能画自己的漫画,帮不上他一点忙。他在锦岸的摩天大楼里厮杀,面对的是动辄上亿的资金,是复杂的人脉和博弈,而她能做的,只有给他留一盏灯,炖一碗汤,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小心翼翼地覆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上,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在心里无声地说:林砚,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我都在。不管你想往上走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她还在想,等《春日未尽》完结的那天,她就拿着单行本,跟他求婚。她想把画里的春日尽头,变成他们真正的来日方长。她想告诉他,不用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他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不管是巅峰还是低谷,她都陪着他。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月光慢慢移到了床头。

      两人依旧紧紧相拥,在同一张床上,同一个被窝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却做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梦。

      一个在梦里,算着人生的最优解,在野心和温柔之间,反复挣扎,进退两难。

      一个在梦里,画着未来的蓝图,想着春日的尽头,要和身边的人,走岁岁年年的长路。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可心与心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却在这个寂静的秋夜里,悄无声息地,越裂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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