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渡海》咦呀喂

1、遥萍雨 遥萍的

　　遥萍的梅雨季，总裹着化不开的海腥气。

　　凭仙蹲在渡口石阶上，指尖细细摩挲着粗布行囊上的针脚。身边是来来往往，背着大小行囊的人群。
　　樊阿爷佝偻着背，把最后一袋干粮塞进包袱，语气里满是不舍：“仙丫头，去了北昆山，好好学本领，若真能寻到你阿爹的消息，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少女抬起头，眼尾弯出温顺柔和的弧度，声音被雨丝浸得软糯：“阿爷放心，等我寻到阿爹，一定带他回来见您。”

　　樊阿爷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女孩儿 ，眼角不禁泛起泪水 ，佝偻着苍老的身躯，伸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头。

　　女孩儿垂下眸，藏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十二年前的雨，比今日更冷，更急。

　　八岁的她躲在柴房的缝隙里，看着几位玄衣男子踏浪而来，母亲被他们粗暴地扔在地上，一个眉目清隽的男子站在他们面前，眼底满身冷漠，不知几人说了些什么，下一秒翻涌的墨蓝色海浪便死死缠住了母亲惠言单薄的身影。

　　母亲的哭喊碎在雨里，一遍遍唤着“陈蔚”。

　　……陈蔚，那个她失踪十二年的父亲。

　　浪尖上的男人，垂眸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母亲，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遥萍岸边朦朦胧胧的雨雾中，那一刻清晰地传来男人淡漠的声音：

　　“不过是人间萍水相逢的过客。”

　　一句话，判了惠言的死刑。

　　说完，他便走进那一片似乎长年都化不开的海雾中。

　　那几个玄衣男子看着陈慰离开的背影似乎很是气愤，其中一个男子浑身爬满黑色可怖的黑雾，顷刻间海浪便卷走母亲身体，凭仙死死捂住嘴，没发出一丝声响。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眼底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她看见了。
　　看见了陈蔚转身踏入海雾时决绝的背影，看见了他眼底毫无波澜的冷漠，看见了那玄衣男子杀害母亲的过程。

　　这十二年来，她温顺、懂事，从不追问过往，只把“寻父”二字挂在嘴边，做足了无依无靠的孤女模样。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盼着亲人归来的可怜少女。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夜的画面，早已刻进骨血，藏在心底最深处，静等破土的时机。

　　回忆消散 ，映入眼帘的是遥萍渡口的薄薄云雾……

　　“阿爷，我走了。”凭仙背起行囊，对着樊阿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上了小船。

　　前往北昆山，是她的第一步。
　　北昆山是人界仙山，上面有寻仙问道之法，唯有变强，唯有靠近海界，才有靠近陈蔚的机会，才有找到那几个玄衣人报仇的机会。

　　凭仙一路行至浮锦城，这里是人界除了王都最为繁华的城池，凭仙十二年间从未离开遥萍，一时间
　　海妖作乱的消息愈发密集。街头巷尾贴满镇压告示，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满是不安。

　　凭仙跟着逃难百姓躲进巷口，看着发狂的海妖扑向几个孩童。危急关头，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竭力收敛周身气息，可一丝极淡的清灵之气还是无意识溢出，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方才戾气冲天的海妖骤然一滞，周身黑雾微微散了几分，低鸣一声，转身退回深海。

　　周遭一片哗然，没人察觉异常，只当是海妖临时退去。
　　唯有廊下立着的女子云姬，目光骤然一凝，牢牢锁住了凭仙。

　　那气息……和当年救过她性命的惠言，一模一样！

　　云姬缓步走上前，语气温和，藏着几分试探：“小姑娘，方才海妖退去，你母亲可是叫惠言？”

　　凭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瞬间警觉，面上却依旧是恰到好处的茫然，轻轻摇头：“我不知海妖为何退去，我母亲确实叫惠言，只是我记事起，便没见过她了。”

　　她刻意压下眼底所有情绪，绝口不提任何特殊之处，只做懵懂孤女。

　　云姬目光落在她眉眼间，轮廓与惠言如出一辙，心下已有定论，缓缓开口：“我叫云姬，来自北海，与你母亲有旧。你若愿随我去北海，或许，能寻到你阿爹的下落。”

　　凭仙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北海。
　　陈蔚的所在。

　　她抬起头，眼底漾起恰到好处的欣喜，语气满是期盼：“真的？若能寻到阿爹，我愿意跟你去。”

　　云姬看着她纯真的模样，放下心来，全然未察，少女垂眸的瞬间，眼底早已一片沉静。

　　雨停了，浮锦城透出微光。
　　凭仙跟着云姬踏上前往北海的船，海风拂起她的发梢，望向深海的方向，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十二年蛰伏，终于等到了靠近你的机会。
　　陈蔚，我来了。

　　这一次，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