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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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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周姨已经把公务车的钥匙拔-出-来拿在手里。宁无佐接过钥匙上了驾驶座,季澜坐进副驾,把装备包放在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季澜说了一句:“你母亲在这里工作?”
“十二年了。”宁无佐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驻守处大门,“我调过来的时候她跟着来的。之前在省城做会计。”
“你女儿呢?”
宁无佐侧头看了她一眼。
“通报里有我的家庭信息?”
“没有。”季澜说,“你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刚才经过的时候看见的。一个女孩子,大概十三四岁。”
宁无佐把目光转回前方。槐北路的梧桐树从车窗外掠过,树影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她确实在办公桌上放了一张宁临的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宁临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不太情愿。
“十四岁,叫宁临。”
“你生她的时候很年轻。”
“二十岁。”
季澜没有再问。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老城区街道上各种混杂的声响。
宁无佐把车开上春溪路,经过陶姐摆摊的位置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角落现在空着,只有墙角的一点水渍证明早上有人在那里支过摊子。
“季澜,”宁无佐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编织者在海川的三年里,一共造成了多少人的伤亡?”
季澜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青岐桥的时候,桥下的河水泛着午后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直接伤亡,零。”季澜说,“她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她的能力也做不到直接致人死亡。”
宁无佐等着下面的话。
“但我们在海川处理过十七起与她相关的事件。这些事件里,有三起是命案。死者都不是她杀的。杀人的是那些被她拨动了因果线的人。有一个人,发现伴侣和她最好的朋友之间有她拨出来的因果线——线是毫无疑问存在,而那些关系本来也存在,只是被她的能力变成了可见的、无法忽视的东西。她拿刀捅了朋友,重伤了伴侣,就那样。”
车子驶过桥面,进入新城区。路变宽了,两边的楼也高了不少。
“所以你们抓她的罪名是什么?”
“危害公共安全。煽动。还有三条间接故意伤害。”季澜的声音在车子行驶的噪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说实话,这些罪名都差一点意思。她的能力太特殊了,现有的法律框架不是为这种东西设计的。你没法证明那根因果线到底拨动了多少,也没法证明如果没有她的拨动,那些事情就一定不会发生。”
宁无佐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通报上的那句“不具备直接造成物理破坏的能力”。确实。严格来说,编织者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她只是让人看见了一些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
这比直接破坏更麻烦。
车子拐进一条六车道的干路,前方几百米就是青岐北检查站。远远能看见检查站的蓝色顶棚和停在路边的几辆车,其中一辆银灰色轿车的车门开着,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宁无佐把车靠边停好,和季澜一起下了车。
老范从检查站的值班室里走出来。她五十出头,是交通局派驻青岐北检查站的负责人,和驻守处打过几年交道了。看见宁无佐,她招了招手,指指那辆银灰色轿车。
“车上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叫周素琴,六十三岁,小的叫周恬,十七岁。说是祖孙俩,从海川开车过来探亲。但是亲戚的地址说不清楚,只说到了青岐再打电话联系。让出示身份证,老太太拿出了三张,其中两张是假的。”
老范把手里的三张身份证递给宁无佐。
宁无佐接过来看了一眼。三张身份证,姓名不同,照片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六十多岁、脸型偏长的女人。编织者的照片她刚看过,这三张身份证上的照片虽然做了不同程度的改妆,但脸型的底子是改不掉的。
“人在哪儿?”
“值班室里坐着呢。”老范压低声音,“老太太态度很好,说证件是找人办的,就是为了路上方便。小姑娘一直没说话。”
宁无佐把身份证递给季澜。季澜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是她。”季澜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的。”
宁无佐把身份证还给老范。“这两个人我们带走。你这边的手续后面补。”
老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在这条路上干了十几年,知道哪些事情该问,哪些事情不该问。
值班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宁无佐看见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老太太穿着深色碎花上衣,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姑娘穿着校服样式的运动外套,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听见门响,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宁无佐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季澜。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一张六十多岁的、化了老年妆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了然。好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潮音。”老太太说,声音是老年人的沙哑,但咬字的方式不对,太清晰了,“从海川追到这里,辛苦了。”
季澜站在门口没有动。宁无佐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季澜的能力在调动,那种低频的声波让她的耳膜有一点压迫感。
“陆知遥。”季澜叫了她的本名。
老太太——编织者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我没有武器”的手势。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宁无佐。
那目光落在宁无佐脸上的时候,宁无佐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东西,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不是侵入,不是压迫,只是点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你是驻守这里的。”编织者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这片城区你守了很久了。”
宁无佐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编织者身旁那个姑娘始终低着头,一动也没有动过。
“她是谁?”宁无佐问。
编织者偏过头看了那姑娘一眼,然后转回来,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路上搭的车。她叫周恬,是莲池县人,在海川读中专。放假了想回家,没买到车票,在客运站外面举着牌子找拼车。我让她上了车。”
季澜往前走了一步。“你对这个孩子用了能力?”
“没有。”编织者说,“我用不着对每个人都用能力。她只是需要一个搭车的机会,我只是需要一个看上去不那么可疑的同行者。各取所需。”
她说完这句话,又看向了宁无佐。
“你叫什么?”
宁无佐没有回答。
编织者也不在意。她靠回长椅的靠背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姿态像一个真正在值班室里等着处理违章的老太太。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她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宁无佐对老范说:“帮我把那个姑娘带到另外的房间。我要问她几句话。”
老范走进来,弯腰对那个叫周恬的姑娘说了句什么。姑娘抬起头,宁无佐这才看清她的脸——很年轻,眼角有一点发红,但神情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茫然的迟钝。她跟着老范站起来,走出值班室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没睡醒。
门关上了。值班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编织者看着宁无佐。“你要问她什么?”
“确认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按真的处理。”宁无佐说,“你该带走带走,她该回家回家。”
编织者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在认可一个回答。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季澜绷紧身体的事情——她把手伸-进碎花上衣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颗糖。一颗普通的水果糖,透明塑料纸包着,橘色的。她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仔细叠好,塞回口袋里。
整个过程很慢,很平静。
“我血糖有点低。”她对宁无佐说,像是在解释。
季澜的声波在房间里持续震动着,那种低频的嗡嗡声让窗户玻璃发出了细微的响动。编织者含-着糖,看了看窗户。
“潮音,你可以把能力收起来。我跑不掉的。而且——”她顿了顿,“你带来的这个人,她的能力比你的有意思。”
宁无佐感觉到季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没有回头看季澜,而是走到编织者对面,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宁无佐问。
“不知道。”编织者说,“但我知道你的能力是怎么来的。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后天觉醒的。是继承的。”
宁无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身上有一条线,”编织者说,声音含-着一颗糖,显得有些含糊,“很粗,颜色很深,从你身上一直连出去,连着另外三个人。一个年纪很大的,一个中年的,一个年轻的。四个人的线是同一种颜色。”
她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这种线我见过,是血脉,异能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