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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宁无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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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佐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曾姐。曾姐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要去资料室。她看见宁无佐从训练场出来,往里面瞟了一眼。
“那两根灯管我报修了。宁波平说下周一来人换。”
宁无佐点了点头。
曾姐没有问她在训练场里做什么。驻守处的人都有一个默契——不追问别人为什么一个人待着。
周五,宁无佐把驻守处的事交代了一遍。巡逻排班提前做到了下周末。小卢负责每天的考勤异常登记,如果人脸识别继续失败,就用密码登录,月底统一报。老秦继续在春溪路附近多走一遍。曾姐的资料室正常开放,有人调阅档案按老规矩登记。宁波平管后勤,一切照常。
她把丁椿的记录从系统里调出来,在“处理方式”一栏加了一行字:“如本人或家属再次来访,由驻守处值班人员接待,通知负责人。”
然后她把记录保存,关了电脑。
傍晚,宁无佐去接宁临。周五放学早,但宁临今天有班级活动,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校服外套。外套上沾了一-大片泥。
宁无佐看了一眼。“摔了?”
“运动会排练。接力跑交接棒的时候绊了一下。”宁临把塑料袋挂上车把,“没摔伤。就是衣服脏了。”
宁无佐发动车子。骑过银杏树街道的时候,宁临在后面把脸贴在她背上。
“妈。你是不是要去省里了?”
“姥姥跟你说的?”
“嗯。她说你去五天。”
“下周走。”
宁临的手抓着她腰两侧的衣服,跟每天一样。“省里的训练场是不是很大?”
宁无佐想了想。“比驻守处的大。有三层。每层都有不同的测试区。”
“你去过?”
“每年都去。”
“去干什么?”
“复核。”
宁临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车子骑过青岐桥的时候,桥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里流着。秋天的水位低了一些,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被水流冲得很圆。
“妈。你每年都复核。每年都过。过了之后呢?”
宁无佐没有立刻回答。她骑着车,看着前方的路。槐北路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叶子黄了一半,落下来的铺在路边,被来往的车辆碾碎。
“过了之后,回来继续上班。”
宁临在后面嗯了一声。
晚饭吃的是宁波平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厚不匀——宁临擀的皮。她擀皮的技术一直不稳定,有的地方薄得快破了,有的地方厚得像面疙瘩。宁波平包的时候会把厚的地方捏开,薄的地方多折一下。煮出来之后,除了几个破了皮的,大部分都能吃。
吃完,宁临被叫去洗碗。宁波平在厨房擦灶台。宁建设下楼乘凉。宁无佐上了三楼天台。
天台上晾着的衣服收进去了。晾衣绳空着,在风里微微晃动。青岐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清晰,电视塔的红灯亮着,一明一灭。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春溪路的方向亮着一排路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
她在矮墙上坐下来。水泥凉凉的。
二十岁的时候,她去过省里。不是当评审,是被评审。省里的集训基地很大,训练场有三层,每层都有不同的测试区。她站在第一层的基础测试区里,看着那些从全省各地选来的年轻英雌们。有的人能让水流在空中凝结成复杂的几何形状。有的人能把力量集中在指尖,在合金板上戳出一个完美的圆洞。有的人能感知到整栋楼里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
她站在那里,手心出汗。
她的能力是镜,复制别人的能力,复制的程度取决于她对原能力的理解深度,在那个到处都是优秀能力者的训练场里,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有些人释放能力的方式,她根本看不懂,不是不够努力,是她们的思维方式和感知维度跟她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就像让一个从来没有闻过某种气味的人去描述那种气味——她可以记住别人用的形容词,但永远无法真正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还有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后来集训结束,她拿到了良好。
她坐在这里,三十四岁。青岐驻守处的负责人。十一年后,她要回到那个训练场去。不是站在测试区里,是坐在评审席上。看另一批年轻英雌展示能力。在评分表上打分。
宁无佐把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台面上。台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训练场里看到的那根旧标靶杆。断口处有一小截没有完全断裂,纤维连着。那次她复制得不好,风刃的边缘不够利。劈下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够利。标靶杆晃了一下,没有完全断开。她站在训练场里,看着那根半连着的杆子,喘了很久。
后来她把那根杆子收起来,码在旧杆子那一堆里。没有扔掉。
每年复核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根杆子。不是因为它代表了失败。是因为它一直在那里。十二年。那根没有完全劈断的标靶杆一直码在驻守处训练场的角落里,跟其她被她劈坏、被其她人劈坏的杆子一起。曾姐打扫的时候没有扔掉它。宁波平申领新器材的时候没有把它报损。
它一直在那里。
宁无佐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经过宁临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宁临没有在写作业,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相册是宁波平很多年前整理的,塑料封套已经发黄了。
宁无佐推门进去。宁临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下。
相册翻到的那一页,是宁无佐二十岁时候的照片。她站在省城集训基地的操场上,穿着统一的训练服,头发剪得很短。照片是别人拍的,她正在看手里的定级通知。表情看不清楚,因为低着头。
“姥姥说这是你拿到定级通知那天拍的。”宁临指着照片,“她说你那天给她打了电话,问她‘那你想我去哪里’。”
宁无佐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二十岁。短发。低着头。
“你姥姥怎么说的?”
“她说姥姥说,‘那就回来吧。省城离家也不远。’你没回来。你来了青岐。”
宁无佐把手放在相册上。塑料封套下面的照片里,二十岁的她低着头看定级通知。
“妈。你后悔过吗?”
宁无佐没有立刻回答。宁临的房间亮着台灯,光落在相册上。窗外,青岐山的红灯在夜色里明灭。
“没有。”她说,“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去了别的地方会怎样。”
“想了之后呢?”
“想了之后,就继续做手头的事。”
宁临把相册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宁无佐刚到青岐时的照片。她站在驻守处门口,背后是那两棵槐树。槐树比现在矮一些,门口挂着的牌子还是老的,上面的字迹比现在清楚。
“妈。你下周去省里当评审。你会不会看到跟你当年一样的人?”
宁无佐想了想。“大概会。”
“你会给她打什么分数?”
宁无佐把相册合上。塑料封套发出轻微的响声。
“看她能做什么。不是看她不能做什么。”
周六早上,宁无佐去了一趟春溪路。
陶姐的早餐摊支着。豆浆桶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嗞嗞地响。宁无佐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陶姐把豆浆端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宁姐,今天一个人?”
“临临在家写作业。”
宁无佐喝着豆浆,把油条掰成段泡进去。春溪路的早晨跟每天一样。五金店的母女俩在门口理货。药店门口的海报换了一张新的。裁缝铺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放着一件改到一半的衣服。
她吃完油条,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在桌上。
“陶姐。我下周去省里几天。”
陶姐正在捞油锅里的油条,闻言转过头来。“去省里?开会?”
“当评审。省里的英雌等级复核。”
陶姐把油条放在沥油架上。“评审。那是不是要给别人打分?”
“是。”
陶姐擦了擦手。“那你可得给人家打准了。别太严,也别太松。”
宁无佐笑了一下。陶姐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任何复杂的事情到了她嘴里,都会变成一句简单到无法反驳的话。别太严,也别太松。
她付了钱,站起来。走到丁椿家住的那条巷口时,她停了一下。巷子里安静着,三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叶子绿绿的。
她没有上去。继续往前走。
驻守处周六有人值班。今天是小卢。宁无佐到的时候,小卢正对着那台人脸识别考勤机皱眉头。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考勤记录,曾姐的名字后面又跟了一串“识别失败”。
“曾姐今天又试了三次。”小卢说,“后来用密码登的。”
宁无佐走过去,在考勤机前站定。屏幕亮起来,识别框套住她的脸。过了两秒,屏幕弹出“识别成功”。
小卢愣了一下。“今天认出来了。”
宁无佐看着屏幕上的“识别成功”四个字。她跟昨天没有任何变化。头发还是那样扎着,脸还是那张脸。昨天识别失败,今天识别成功。这台机器大概有自己的想法。
“省里的东西,”宁无佐说,“不能用常理推断。”
她上了楼,把下周要带的材料整理了一下。评审工作安排、评分标准、省城训练场的位置图、附近几家快餐店的菜单。她把这几样东西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塞进背包。
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冬青。
去省里五天。给别人打分。坐在评审席上,看那些年轻英雌们展示自己的能力。有的人会让水流在空中凝结成完美的球体。有的人会把力量集中在指尖,在合金板上留下精确到毫米的凹痕。有的人会感知到整层楼里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把它们描述得像一幅色彩分明的地图。
她会给她们打什么分数?
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会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