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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偶遇 七月的最后 ...

  •   七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热得不像话。

      温予雾在家里待了快一个月,作业写了大半,书也看了几本。妈妈每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她学会了炒鸡蛋——不是沈知晚那种松软的、金黄的炒鸡蛋,是有点糊的、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炒鸡蛋。她拍了照片发给沈知晚,他回:“火太大了。下次小点火。”

      “你什么时候变成厨艺老师了?”

      “一直是。”

      温予雾笑了。

      周六早上,妈妈难得休息,说要带她去逛街。

      “买什么?”

      “给你买两件新衣服。开学穿。”

      “我有衣服。”

      “你那几件都穿了一年了。”

      温予雾没有反驳。她回到房间,站在衣柜前,翻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去年买的,一直没穿过,觉得太女孩子气了。但今天她想穿。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T恤脱了,换了一件普通的。又觉得太普通,换回白色那件。

      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最后叹了口气——穿哪件都一样,他又不在。

      不对。她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想他会不会看到?她只是跟妈妈逛街,又不是去见他。她摇了摇头,把那件白色T恤脱掉,换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T恤。扎头发的时候,她拿起那根浅蓝色的发绳——旧的,颜色褪了一点,星星还在。她看了看,放下了,拿了一根新的黑色发绳。扎完之后又觉得不习惯,拆了,重新用回那根浅蓝色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圆脸,雀斑,低马尾,灰色T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她叹了口气,背上包,出了门。

      “雾雾,好了没有?”妈妈在门口喊。

      “来了。”

      阳光很毒,晒得皮肤发烫。温予雾撑着伞,妈妈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包。两个人走在树荫下,蝉鸣从头顶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背景音乐。

      “雾雾,你那个同学,考了年级第一的那个,他叫什么?”

      温予雾愣了一下。“沈知晚。”

      “沈知晚。名字挺好听的。”

      “嗯。”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没说过。”

      “他成绩那么好,家里应该管得严吧?”

      “他说他爸妈不怎么管他。小时候他一个人做饭吃。”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你以后……”

      “妈。”温予雾打断她,“我们只是同学。”

      妈妈笑了一下。“我又没说什么。”

      温予雾不说话了。她知道妈妈想说什么。但她不想谈这个。

      商场里开了空调,凉飕飕的。妈妈带着她逛了几家店,挑了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妈妈拿着一件粉色的T恤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件好看,显白。”

      “我不喜欢粉色。”

      “你小时候最喜欢粉色了。”

      “那是小时候。”

      妈妈笑了一下,把粉色T恤放回去,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这件呢?”

      温予雾看了一眼。浅蓝色。和那根发绳一样的颜色。“……还行。”

      “那就这件。”妈妈把T恤放进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温予雾看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钢笔。她走过去,拿起一支——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帽上有一个银色夹子。和沈知晚在超市拿起又放下的那支很像。她握在手里试了试,笔尖顺滑,在试纸上写了一个“温”字。

      她看了看价格。六十八块。

      她把钢笔放回去了。

      “想买?”妈妈走过来。

      “没有。随便看看。”

      “喜欢就买。”

      “不用。”

      妈妈没有追问。但温予雾注意到,妈妈看了一眼那支钢笔的价签,然后什么都没说。

      从商场出来,妈妈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温予雾跟着她走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超市里人很多,空调开得很足,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妈,我去文具区看看。”

      “去吧。我买完东西找你。”

      温予雾走到文具区,站在货架前。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一支钢笔——不贵的,好看的,可以开学用的。她拿起一支,试了试,笔身有点粗。又拿起另一支,细一点,笔尖顺滑。她在试纸上写了几个字:“沈知晚”。写完赶紧划掉了,但纸上有印子,擦不掉。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把试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温予雾?”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沈知晚站在货架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袋红豆。他穿着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衣,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的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还在。浅蓝、深蓝、白、灰。星星有点歪。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同时问出口。

      温予雾笑了。“我跟我妈来的。你呢?”

      “买红豆。”

      “你妈呢?”

      “在家。我自己来的。”

      温予雾看着他手里的红豆袋。透明的塑料袋,暗红色的豆子。“你上次买的红豆用完了?”

      “嗯。做了好几次。”

      “你一个人吃得完?”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吃不完。倒掉了。”

      温予雾的心揪了一下。倒掉了。他做了那么多粥,倒掉了。因为她不在,没有人喝。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发的照片,想起那些粥、炒饭、三明治,想起纸条上那些小字。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些粥,最后去了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你以后……做少一点。”她说。

      “嗯。”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超市里很吵,广播在播促销信息,有人在喊“让一让”,购物车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但他们站在文具区的货架间,谁都没说话。周围的喧闹好像隔了一层玻璃,离他们很远。

      “你买钢笔?”沈知晚看到她手里的笔。

      “随便看看。”温予雾把笔放回去。

      “你上次说舍不得用我送的那支。”

      “嗯。”

      “那买一支新的,用新的。”

      “不用。我那支还能用。”

      沈知晚没有再说。他从货架上拿了一支钢笔——黑色的,细的,和她刚才拿的那支一样。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笔尖在试纸上划了一下,写了一个“温”字。那个“温”字就写在她划掉的“沈知晚”旁边。两个字挨在一起。

      温予雾看到了。她的心跳加速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写的那个名字。他应该没看到。应该。

      他把笔放回去了。

      “你不是要买钢笔吗?”温予雾问。

      “旧的还能用。”

      温予雾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到她拿起了那支笔,又放下了。他知道她舍不得买。所以他也放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知晚。”

      “嗯。”

      “你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写作业,集训,做早餐。”

      “每天做早餐?”

      “嗯。”

      “不累吗?”

      “不累。”

      沉默了一会儿。温予雾想起他每天早上发的照片,想起那些粥、炒饭、三明治,想起纸条上那些小字。她忽然问:“你集训累吗?”

      “还好。”

      “老师讲得难吗?”

      “有点。但能听懂。”

      “你肯定能拿奖。”

      “嗯。”

      “拿奖了请我吃饭。”

      “好。”

      温予雾笑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购物篮——篮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忘了拿东西。

      “温予雾。”沈知晚忽然叫她。

      “嗯。”

      “你头发长了。”

      温予雾摸了摸头发。确实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等开学前去剪。”

      “不用剪。扎起来就行。”

      “扎起来不好看。”

      “好看。”

      温予雾的耳朵烫了。她低下头,看着地板。地板是白色的瓷砖,上面有黑色的污渍,擦不掉的。她盯着那个污渍看了几秒,抬起头。

      “妈在等我。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红豆买了吗?”

      “买了。”他举起手里的袋子。

      “那回去吧。外面热。”

      “嗯。”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袋红豆,看着她。她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

      “雾雾?你脸怎么这么红?”妈妈在收银台看到她。

      “……超市太热了。”

      “超市有空调。”

      “刚出来有点热。”

      妈妈没有追问。但温予雾注意到,妈妈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文具区。妈妈什么都没说,但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温予雾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路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把脸别过去,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站在货架间,手里拿着红豆,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他说“好看”。他说“拿奖了请我吃饭”。他说“好”。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试纸。上面有她写的“沈知晚”,划掉了,但印子还在。旁边是他写的“温”,端端正正,横平竖直。两个字挨在一起。

      她把试纸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

      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28日,晴。
      今天在超市遇到他了。他买红豆。我买钢笔,没买。
      他说“你头发长了”。他说“扎起来好看”。
      他明明不会说好听的,但说出来的话都很好听。
      他暑假每天做早餐。吃不完倒掉了。
      因为我不在。
      我想告诉他,开学后我会每天都吃。不会剩。
      但我没说。等开学吧。
      他在试纸上写了一个“温”字。我写了“沈知晚”,划掉了。两个字挨在一起。
      他应该没看到我写的。应该。
      我把那张试纸收在钱包里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钱包打开,拿出那张试纸。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在超市,你怎么不叫我?”删掉。又打了一行:“你买的红豆够吃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到家了吗?”

      过了几秒。“到了。你呢?”

      “到了。”

      “今天遇到你,很高兴。”

      温予雾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他说“很高兴”。他很少说这种话。她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弯起嘴角。

      还有一个月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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