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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暑深 六月二十四 ...

  •   六月二十四日那天下午,沈知晚出门了。

      温予雾站在客厅窗前往下看,看到他的背影穿过小区门口那排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成一道深灰色的细长影子。她没有问他几点回来,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光斑在叶与叶的间隙之间跳来跳去。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他走进来,外套上沾着一点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她在客厅里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走到门口去接他,只是看着他在门口换鞋,拉开外套拉链,把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怎么样?”她问。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门开着。”

      “什么门?”

      “那间教室的门。门没锁。”

      “那你进去了吗?”

      “没有。门虽然开着,但还没到该进去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

      “八月。”

      她没有再问。他靠进沙发靠背里,偏过头看着她。他的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手背朝上,自然地摊开,像是在等什么落进去。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她的手握住了。

      “沈知晚。”

      “嗯?”

      “你准备的那件事,需要我做什么吗?”

      “需要。”

      “什么?”

      “需要你那天醒过来的时候,别开手机。”

      她看着他。“就这个?”

      “就这个。”

      “那我定了闹钟怎么办?”

      “我会在你闹钟响之前叫醒你。”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弧线。“好。那我那天不碰手机。”

      七月初,北京入了伏。天热得密不透风,空气像是被烧过之后又闷住了一层,贴在皮肤上不带一丝凉意。温予雾白天很少出门,坐在客厅地板上吹风扇,龟背竹最大那片叶子已经恢复了完整的深绿色,边缘那道枯黄缺口彻底收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浅色印记,像一枚被磨损的图章。她翻了几页书,然后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它在夏天反而更安静了,叶片肥厚,边缘的紫红色在强光下显得更深更沉。

      沈知晚最近一周有三天请假。他说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可以调休。但她注意到他请假的日子里,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更早,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时会拎着一只白色纸袋,有时什么都不拿,只是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她不问,他也不说。但六月底的那个雨天之后,她感觉到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不是慢,而是一种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温予雾在整理书桌的时候,发现沈知晚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被随意地搁在书架底层,封面朝下。她弯腰把它拿起来,想放回原来的位置,手指触碰到封面的一瞬间,感觉到里面夹着什么,页沿凸起一道窄窄的轮廓线。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翻开。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他习惯放的位置,转身走开了。

      七月末的一天,她收到夏栀的消息:“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她靠着窗台打字回:“挺好的。你呢?”“挺好。林晓最近报了个班,学做蛋糕。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面粉。”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那你吃上了吗?”“吃上了。第一个蛋糕是焦的,第二个能吃,第三个他说‘这个拿得出手了’。”她回:“那你也快了。”夏栀秒回:“什么快了?”她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快了就是快了。”

      八月初,阳台上的那盆多肉开花了。花茎从叶丛中抽出来,顶端缀着几朵极小的白色花苞,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珍珠。温予雾蹲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是凉的,湿润的,带着早晨露水残留的微潮。

      “多肉也会开花?”他站在她身后问。

      “会的。只是很少。”

      “那它开完之后会怎样?”

      “开完就谢了。但谢了之后,明年还会开。”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镶成一道浅金色的边。“八月了。”

      “嗯。八月了。”

      “天气开始很热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她,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准备好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她经过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而持续。

      八月十三日,温予雾正在客厅看书。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书页间掉出一张纸条,折得很整齐。她弯腰捡起来,打开,是他的字:“8月25日,上午,别安排别的事。”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她把纸条叠好放回书页里,夹进她正在看的那一页。

      八月十五日傍晚,两个人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最近好像一直在看手机。”

      他正在看手机,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没有一直在看。”

      “那刚才你在看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一个天气预报界面,显示的是8月25日那天的天气:“晴,23-31℃,微风。”她看着那个界面,没有说话。他收回手机放进口袋里。“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回身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那天会穿什么。”

      她在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盒饼干放进购物车里。他跟在后面,走在她旁边。“我那天会穿深灰色的外套。”

      “八月二十五日,穿深灰色外套,不热吗?”

      “那天教室里有空调。”

      她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那盒饼干,她的手指停在推车的手柄上。“教室里有空调,那你有钥匙吗?”

      “有。上次去的时候找教务处借的。”

      她在超市的灯光里侧过头看着他。“那你借钥匙的时候,别人有没有问你借来做什么?”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女朋友以前的教室。想带她回去看看。’”

      她在超市里站了很久,周围的货架和灯光仿佛退远了一瞬。她弯腰从货架下层拿了一袋东西放进购物车,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借的钥匙,也没有问他带她回去看什么。但她回到他旁边的时候,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些,像是一步一步踩在一条已经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那你觉得那天会是晴天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查?”

      “查了就会知道。”

      八月二十日,离生日还有五天。那天晚上她在卧室里叠衣服,从衣柜底层翻出一条浅色的长裙——她去年夏天买的,只穿过一次,裙摆的边缘有一小片被衣架勾出的细痕。她把它拿出来抖了抖,然后挂在衣柜门外的把手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那条裙子已经被熨过了,裙摆上那一片细痕消失了,边缘被压得平整。她站在衣柜前面,伸手碰了一下裙摆的面料——布料是凉的,带着刚熨过之后残留的微潮。

      八月二十二日,傍晚。她坐在客厅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晚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八月特有的温热和远处晚饭的烟火气。她听到他走进来的声音,他端着一杯水,走到她旁边站定。

      “还有三天。”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你紧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考试。”

      她靠着窗框侧过头看着他。“那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他站在窗台前面,暮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愿意。”他说,“但听到你说出来,和知道是两回事。”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先说‘好’,然后停一下,再说一遍‘好’。”

      她看着他站在暮光里的轮廓。“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说是给答案。第二次说是给那个答案确定下来。”

      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枚银戒指在她手指上安静地亮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站在暮光里的侧影。“沈知晚。”

      “嗯?”

      “我收回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你紧不紧张。”她说,“你不紧张。你已经在答案里了。”

      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夏栀打来电话。温予雾坐在卧室床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生日那天什么安排?”“有安排。”“什么安排?”“还不知道。他说那天别碰手机。”“那你就答应了?”“嗯。”“你就不怕他把你卖了?”“他不会。”“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因为他说那天教室里有空调。”夏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什么?”“他说那天教室里有空调。意思是他借到钥匙了。”“……那你是不是差不多猜到了?”“猜到了。”夏栀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你想好了吗?”“想好了。”“想了多久?”“从他说‘8月25日’那天开始,就在想了。”

      八月二十四日,生日前一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沿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的字:“明天早上别调闹钟。”她坐起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翻过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字:“但可以醒得早一点。因为那天会很长。”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它从杯沿上揭下来,夹进了日记本里。窗外的晨光正在变亮,鸟鸣在槐树枝头响起,细密而清脆。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手里握着那杯水,窗外是八月末的天光,明亮而热烈,蝉鸣在远处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上那枚银戒指,指环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比刚戴的时候光滑了许多。她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握了握拳,感觉到指环的边缘嵌进指腹的皮肤里——轻微的、熟悉的压力,像某种一直在那里的重量。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24日,晴。明天就是25日了。他说那天别调闹钟,他说那天会很长。他说教室里有空调,他说钥匙已经借到了。我已经猜到了。但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我猜他会站在第三排靠窗的那张课桌旁边。我猜他会把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我猜他会先叫我的名字,然后停一下。我猜他会紧张——他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很紧张,但他的肩膀会比平时高一点点。我准备好了。我不需要再准备什么了。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他的脚步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他正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八月的夜色。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渗进来,在他肩头留下一层浅金色的薄影。她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走上去。她只是站在那一道半开的光线里,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熄了灯。

      同一时间,沈知晚站在客厅窗台前。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低头看到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今天下午绕那段细绳时勒出的。他松开手又握了一下,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已经躺下了,但他知道她还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要浅一些,像在等一个时刻的到来。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写道:“8月24日,晴。明天就是25日了。戒指放在书桌抽屉里,今晚已经确认过两次。一次是晚饭前,一次是刚刚。每一次打开盒子的时候,都在想明天早上她看到它时的表情。今天和她说话的时候,她问我‘你觉得明天会是晴天吗’,我说‘不知道’。其实我已经看了八次天气预报,每一次都是晴。但说出来就没有悬念了。她应该已经猜到了。但她没有说破。明天早上我会比她先醒。我会坐在床边等她睁开眼。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然后我会带她回老家那间教室。”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书桌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西移动,像夜在无声地铺展它的轮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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