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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四时 十一月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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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个周六,夏栀和林晓来了北京。
温予雾是在前一天晚上收到夏栀的消息的——“明天我和林晓去北京办事,顺便来看你。你俩请我俩吃饭。”语气像通知,不是商量。她回了一个“好”,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沈知晚。“明天夏栀和林晓来。”
他抬起头。“几点?”
“没说。她说‘中午前后’。”
“那中午做饭。”
“你确定要在家里做?他们可能想吃外面的。”
“家里做,他们可以待久一点。”
她看着他翻了一页书的样子,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手机。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去超市了。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买了菜。牛肉、鱼、豆腐、青菜。他们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回来炒。”她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便利贴,想起他说的“家里做,他们可以待久一点”,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夏栀和林晓十一点半到的。温予雾下楼去接他们的时候,看到夏栀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截。林晓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看起来像是特产的盒子。他看到温予雾,把其中一袋递过来。“夏栀说你们搬家之后还没送过东西。”
“不用带东西的。”
“她说‘不带东西显得不重视’。”
夏栀走过来,先上下打量了温予雾一圈。“你胖了。”
“没有。”
“就是胖了。脸圆了。”
“那是拍照角度。”
“我还没拍照。”夏栀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而且你左手上的戒指是怎么回事?”
温予雾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指的银戒指——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摘。“……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你就戴上了?沈知晚送的?”
“……嗯。”
夏栀转头看了一眼林晓。“你看到了吗?人家送戒指了。你送我的呢?”
林晓站在原地,反应了半秒。“上次生日送的那个手链不算?”
“手链是手链,戒指是戒指。”
“那你也没说要戒指。”
“现在说了。”
温予雾站在旁边笑了一声。“行了,先上楼再说。”
四个人上了楼。温予雾推开门的时候,沈知晚正在厨房里。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灶台上摆着切好的姜蒜和备好的菜。夏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书架、龟背竹、窗台上的多肉、沙发、茶几上放着的遥控器和一本摊开的书。龟背竹的叶片边缘泛出了一圈极细的枯黄色,像是秋天在它身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夏栀在书架前面停了一下,看到左边一半是专业书,右边一半是文学类书籍,交界处有一本散文集斜靠在数学教材上。“你俩的书都放一起了?”夏栀问。
“没有特意放一起。搬的时候拆了箱子,随手摆的。”
“这还不叫特意?你看看中间那本散文集,斜靠着——”
“那是自己倒的。”
“倒也能倒得这么刚好?”
温予雾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沈知晚正在往锅里倒油,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他们到了?”
“到了。在外头。”
“那等一会儿,马上好。”
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菜——青椒炒肉片,肉片切得薄,在热油里迅速变色卷曲。油烟机的轰鸣声填满了厨房,她听到客厅传来夏栀的笑声和林晓低低的回应。她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去帮忙招呼,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菜盛进盘子里。他盛好菜之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站在这里,他们不会觉得主人家不招待吗?”
“不会。夏栀会自己招待自己的。”
“那林晓呢?”
“他会自己招待自己的。”
他把菜盘递给她,她端出去放到餐桌上。夏栀看到她出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青椒炒肉。“你做的还是他做的?”
“他做的。”
“那他有进步吗?”
“有。”
“以前什么水平?”
“以前做番茄牛腩的时候会糊锅底。”
“现在呢?”
“现在做番茄牛腩不会糊了。”
夏栀坐下来,夹了一块肉片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头看着温予雾。“你可以嫁了。”
温予雾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这就定了?”
“定了。会做菜、会搬家、会养花、还会在女朋友朋友面前穿一件干净衬衫——”夏栀用筷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这种男的,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林晓坐在夏栀旁边,正在拆那袋特产盒子。“那我呢?”
“你?”夏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会煮面。”
“煮面也算会做菜。”
“煮面不算。泡面也不算。”
“那你说怎么才算。”
“等他出来你看看——他炒菜的时候会先切好所有的配料,然后在锅里按顺序放。你炒菜的时候是先放油,发现忘了切蒜,然后关了火去切蒜,回来的时候油已经凉了。”
林晓沉默了一下。“那是策略问题。”
“是熟练度问题。”
温予雾坐在对面,低头笑了一下。沈知晚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清炒豆腐、一碗冬瓜汤和一碗米饭。他把菜放在桌上,在温予雾旁边坐下来。夏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坐着的温予雾。“你们俩坐一起的时候,为什么话都不多?”
“我们在家里话也不多。”温予雾说。
“不多不代表没话。”沈知晚说。
夏栀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夹了一块豆腐。“行,你们赢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夏栀放下筷子看了温予雾一会儿。温予雾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你戴那枚戒指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是结束的戒指,是开始的。’”
夏栀低头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她没有看温予雾,看的是自己碗里剩的半碗饭:“那你收下了。”
“收下了。”
“那你在等他问你‘结束’的事?”
温予雾想了一下。“不急。”
“为什么?”
“因为‘开始’比‘结束’更需要时间。”
夏栀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把碗放下,抬头看着温予雾:“那你觉得那件事——什么时候会发生?”
“不知道。但不会太远。”
“为什么?”
“因为他说‘开始’的时候,声音是确定的。”
夏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那你准备好那件事发生了吗?”
温予雾想了一下。“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准备好?”
“等他准备好的时候。”
夏栀放下筷子,笑了一声。“你俩真是……一个等,一个也等。一个等开口,一个等准备好。你们到底在等谁啊?”
“等时间到了。”
夏栀坐在对面,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睛下方投出一道细微的阴影。她没有接话。但她在桌子下面踢了林晓一脚。林晓抬起头。“踢我干什么?”
“你学学人家。”
“学什么?”
“学怎么说话。”
“我说了啊,我上次说——”
“你上次说的是‘这碗面不错’。”
“那是在夸你。”
“夸面等于夸我吗?”
“……等于。”
夏栀又踢了他一脚,但没有再说什么。温予雾看到夏栀嘴角是弯的,虽然她嘴上还在嫌弃。
吃完饭之后,温予雾和夏栀坐在沙发上聊天。沈知晚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声透过隔断墙传过来,哗哗的、连续的。林晓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偶尔抬头接一句。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把玻璃杯的杯沿照出一圈细亮的弧光。
“你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夏栀问。
“嗯。至少这几年是的。”
“那挺好的。”夏栀说,“房子不在大,够两个人站就行。”
“你听谁说的?”
“你男朋友说的。之前吃饭的时候林晓转述的,他说沈知晚说‘厨房够两个人站就行’。”
温予雾侧过头,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厨房。沈知晚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用抹布擦台面。水龙头已经关了,只剩下他擦台面时布料摩擦灶台的轻微声响。她转回头,对夏栀说:“他说的对。厨房够两个人站就行。”
傍晚他们走的时候,夏栀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温予雾的肩膀。“你那个戒指——戴着很好看。”
“你不是说胖了戴着不好看吗?”
“胖了戴着更好看。说明你过得不错。”
她看了温予雾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然后她转身走下楼梯,林晓跟在后面。温予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楼梯转角消失,听到楼道里传来他们低低的说话声,隔了一层墙之后被削薄了,像夏栀的声音,又像林晓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沈知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在等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夏栀说你那枚戒指戴得很好看。”
“她说我胖了。”
“她也说了好看。”
她把左手举到灯光下,银戒指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你觉得好不好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好看。”
“因为胖了?”
“因为是你戴的。”
她把手放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他的手指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指尖沿着银戒指的边缘缓缓划了一圈。他的手指带着刚洗完碗之后残留的微潮,凉凉的,但没有停留太久,温度在接触中慢慢趋同。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暮色从浅蓝变成深蓝。龟背竹最大那片叶子的边缘在暮光里微微卷曲,像一个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轮廓。温予雾靠着他的肩膀,没有闭眼,只是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最后一道暮光慢慢地变窄,然后消失。她在心里想——这一年快过完了。但她好像不再害怕时间过去了。因为每一天都被装进了某个共同的空间里,像一个有顶盖的容器,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被收在里面,不会被风吹走。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1月4日,晴。夏栀和林晓来了。他说“家里做,他们可以待久一点”,然后去超市买了菜。夏栀第一眼看到我的戒指,说你戴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她说这叫什么没什么意思。饭桌上她问“那件事什么时候发生”,我说不知道,但不会太远。她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确定的”,我说“对”。她说“那你准备好那件事发生了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准备好”,我说“等他准备好的时候”。她笑了一声,说“你们到底在等谁啊”,我说“等时间到了”。傍晚他们走的时候她说“你那个戒指戴着很好看”,我说“你说我胖了”,她说“胖了戴着更好看,说明你过得不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音往下沉,然后消失了。关上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在等我。他说“好看——因为是你戴的”。这一年快过完了。但我不害怕了。因为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被收进了一个共同的空间里。有顶盖,不会被风吹走。冬天快到了。但屋里有暖气,有他,有龟背竹的叶子和窗台上的多肉。外面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他翻书的轻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他在沙发上坐着,台灯拢成一圈光,照着他手里的书页和低垂的眉眼。他没有抬头,但他说:“写完了?”
“写完了。”
“那过来坐一会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摊开了一半的书。翻到的那一页有一段被铅笔轻轻划了一下——是一行关于“时间在两人之间比在别处流得更慢”的句子。她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你划的?”
“嗯。”
“什么时候划的?”
“你写日记的时候。翻到这一页,觉得应该划下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应该划下来”。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背,和他并排坐着。台灯的光拢在两个人之间,落在这本摊开的书的封面上。封面是深蓝色的,她忽然觉得这个颜色和她的日记本有点像,和他深蓝色的笔记本也有点像。所有的书好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靠近。
她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在夜色的边缘移动,但被玻璃挡在了外面。她在心里想——冬天快到了。但屋里有暖气,有他的呼吸声,有龟背竹的叶子和窗台上的多肉。外界的寒冷被挡在外面了。而她在里面。
过了一会,沈知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台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渗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细长亮痕。他手里还握着那本书,封面朝上,深蓝色的,像一片没有波纹的水面。他想起饭桌上夏栀说的那句话——“你俩真是……一个等,一个也等。一个等开口,一个等准备好。你们到底在等谁啊?”她回答的是“等时间到了”。她回答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解释的事。他不知道她说的“时间到了”是多久以后,但他知道她说“等时间到了”的时候,左手中指的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坐在黑暗里,把书翻开到铅笔划过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时间在两人之间比在别处流得更慢。”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在夜色里穿行,被玻璃挡在外面。屋里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已经睡了。他在黑暗里想——她说“等时间到了”的时候,没有说等多久。但他知道,不管多久,他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等。因为他已经等了四年。再等几年也没什么不同。他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听到里面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他轻声上床,躺在她身边,看到她在里面,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