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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河灯 第二天下午 ...

  •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了石阶。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江面照成一片明亮的、晃眼的青色。温予雾站在石阶上方往下看——水底的石头确实能看见,青灰色的,大大小小地铺在河床上,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润。有几条细长的鱼在水底的石缝间游动,背脊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她蹲下来,伸出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清澈的,从她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带着细小的阻力。水滴顺着她左手中指的银戒指滑落,在她指节处凝成一小颗水珠,然后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水滴顺着指尖滑落,在石阶表面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水底真的能看见。”她说。

      “夏天水浅。”

      “那冬天呢?”

      “冬天水更浅。能看见更多的石头。”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水珠照成细碎的亮光。“那你冬天来的时候,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你蹲在这里伸手碰水面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石阶上方,离她大概两级台阶的距离,没有靠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亮色的线。她往上游了几级台阶,和他站在同一级上。“你冬天来过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的也算?”

      “算。因为猜对了。”

      她看着他。阳光从江面反射上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一切照得太亮了,亮到所有的表情都清晰可见。他站在她面前,因为同一级台阶的宽度不够站两个人,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他锁骨下方的木质平安扣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温润光泽。

      “沈知晚。”

      “嗯?”

      “你今晚还有什么安排?”

      他看着她。“没有。你想做什么?”

      “再放一次河灯。”

      “放河灯没有理由也可以。”

      “有理由。去年放河灯的时候,你说你对着录音笔许了一个愿。今年我对着河灯许。”

      “许什么?”

      “现在不能说。”

      “那放完再说。”

      “放完也不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什么时候说?”

      “等到河灯漂到看不见的时候。”

      他没有再问。傍晚他们去买了河灯。和去年同一家小摊,在沱江下游转弯处的桥头。老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竹筐里码着红色的纸灯,底座是一小块泡沫板,中间插着细蜡烛。她蹲下来挑了两盏。一盏形状像莲花,纸面更薄一些,光透过来的时候边缘会泛出柔和的淡红色。另一盏是圆形的,更朴素,纸面厚一些,底部有他要求的更稳固的泡沫底座。老人在递给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去年来过?”

      “来过。”

      “那就知道怎么放。”

      她接过两盏河灯,付了钱。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打火机。两个人沿着江边走到下游一处人少的地方。码头边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水面照出一小片亮斑。她蹲下来,把那盏莲花形的河灯放在水面上,他蹲在她旁边,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在纸灯的中央跳动。她轻轻推了一下灯座,它顺着水流慢慢漂出去。他点燃了第二盏,也推了出去。两盏灯一前一后,在夜色里的水面上浮动,火苗的倒影在水波里拉得很长,像两粒不肯沉下去的星光。她蹲着没有动,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灯笼的光从远处的两岸映在水面上,把整段江染成一条流动的金橙色光带,两盏河灯是其中最暗的,但她能分辨出哪一盏是她的——因为那一盏的烛火更稳一些。

      “你许了吗?”他问。

      “许了。”

      “许了什么?”

      “许了——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能在这里放河灯。”

      “这不算愿望。”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不用许。”

      她蹲在岸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锁骨下方那枚木质平安扣在灯笼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温润光泽,和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正好衬着。她收回视线,看着水面上那两盏已经渐渐远去的河灯。“那你帮我许一个。”

      “许什么?”

      “许——后年也在。”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不用许。”

      “为什么?”

      “因为我也决定好了。”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录音笔——银色的,磨砂外壳,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了。她按了一下播放键。去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江水底噪的颗粒感:“这里的灯是红的。”她按了暂停。然后对着两盏正在远去的河灯,轻声说:“今年是两个人。”她关掉录音笔,放回口袋里,然后才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站稳,被他一拉,两个人的距离就没有了。她靠在他胸前,隔着外套的面料,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她没有退开。他也没有松手。

      “沈知晚。”

      “嗯?”

      “你说明天走之前,要不要再去一次石阶?”

      “去。”

      “早上还是晚上?”

      “早上去。最后一次看沱江的早上。”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些,渐渐恢复到了平稳的节奏。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蜡烛燃烧后残留的焦香和水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说:“那你明天早上叫我。”

      “好。”

      “叫醒我的方式是什么?”

      “把你那支录音笔放旁边,按播放键。”

      她在他胸口笑了一声。“去年你放的是‘这里的灯是红的’。”

      “今年放什么?”

      “今年放——‘我回来了’。”

      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半寸。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江面的灯笼光吹皱了又铺平。她没有数过了多久,但当她觉得够了,她抬起头,他低头看她。

      “走吧。”她说,“回去收拾东西。”

      “明天才走。”

      “那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的东西。”

      他们沿着沱江往回走。河灯已经漂到看不见了,江面上只剩下两岸灯笼的倒影,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流动的光。她走在他旁边,手指垂在身侧,和他的手背偶尔碰到又分开。她没有去握他的手,他也没有来握她的。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距离,已经不需要用手来填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温予雾坐在窗台上。她没有开灯。沱江的水声从楼下传上来,比傍晚的时候更清晰一些,像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水在石阶边缘碰碎又合拢的声音。她拿出那支录音笔,又听了一遍自己说的那句“今年是两个人”。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沉到水底。她把录音笔放回窗台上,和那枚平安扣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从日记本里抽出那张空白的明信片——那张他从湘西带回来、夹在笔记本里留给她写的凤凰夜景。纸面微微泛黄,边角因为被夹了很久已经变得平整。她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左手中指的银戒指在月光下映出细小的光点,刚好停在那行字的末尾:“秋天再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坐在石阶上看水落下去。冬天再看一次。春天再看一次。看得多了,就能记住水在每一年每一季的颜色了。因为你在旁边,所以每一季都记得住。”她写完,把明信片夹回日记本里,放在最靠窗的那一页。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片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听到他走进来的脚步声。他站在她面前。“你在写什么?”

      “那张空白的明信片。”

      “你写了?”

      “写了。”

      “写的是什么?”

      “等你问我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他站在她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锁骨下方那枚平安扣,木质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明天早上走之前,我们去石阶上坐一会儿。你带着录音笔。”

      “带它干什么?”

      “带它去录一段今年的江水声。”

      他看着她。“去年的江水声你留着吗?”

      “留着。”

      “那今年的也会留着。”

      她看着他,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落在窗台上,和他放在旁边的指尖之间只隔了一指的距离。窗外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沱江的水声从楼下传上来,不急不慢的,像是永远不会停。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你说明年冬天来的时候,水会更浅,能看到更多的石头。”

      “嗯。”

      “那你陪我来看。”

      “好。”

      她写完,把明信片夹回日记本里。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框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片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她已经在睡着了。她听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在看她有没有躺下。她转过头,月光把她的侧脸照亮了半边。“沈知晚。”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怎么了?”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你睡里面。靠窗的位置你去年就想睡。”

      她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从窗台上滑下来,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是那种老式的,弹簧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她能感觉到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床垫微微陷下去,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床单是平整的,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像一层极薄的热量从空气里传过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细边。他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在看她。

      “你今天睡在窗台上,吹了多久的风?”他问。

      “没多久。”

      “你头发是凉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发梢——确实,指尖触到的地方有夜风的余凉。他没有等她把手收回去。他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方的头发上,轻轻拢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捂热。他的手掌是温热的,贴在她微凉的头发上,温度慢慢地从皮肤表面渗进去。

      她没有动。她躺在那里,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间慢慢滑下去,滑到她的后颈,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指腹落在她发际线的边缘,极轻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她很熟悉——去年夏天在湘西,他在石阶上吻她之前,也是这样托着她的后颈。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手指微张的角度。她看着他在月光中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比白天更深,像沱江水流过深潭时那种沉静的颜色。

      “沈知晚。”

      “嗯?”

      “你记得去年石阶上你也是这么扶着我的吗?”

      “记得。”

      “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要是明年还能站在这里就好了。”

      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她和他之间的那一段距离,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面上。“那你现在呢?”

      “现在在想——明年应该还会站在这里。”

      她把身体往前移了半寸。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裤布料,他的膝盖是温的,比她的暖和一点。她没有移开。她的手掌从被子里伸出去,落在他的胸口——隔着T恤的面料,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不快,但比平时深一些,像某种低频的、持续的震动。

      “你的心跳……”

      “有点快。”

      “为什么?”

      “因为你手放在那儿。”

      她没有收回去。她把手掌更贴紧了一些,感受他心跳的起伏,一下一下的,隔着布料传达到她的掌心。“那你平时心跳是多少?”

      “不知道。没量过。”

      “那现在量一下。”

      他大概是笑了——因为她感觉到他胸口微微震了一下。“你量到了?”

      “嗯。”

      “多少?”

      “……”她沉默了两秒,“六十多。”

      “比平时快一点。”

      “因为你在。”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他的衣摆轻轻拉起来一点,手掌直接贴在他的皮肤上——腹部的,温热的,带着他身上那种洗衣液和体温混合的淡香。他没有躲。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手掌贴上来的瞬间变深了,像一个被轻轻按住的鼓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跳动。

      “你的手是凉的。”

      “因为刚才碰了窗台。”

      他把手从她后颈移下来,覆在她放在他腹部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拢进他掌心里。他的掌心比她的暖和多了,温度从手背渗透进去,像一层被捂热了的布。“现在还凉吗?”

      “暖了一点。”

      “那就多放一会儿。”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对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膝盖抵着膝盖,手掌贴着掌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交叠的手上,把银戒指的轮廓照出一道极细的亮边。她能听到沱江的水声从窗户缝隙渗进来,不急不慢的,和他呼吸的节奏融在一起。

      “沈知晚。”

      “嗯?”

      “我好像不记得自己一个人睡是什么感觉了。”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下。“那就别记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朝他靠近了半寸,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下方,呼吸落在他锁骨的位置。他也朝她靠近了半寸,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拢进怀里。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某种低频的、持续的流动。

      “那明年冬天,你还会带我来看水底吗?”她问。

      “会。”

      “那明年春天呢?”

      “也会。”

      “后年夏天呢?”

      “会。年年都会。”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T恤面料贴着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薄荷洗衣液和体温混合的气味——和高中校服外套上的一模一样。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均匀了。他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被面。

      她睡着之前,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以为是梦话。他说的是:“你是我的早晨。”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她想问“为什么是早晨”,但她已经快睡着了。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沱江的水声从窗户外传进来,和夜色融在一起,把整个房间填满。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像那条江水的流速一样均匀。她什么也没有回答,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让掌心贴着她心跳的位置,然后她在黑暗里睡了过去。她知道他会等到她睡着了才会睡。就像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应该还会和她的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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