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寻找李一川 在高中开学 ...
-
在高中开学之前,林知微决定先去看李一川一眼。
这个念头是七月的一个下午冒出来的。她在家整理旧书,翻到那本初三数学课本,里面夹着那张竞赛名单的复印件。李一川的名字被她的手指摸过太多次,油墨有点糊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她骑上自行车,去了三中。
三中在城北,和一中隔了大半个城区。她骑了四十分钟,穿过整个夏天。七月的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自行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蝉叫得像在比赛。
三中的校门是铁栅栏式的,刷着绿色油漆,漆皮在太阳底下爆开,卷成一个个小卷。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育才第三中学”。牌子上的字是用宋体写的,“育”字的一点掉了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她到的时候,正好是放学时间。
她没有进去。她把自行车停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坐在车后座上,看着三中的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
蓝白相间的校服,和一中中学的款式差不多,但颜色更深一些。男生女生三五成群,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勾肩搭背,有的手里拿着冰棍边走边吃。青春期的嗓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一川。
比上辈子矮,比上辈子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调得很短,书包紧紧贴在背上。低着头走路,不看人,不看天,只看脚下的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避开了人群,从最边上的小门穿过去,像一条习惯了贴着河岸游的鱼。
他走到自行车棚。车棚是用石棉瓦搭的,柱子上的绿漆和校门一样爆着皮。他弯腰开了锁——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捏着钥匙,插进去,转一下,咔哒一声。然后他把书包取下来,放进前面的车筐里。书包带子在车筐边缘搭出来一截,他把它塞进去,塞了两下才塞好。
骑上车,从校门侧面的小坡滑下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坡上一直拖到坡底。他骑得不快不慢,遇到减速带的时候会提前站起来,过了减速带再坐下去。这个习惯,上辈子他一直保持着。她曾经坐在他的电动车后座上,感受过他遇到减速带时微微抬起的身体。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习惯有点好笑。现在她看着,鼻子忽然酸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梧桐树影里。
她没有上前。没有叫他。只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梧桐树的阴影罩着她,蝉还在叫。
那天晚上她回家,在计划本上“李一川”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勾。第一个目标,确认位置。然后她用橡皮把那个勾擦掉了。现在还太早。真正的勾,要等到他们真正相遇的那天。
---
开学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
林知微在校门口的分班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3)班。名单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贴在公告栏的玻璃橱窗里。她的名字在第三列中间,楷体,笔画端端正正。
她没有立刻走开。她的目光继续往下扫。高一(5)班。名单的最后几行。李一川。他考进来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补回来,跳得更快。
上辈子,李一川的高中也是在一中读的。但他们不同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食堂排队的时候,操场集合的时候——无数次相遇,无数次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真正熟悉起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在一次她代表甲方、他代表乙方的行业会议上,茶歇时他认出了她校服上的校徽。
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她提前找到了他。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同一个校园,同一片梧桐树荫,同一种校服。
开学第一周,她在走廊上“偶遇”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周一的升旗仪式后。
操场上的人群散开,蓝白校服汇成一股巨大的水流,分成无数条支流,涌向各自的教学楼。她在人群里找到了他的背影。和上次在三中门口看到的不一样——他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校服太大,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她快步跟上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响。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等了十五年、跨越了两辈子的人,此刻就在前面五米的地方。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一川。”
他回头。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了她一秒,然后认出来了。
“林知微?”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数学竞赛那次。你跟我说‘对方逻辑链有个漏洞’。”他笑了笑,眼睛弯了一下,“你也考进来了?”
“嗯。高一三班。”
“我五班。”
“那以后就是同学了。”
“是啊。”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书包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但换了一根新带子,颜色比书包本身深一些。
上课铃响了。他们各自往各自的教室跑。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跑远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跳过了门槛——不是走过去的,是跳过去的。像一只第一次进城的小动物,还保留着在野地里蹦跳的习惯。
她站在原地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第二次是周三的食堂。
一中的食堂比初中部的大一倍,窗口也多一倍。林知微端着餐盘找座位,人群里全是蓝白色的校服,密密麻麻。然后她看见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牛肉面和一本翻开的物理课本。面冒着热气,他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擦,擦完戴上,继续看书。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儿有人吗?”
他抬头,嘴里还叼着一筷子面。看到是她,摇摇头,腮帮子鼓着。一根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滴汤汁,落在翻开的物理课本上。他赶紧用手指擦掉,然后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她坐下来,拆开筷子。
“你看物理课本下饭?”
他把面咽下去,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下周有摸底考试。我物理不太好。”
“你数学那么好,物理怎么会不好?”
“数学是数学,物理是物理。”他认真地解释,放下筷子,用两只手比划,“数学是逻辑,一条线推到底。物理要背的东西太多了,公式,定理,单位,实验步骤——我记不住。”
林知微低头笑了一下。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数学能考满分,物理化学永远在及格线挣扎。她说他不努力,他说他真的背不下来。那时候她不信——怎么可能有人数学满分却背不下物理公式?她觉得那是借口。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用两只手比划数学和物理的区别,忽然信了。
“我可以帮你。”她说,“我物理还行。”
“真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真的像灯泡被拧亮了一档。
“嗯。不过不是白帮的。”
他看着她,等她说完。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放在桌面上。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停下手里所有的事。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的。她说了三年,从来没有注意过。
“你数学好。我数学有些地方学得吃力。我们交换。”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竞赛那次大了很多,整张脸都亮起来。“成交。”
他伸出手。她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比她的干燥,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茧。很快松开。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肢体接触。
她的手心出了一点汗。她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
第三次是周五的下午。
他们在图书馆正式开始了第一次“补课”。一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顶层,一整层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是两排长桌。下午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地板蜡的气味。远处有人在翻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像鸟扑扇翅膀。
林知微给他讲物理的力学部分——力的合成与分解,牛顿三定律,受力分析图。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开来解释。讲到力的分解时,她用两支笔在桌面上摆出一个夹角,告诉他“这就是平行四边形法则”。
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字很小,挤在横线之间。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举手——真的举手,像上课一样,手肘搁在桌上,手掌竖起来。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举手,差点笑出来。
“怎么了?”
“这里。为什么分力的大小要用三角函数算?”
她给他讲了一遍。他没完全懂。她又讲了一遍,换了一种方式,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标出每个角,每条边。他懂了。他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遍受力分析图,线条比她的还整齐。每一条线都用尺子画的,箭头画得一丝不苟。画完之后他看了两秒,然后在那张图旁边写了一个“√”。
讲完物理,换他讲数学。函数,集合,不等式。
他讲题的时候语速很快,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声音比平时大一些,底气也足。偶尔会停下来问她“这里懂了吗”,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怕她不懂,又怕她觉得被冒犯。她点头之后,他才继续往下讲。
她看着他在草稿纸上画出的函数图像。坐标系画得端端正正,x轴和y轴的箭头标得清清楚楚。抛物线画得很流畅,从起点到顶点,从顶点到终点,一笔画成,没有犹豫。
上辈子,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认真。认真工作,认真生活,认真养绿萝,认真爱她。她那时候觉得,认真有什么用,认真又不能当饭吃。认真不能让房租便宜一点,认真不能让领导少骂你一句,认真不能让朋友圈里的同龄人跑得慢一点。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忽然明白了。认真的确不能当饭吃。但认真的人,做出来的饭,是热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待到管理员来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亮着灯,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天空。教学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剪影。
“谢谢你。”他说,把书包背好,“物理我真的听懂了好多。”
“我也要谢谢你。函数的定义域我之前一直迷迷糊糊的,你今天讲完我彻底通了。”
他们站在走廊里,一时间都没说话。远处有人在扫地,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那下周还是这个时间?”他问。
“好。”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知微。”
“嗯?”
“你为什么找我?”他问。不是质问的语气,是真的好奇。“我是说,年级里数学好的人很多。二班的周子衡,数学竞赛全市第二。你为什么不找他?”
她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逆光里,他的轮廓和上辈子那个三十岁的李一川重叠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发现准备好的答案——“因为你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你讲题的方式,我能听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那下周见。”
“下周见。”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口。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下来了,教学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她没有立刻走。她靠在那排储物柜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图书馆的气味还残留在她的校服上。旧书,木头地板蜡,还有他草稿纸上铅笔的味道。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计划本。翻到第一页。第三个目标,李一川。她拿出笔,在那三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这次是用圆珠笔打的,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