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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粉笔灰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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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灰的味道。
林知微是被一只纸团砸醒的。
“林知微!”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尖细,“你胆子太大了,老周的课也敢睡?”
她猛地睁开眼。
是日光灯管,四根,并排,两根坏了在闪。是老式吊扇,三片扇叶,上面挂着一缕灰絮,随着旋转轻轻晃动。是写着“距离中考还有100天”的黑板,右下角用红色粉笔描了粗体,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小孩的手。指节还没长开,指甲剪得短短的,中指上有握笔磨出的茧子——不是成年人的薄茧,是刚开始大量写字时磨出的、带着一点红的新茧。手背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冻疮痕迹。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林知微?”同桌又戳了她一下。她缓缓转过头。
赵小曼。
十三岁的赵小曼。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刘海剪得齐齐的,别着两个粉红色的发卡。她正用一种“你完了”的表情看着她,手里还攥着第二只纸团,随时准备发射。
“老周盯你好几眼了,赶紧起来。”
讲台上,班主任老周推了推眼镜。那副眼镜是金属框的,左边镜腿缠着一圈透明胶带——上辈子他戴了三年都没换。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她。
“林知微。”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了,“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你来说一下。”
她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向她。那些脸——她认得。前桌的男生,后来考上了上海交大,毕业后去了华为,去年在同学群里发过聚会的照片,发际线后退了。后排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后来嫁到了加拿大,朋友圈里永远是大雪和枫叶。靠窗那个瘦瘦的男生,后来——她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关心过。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翻动着叶子,阳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她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影子和光斑一起晃动,像水底的石头。
她低头看那道题。二次函数综合题。题干用铅笔画了线,旁边还有她上辈子写的批注——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不会做。”
上辈子,她在这道题上栽过跟头。中考时也考了类似的题型,她空了大半,走出考场就哭了。妈妈在考场外面等她,她扑进妈妈怀里,说“我完了”。妈妈拍着她的背说“没关系,没关系”。但她知道有关系。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道题,”她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涩,“先设函数解析式为y=a(x-h)?+k,根据已知条件,顶点坐标是……”
她说完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被震惊的安静。是一种困惑的安静。四十多个十三岁的孩子,习惯了林知微站起来说“老师我不会”,忽然听到她条理清晰地解完了一道压轴题,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不是赞许,是意外。
“坐下吧。”他说,“思路是对的。以后上课少睡觉。”
她坐下来。椅子腿又一次刮过水泥地面。这一次,声音没那么刺耳了。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赵小曼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她的校服袖子,拽的是左边袖口那个磨得起球的地方:“你怎么答出来的?老周昨天才讲这个,你不是说听不懂吗?”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盯着黑板上那个“100”,盯着粉笔灰在阳光里缓慢飘浮。粉笔灰不是往下落的,是往上飘的,被暖气片的热气流托着,在黑板前面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星云。
日期写在黑板角落:2009年3月16日。
她十四岁。中考前一百天。
她的手指在课桌下面,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实的疼。指甲陷进肉里,松开后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不是梦。
讲台上,老周转过身继续写板书。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哨声一短一长,体育老师的吆喝声隔着操场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同桌赵小曼在课本边缘画小人,笔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些声音真实得不像是梦。
林知微低下头,把数学课本翻到扉页。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初三(3)班林知微”。那个“微”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中间那个“几”写得太挤了,整个字看起来像缩着脖子。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写的。后来工作了,签名越来越潦草,再也没有人会在“微”字后面拖一条尾巴。有一次李一川看到她的签名,说:“你以前的‘微’字是不是有个尾巴?”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初中毕业照背后你签过名”。
她那时候才知道,他翻过那张毕业照的背面。
她把课本合上,深呼吸了一口。
粉笔灰。油墨。初夏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气味。前排男生校服上没洗干净的墨水印——英雄牌蓝黑墨水,氧化的铁锈味。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吊兰,土是干的,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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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老周收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下课”,端着搪瓷茶杯走出教室。他走路的姿势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左脚稍微拖一下,是被粉笔灰呛出来的老毛病。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课本塞进书包的声音、零食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后排男生拍篮球的声音——所有被压抑了一整节课的能量,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同时释放。
林知微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看着周围的一切,像在看一部画质突然变清晰的纪录片。
黑板擦上积了厚厚一层粉笔灰。讲台上放着老周的教案,封面卷了角,里面夹着一张课程表,边角被茶水洇湿过。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是上一期值日生画的,主题是“冲刺中考”,画了一座山,山顶插着红旗,山脚下是一群手拉手的小人。画得很丑,小人的手画得像鸡爪子,但她看了很久。
“知微,走啊,上厕所。”赵小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去吧。”
“你今天怎么了?”赵小曼凑过来,用一种研究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从上课到现在,你就一直在发呆。是不是又跟你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
“我真的没事。”林知微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没睡醒。”
赵小曼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然后被另一个女生拉走了。她们走出教室的时候,校服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两个人同时按住,然后对视一眼,咯咯地笑起来。
那种笑法,三十岁的林知微已经不会了。
她低下头,把数学课本翻到那道二次函数题。上辈子她在这道题旁边写的是“不会做”。这辈子,她拿起笔,在那三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完整的解题步骤。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我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