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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惊鸿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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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丘国开国元年,三月。
前朝景灭亡不过百日,太和殿的余烬还未冷透,龙椅便换了主人。
官道失修,匪患四起,旧律已废,新法未行。盘丘京城表面热闹,私底下却暗流涌动,有人忙着攀附新贵,有人暗中怀念前朝,更多的人只是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而就在这片混沌中,莫见月的名字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都说她的惊鸿镖局,只有她不想送的镖,没有她送不到的镖。
盘丘京城东,福邱客栈,王掌柜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那口梨花木箱子就放在他的床底下,还上了三道锁,封条上盖着州府的官印。
那箱子装的是前朝户部的地契档案,谁拿到它,谁就能在新朝的土地上分一杯羹。而黑风寨、飞虎帮、青狼会这三家土匪早就盯上它了,他们谁都看谁不顺眼,但这口箱子到了谁手里,谁就能拿捏另外两家。
王掌柜也试图找过别的镖局,可震远镖局的马震山,开价三千两,但条件是镖到了,箱子里的东西得分他三成。
其他镖局更是干脆:“王掌柜,您这镖,还是另请高明吧。”
所以王掌柜今日便来了这惊鸿镖局,两间门面,一个院子,旗子上绣着惊鸿两字,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金字招牌,甚至没有看门的人,走进去后只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莫、莫镖头?”王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莫见月穿着一身暗红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束带,她的肤色是日晒风吹出的蜜色,身量颀长,即使坐着喝茶,也给人一种“这个人不好惹”的感觉。
“王掌柜。”她开口道。
这一声却让王掌柜后背一凉,“你站在门口已经一盏茶了,怎么又想着进来了。”
王掌柜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他硬着头皮走到莫见月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莫镖头,我有一趟镖……”
“我知道。”
“您还没听我说是什么镖……”
“前朝户部的地契档案,从京城到青州,八百里,要过三道关,穿六个山头。”莫见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王掌柜,你在全城找了八家镖局,没人敢接,所以来找我了么。”
王掌柜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孩子。
“那……莫镖头您接吗?”他问道。
莫见月站起身来,“王掌柜,你知道那六座山山头上住的都是谁吗?”
“黑、黑风寨、飞虎帮、青狼会……”
“那你知道,这三家的当家的,各有什么软肋吗?”
王掌柜摇头。
“黑风寨赵当家,去年死了夫人,留下一儿一女,他最在乎的不是钱,而是他的孩子。飞虎帮刘当家,上个月在赌场输了三千两,现在还欠着印子钱呢。青狼会孙当家,上个月被人告了强占民田,官司都打到州府了,可至今都还没下文。”
王掌柜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莫见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冷声道:“因为我是走镖的。”
她转身走向屋里,丢下一句话:“镖我接了。镖银翻三倍,先付后送,到了青州,加收五成。”
“翻、翻三倍?!”
“你也可以不送。”莫见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但在这盘丘国,除了我,没人敢接这趟镖。”
当天夜里,穆青来到莫见月屋里。
“月姐,帖子送出去了。”
“三家都收了?”
“都收了。但赵当家回话,‘一个女镖师,凭什么请我喝茶?’”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看了这个。”
穆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把刀,莫见月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他怎么说?”
“他说‘明天见。’”
莫见月嗯了一声,穆青问道:“月姐,你真的打算让他们三家一起送?”
“嗯。”
“他们会同意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谁都不敢先动手,三家互相制衡,谁先抢这趟镖,谁就是另外两家的靶子,他们需要的不是镖,而是一个台阶。”
“什么台阶?”
“一个让他们可以不动手、不丢面子、还能拿到好处的台阶。”莫见月转身看向穆青,“而我,就是那个台阶。”
“月姐,你胆子可真大啊。”
“不是胆子大。”莫见月说,“是算得准。”
第二天,盘丘京城外三十里,扶息茶寮。
茶寮老板周云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左边的棚子下坐着黑风寨的赵当家,带了一百号人,刀枪明晃晃的。右边的棚子下坐着飞虎帮的刘当家,也带了一百号人,杀气腾腾的。对面的棚子下坐着青狼会的孙当家,也是带了一百号人,一个个虎视眈眈。
三百多号悍匪,把一个小小的茶寮围得水泄不通,而茶寮中间的那张桌子,只坐着一个女人,她就是如今扬名的莫见月,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穆青站在她身后,手放在暗器囊上,唐果抱着刀靠在柱子上,满脸不耐烦,苏怀蕊在不远处的马车旁整理药箱,似乎根本没把三百个悍匪放在眼里。
“莫镖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当家开口道,“我们三家的事,你一个女人?”
他话还没说完,莫见月便看了他一眼,他只好把嘴闭上了。
“我今天请三位来,是想谈笔生意。”莫见月放下茶杯,说道:“王掌柜的那口箱子,在我手里。”
三位当家同时变了脸色。
“我知道你们都想抢,但我也知道,你们谁都不敢先动手。”
气氛顿时安静了,她说对了。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莫见月从怀里掏出三封信,分别推到三个人面前,“这是你们三家最近各自遇到的麻烦。”
赵当家打开信,脸色变了。信上写着他那一双儿女的下落,他找了三个月,花了几千两银子,都没找到。
刘当家打开信,手指开始发抖。信上写着那个放印子钱的人的名字、住址,以及他老婆孩子的下落,那人抓了他的老婆孩子当人质。
孙当家打开信,猛地站起来。信上写着那块地的原始地契在谁手里,以及那个告他的人,是被人收买的。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孙当家问道。
“我说了,我是走镖的。”莫见月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走镖的不认路,还能叫走镖的吗?”
三位当家面面相觑。
“条件呢?”赵当家问。
“条件很简单。”莫见月站起来,“这趟镖,从盘丘京城到青州,你们三家一起护送。”
“凭什么?”刘当家拍着桌子。
莫见月冷哼一声,把手按在了桌子上,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那桌子上便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
赵当家看着那个手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刘当家下意识的坐回了座位,孙当家则是默默的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镖到了,”莫见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三个的麻烦,我帮你们平。镖若是出了岔子?”
所有人都明白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送。”赵当家说。
“我也送。”刘当家跟着说。
孙当家深吸一口气道:“我青狼会,护镖。”
莫见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茶寮,身后三百多号悍匪,无一人出声。
穆青跟上莫见月,低声说:“月姐,你刚才那一掌,可吓死我了。”
“是吗?”
“是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使出五成的力。”
莫见月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茶寮,“那可不是五成的力。”
穆青一愣。
“那是三成。”莫见月说完,打马而去。
七天后,青州府衙门口,一辆镖车停了下来,镖车上插着三面旗,分别是黑风寨的狼旗、飞虎帮的虎旗、青狼会的青旗,那中间不显眼的位置还插着一面惊鸿镖局的小旗。
府尹大人亲自出来接镖,他先看了那三面旗,然后看了一眼莫见月,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八百里路,六个山头,就没有土匪来抢?”
“当然有盗匪想抢。”莫见月说。
“可他们看到这三面旗,就决定不抢了。”
府尹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莫见月!好一个惊鸿镖局!”他在签收单上盖了章,递还给她,“从今天起,盘丘京城到青州这条线,我只看你莫见月的镖。”
莫见月接过单子,直接转身走向镖车,对身后的姐妹们说:“姐妹们,走了,回家。”
唐果忍不住嘀咕道:“月姐,人家府尹夸你呢,你好歹笑一个。”
莫见月翻身上马,侧头看了唐果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
“八百里镖送到了啊!三倍镖银到手了啊!”
“那是应该的。”莫见月拉紧缰绳,“我送镖,从来不靠运气。”
“那靠什么?”
莫见月冷哼一声便打马走在了最前面,穆青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靠的是,没有人敢挡她的路。”
盘丘京城,醉仙楼的雅间,朗衍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公子。”
徐管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说。”
“那批地契……到了。”
朗衍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恢复了平静。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谁送的?”
“惊鸿镖局,莫见月。”
“就是那个女人?”
“是。”
朗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盘丘京城的街景,开国元年还真是热闹,各种声音都混成一片嘈杂的人间烟火了。但朗衍知道,这烟火底下可藏着很多前朝的孤魂呢。
“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道。
徐管事说了扶息茶寮的事,一掌按桌,留下手印,三家联手,八百里平安路。
“有意思。”朗衍开口道。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徐管事看着却打了个寒颤,因为他跟了朗衍十年,知道他的脾气,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笑。
“公子,要不要……”
“不要。”朗衍转过身,“这个女人,比我们想的要有用。”
“有用?”
“你想啊,徐管事。”朗衍走回桌前,拿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个能让三家土匪都给她护镖的女人,如果她愿意替我们送一趟镖……”
徐管事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已经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去查。”朗衍说。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查她所有的底细。包括她喜欢什么,怕什么,在乎什么。”
“是。”
“还有?”朗衍叫住正要离开的徐管事,“那三家土匪的事,她要平,就让她平,等她帮他们把麻烦都解决了,欠她人情欠得多了……”
他笑了笑,“那时候,我们再请她喝茶。”
门关上了,朗衍重新坐回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莫见月。”他笑道。
他的笑容里带着兴味,“有意思,真有意思。”
两天后的夜里,惊鸿镖局。
莫见月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穆青从屋檐下翻了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月姐,那府尹说‘只看你的镖’,你不高兴吗?”
“高兴。”
“你脸上可一点都看不出来。”
“穆青。”
“嗯?”
“你发现了吗?有三批人在跟踪我们。”
穆青的手立刻摸上了暗器囊:“什么?我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只盯着明处。”莫见月说,“一批是马震山的人,另外一批是官府的人,还有一批,我竟不知道是谁的人。”
穆青的脸色变了,她跟了莫见月三年,第一次听见她说“我不知道”。
“月姐,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盯着我们?”莫见月站起身来,“而且那个人,比马震山难对付得多。”
“那怎么办?”
莫见月看了她一眼。
“怎么办?”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那就让他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