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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孟姜走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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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姜走在前往书府的宫道上,尚不知晓兰台殿中父君的决定。
说来,三个孩子中,父君甚是偏爱她。倒不是说父王不爱王兄同妹妹。
父君对三个孩子都是一视同仁,对兄长是对储君的严厉,对仲姜是幼女的宠溺,对她,孟姜能从中感觉出对兄长妹妹没有的一丝愧疚。
她知道母亲对她与兄长的态度和仲姜不同,想必父君也是能看出来的。
兄长是储君,父君对他的看重定然是比她和仲姜多,仲姜又有母亲对她的关怀,只有她,在父君那的重视比不上兄长,母亲那的珍视比不得仲姜。
父君的愧疚可能源于此罢。
不过,还有兄长,她还有兄长。
算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将脑子中那些不重要的想法甩出,加快脚下步伐。
伴着丝雪,孟姜到了父君的书府。
书府门口立着一位内侍,低垂着眼,瞧不清面容,手缩在宽大的衣袖中,大抵是今日天气寒凉。
待孟姜走近,那内侍察觉有人,立刻将低垂的双眼向上移,见是孟姜,上前行礼,恭敬的喊了声“拜见伯姬”,说罢,重新回到原处。
孟姜见了他,认出是棘,便笑着对他道:“汝怎的在此?父君还未回来么?呀!怎得脸又如此的红?” 她看着棘的脸又如一年前那样,从脖颈一路红到眉眼。
“我都没说什么,就红成这副模样,若是将来见了心生欢喜的女子,这脸就比天上的晚霞还要红了。” 孟姜见棘的脸色愈发红润,便又道:“真到了那时,可就有趣得多了。”
棘红着脸低头不与多言,他自小便去了势,入王宫十三载,今年也才二十六。
因着这个原因,他虽为男子,面容却变得雌雄莫辨,唇上也无寻常阳刚男儿的美髯,体毛也是少的可怜,平日里身上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需得勤换衣物。
一年前,他在焉侯的书府当值时,身上的味道经过几个时辰已是浓郁非常,他焦急不已,好在到了他下值的时辰,便着急要回里房换身干净的衣裳。
棘就是那时第一见到孟姜。
她那日本是要去找父王要白玉璧。见了行礼的他,只是颔首。但路过他身边闻到一股怪味,将准备离开的他叫住。
孟姜当年才十五,不知道是甚么,只知怪味是他身上的,便问:“汝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当时窘迫,脸已是烧了起来,但只能低头答道:“回伯姬,小人是阉人,身上......身上的味道惊扰到了伯姬,小人罪该万死。”
“阉人?阉人是何人?” 孟姜不知他所说的阉人是何物,语气带着天真。
他不好回答,脸都憋红了。
“汝一直低头作甚,将头抬起。”
他闻言,将头抬起,孟姜见了,眉眼稍弯,语带欣喜:“生的当真是好看。汝叫什么?”
他一听孟姜说他好看,本就红透的脸,更如抹了胭脂,色如悬日,支支吾吾答:“小人......小人唤棘。”
孟姜见他说话支吾,道:“可真是不经逗。先下去罢。” 说完转身就进了书府。留他一人在外,站立良久。
思及身上怪味,不再顾其他,连忙朝里房方向小跑。
今日再次见了孟姜,他的脸又不争气的红了。
孟姜瞧他模样,一时起了要好好逗弄他一番的心思,便笑问:“君子色赤,其心必异乎?”
听了孟姜的话,棘立刻跪下,神色恭敬:“小人不敢。”
孟姜见他面无细纹,光滑,好奇他的年纪,便道:“汝今,年岁几何?”。
棘答:“二十又六。”
“可有字?” 孟姜问。
“小人一介奴仆,怎会有字。” 棘答。
孟姜听他答没有,心血来潮要给他起字,便朝棘说:“那我为你取一个。”
棘惶恐,跪地叩首:“伯姬,小人怎敢让您起字。”
“好了,起来罢。” 孟姜见他如此,笑着吩咐他起来,“既是我的决定,那便没有拒绝的权力,汝既唤棘,就取子介二字。以后便唤汝子介罢。”
子介起身,低头不敢看孟姜,就瞧自己的下衣摆,一时竟忘了谢恩。他现在心里乱乱的,心似要跳出来,实在是孟姜方才的笑容是他这二十六年中见过最耀眼的。
他怕抬头叫孟姜见了有所察觉。
孟姜见他只顾低头,也没了什么心思,又问:“方才的问题,汝还未答。父君还未回么?”
子介方才还要跳出来的心,被孟姜的声音唤了回来,答:“焉侯现下还在兰台殿议事。”
孟姜颔首,转身离开。
行至半道,见一内侍行色匆匆,那内侍见了孟姜,急忙行礼。
“这是怎么了?如此匆忙。”
内侍心中焦急,但面对孟姜的问话却是不敢不答,于是拱手道:“方才兰台殿中,君上已下令,全国戒备,焉国将与岐国一战!小人还有要事,恕小人先行离开。” 说罢,内侍便匆匆离去。
孟姜得到此消息,心中乍惊,身体不由得晃了晃,她立刻用手扶墙,才不至于跌倒。
“战......要战了......” 孟姜既惊要同岐国战,又忧父君与兄长处境,不有多想,立刻稳住身形,疾步向兄长宫中而去。
“当战!此次伐焉,为的是东拓,是我大歧的霸业,亦是太子的雄心!何况我军已于昨日抵达焉国边境,何不直接攻城,将这小小的焉国一举拿下?焉国兵力只五万,我军有十三万,缘何要等三日?” 一位脸庞刚毅,皮肤色如大地,手中端着酒爵的汉子,抬眼向上位的男人看去。
男人坐在案前,面容冷峻,剑眉入鬓,薄唇在酒爵上,咽下一口烈酒。
军帐中,几位岐国臣子正在同太子赵彻畅饮。
“哈哈哈,匡阴大将军太过心急了。将军可想过,若只长驱直入,虽能快速得到焉国土地,但多少缺了些乐趣。若让他们等上三日,在焦虑与害怕中等待,其志必溃,其心必惧,那时再攻,岂不有趣?
就如那野猫捉小鼠。野猫在抓捕猎物之前,都会将猎物逼至绝境,将其玩弄一番,看着猎物慢慢绝望,崩溃,直至疯癫到慌不择路,最后再将其杀之。” 赵彻向匡阴举杯,目光却是看着酒爵中猩红的液体,嗓音慢悠悠的,“自是比直接将猎物杀死有趣。”
“哈哈哈哈哈!原来太子这是享受此捕猎之乐啊!恕属下愚笨,未解其意啊!” 匡阴也举杯,随后将酒爵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彻轻笑,摇摇头,开口:“这只是其一,这其二嘛,便是孤答应过一人,当与他同享此乐。”
这时,匡阴对面的一三十上下的儒生装扮的男人开口:“太子,三日后攻城,焉国必败,那焉国十几万百姓如何?”
“韩群,那焉国百姓何至让殿下忧心,死了,便就死了。殿下如此雅兴,莫要在此扰了殿下兴致!” 匡阴见是他的死对头——岐国丞相韩群插话,开口愤愤道。
赵彻挥手阻其言语,却是面露苦恼之色,带着求知的眼神,询问韩群:“那公聚以为如何?” 思考片刻,便又道:”孤以为,将百姓安置在故国,岂不彰显岐国的怀柔之策?”
韩群站起,向赵彻拱手行礼,见他嘴角含笑,眼中却是深邃,也便笑道:“属下有一计,不知太子可愿用否?”
“哦,公聚有何好计?快快说于孤听。” 赵彻将身子直起,身体微微前倾。
“属下曾读过《策论》的第八卷攻伐中的第二篇围城,其中讲的是百年前的临渠之战。申国同杨国在杨国的都城黍夷前的临渠约战,后杨国战败,申国军队长驱直入,攻破杨国都城,俘杨国士卒二十万。
平阳侯,当时的申国大将军季西进入黍夷,见城中有不少孩童,心生恻隐,便问其中一位孩童‘汝恨否?”,韩群顿了顿,继而道:“谁料那孩童竟朝他吐了口口水。平阳侯见此,觉得这些孩童尚有如此血性,那杨国士卒当如何?杨国孩童长大又如何?是否会为故国复仇?
是以,平阳侯将这二十万杨国士卒活埋,屠杨国都城黍夷,绝其根,灭其患,解其忧。故,属下以为,申国此番虽为下下之策,此战之后平阳侯虽获‘戾夫’之名,但他为其国,斩草除根,绝后顾之忧。这不失为一种方法。”
“公聚所言,极是有理啊。” 赵彻颇为赞同的点头,“可这是否过于残忍?后世......会如何评价孤?”
韩群作揖道:“太子仁厚,面对焉国无辜百姓心怀仁慈之心,颇有仁君之范!实属我大歧之幸!依太子所言,属下之法确实过于残忍。”
“诶,韩群先生所言有何残忍的?打仗本就是要死人的,何况死的又不是我岐国兵卒同百姓,有何残忍可言?” 说话的是匡阴身旁的左将军胥甘饴,此人生性暴躁,随赵彻先后灭了巴国,代国,浦国和州国,自视甚高。
“再者,若真留下这些焉国百姓,将他们留在故国,保不齐他们有谋乱反叛之心!既要绝后顾之忧,那当杀啊。” 胥臣饴说扬起脑袋,朝他对面身穿甲胄的男人喊道,“你说是吧,广武君?”
被称作广武君的男人拱手向赵彻行礼,恭敬道:“太子仁心,不愿无辜百姓因战争失去生命。左将军何以将太子摆在嗜血残忍的名号之上?”
“杜踱!你这是什么意思?先前与代国在长野一战,你不就是坑杀了几十万代国士卒吗?如今却装得慈悲心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自己信吗?” 胥臣饴见杜踱如此不要脸,开口便喷。
韩群出言相劝:“左将军莫要如此动气。广武君虽然坑杀俘虏,但不能代表他不是个有柔肠的人啊。所以,将军此言差矣。”
“哦,先前光顾着杜踱那个小人,倒是忘了还有你这个虚伪的君子了!韩群,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天天长着个笑脸,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干什么勾当!先前还与杜踱争锋相对的,如今倒是帮他说上话了,真是虚伪至极。呸!”
胥臣饴是个武将,自小摸爬滚打,在各家讨饭吃,心里没有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想说什么便说了,也不顾及赵彻在场,起身就要去揍这俩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匡阴见胥臣饴要起身,连忙按住他。
“谁?是谁?是谁敢拦我?” 胥臣饴被人拽住,脾气上来,要回头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拉他,但见是匡阴,当即脸色灰白,神色飘忽瞄向他处,嚅嗫道:“将军......是你啊。”
匡□□:“......坐下。”
胥臣饴乖乖坐下,但眼神还是鄙夷的看着杜踱和韩群,读书人的心肠就是这样,黑心肠!一人双面,呸!
赵彻在上座看几人终于停下,开口:“诸位,相国所献之方法实在过于残忍,孤不忍,若到时真留下这十几万焉国百姓,就将他们好生安排,叫他们不要受苦罢。”
“诺。” 几人齐齐跪地。
韩群抬头,见赵彻眼中带笑的看着他,他颔首。
赵彻从上座起身,一步一步,走至军帐门口,期间在韩群和杜踱两人的肩膀上拍了拍,说:“公聚和广武君莫要生气啊,诸位都是同僚,都是孤的好谋士和将军!现下,孤还有要事,诸位继续。” 说罢,撩帘而出。
“恭送太子。”
同一片碧空之下,此时的焉国王宫。
“君上。” 子介见焉侯,跪地行礼。
焉侯刚从兰台殿下朝,在殿中已经将他的气给耗尽了,此刻疲惫不堪。子介给他行礼,自是挥挥手让他下去。
子介识趣的退至门口,但又想起今日白天孟姜来过书府,便向焉侯禀报:“君上,白日里伯姬曾来书府找君上。”
焉侯眉头一皱,开口:“伯姬可进去了?”
子介摇头:“没要,伯姬只在门口问了小人君上是否回来。且没有君上的命令,小人断不能让伯姬进书府的。”
焉侯点头,道:“嗯,做的很好。” 说罢,便转身跨进书府。
夜色渐浓,子介依旧安静地站立在书府门口。
进了书府,焉侯直奔平日处理政务的案几,见桌上的两张布帛安稳地放在上面,心下一松。
方才他问内侍就是担心孟进入书府,看见两张布帛上的内容。
好在没有进来。
焉侯瘫坐在地,今日一连串的事情下来,他早已是支撑不住。眼神看向案几上的布帛,想起前几日密卫带回消息时,同时把两张布帛交给他,他当时得知岐国要攻打焉国,脑中思考如何解决这一困境,漫不经心的翻开布帛,看见上头的内容,他当即就坐直了身体。
一张解开了他对岐国为何会攻打焉国的疑惑,也明白这一次,焉国必败。至于另一张......
焉侯想到这里,用手捂住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会有今日这样的结局,竟会被最亲近的人狠狠从背后捅了一刀,连血带肉。
书府里寂静良久,久到子介担心焉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听见焉侯从里头叫他。
子介推门而入,看见焉侯坐在地上,心下一惊,跪地道:“君上。”
焉侯看着面前的内侍良久,忽然开口:“汝叫什么?” 子介伏地,恭敬答道:“回君上,小人唤棘,但......但白日里……伯姬询问小人是否,是否取字。小人答不曾,伯姬便为小人取了字,为子介。”
“子介......好字啊。” 焉侯凝神看着子介,“汝可愿服侍伯姬?”
下方伏地的子介心中 ‘砰砰砰’ 的,不知如何回答,但他是愿的,伯姬如那高悬的太阳,他千般万般是愿的。
“君上,小人只是个......是个看守书府的......内侍,何德到伯姬身旁伺候。” 子介说到内侍二字,声音渐低。
焉侯开口:“若汝愿意,寡人可以将你调到伯姬身边。”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子介将头压得极低,似要把脑袋嵌入石板里。
焉侯听他愿意,便没再说什么,一个人坐在地上,思考着。
却是突然问他:“汝来说,寡人作为焉国的国君,以为如何?” 焉侯将自己彻底放松,在一个内侍面前,一个奴仆面前。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去询问一个内侍,真是可笑。
可他现在就想问。
“君上是一个明君。” 子介跪在一旁。
“明君么?寡人连自己的国都守不住,竟然是个明君么?” 焉侯对子介的答案很诧异。
“是,君上善待百姓,全国无不称赞君上仁心。”
焉侯听后愣神片刻,后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明君!如此,寡人在位十余年,也算的上是明君了!寡人无愧于百姓。”
焉侯笑罢,吩咐子介将焉及叫来。
子介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