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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迹之后 襄阳大战之 ...

  •   绝迹

      江湖上再也没有了神雕侠侣的传说。

      杨过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是在襄阳城外。他将玄铁重剑托人送入城中,附了一封短笺,只有寥寥数语——“郭伯伯,此剑沉重,不便随身携带,暂存襄阳。”

      说是暂存,其实已是永别。

      消息传到郭芙耳中时,她正在校场上。武修文跑来告诉她,说杨过派人送了一口重剑来,爹爹说那剑有百余斤重,要放到武库里去。

      郭芙正在射箭。

      她听完,手上的弓没有停,一箭正中靶心。

      “关我什么事。”她说。

      武修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郭芙一箭一箭地射,将一壶箭射完,才放下弓。她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靶心,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郭襄也来找过她。

      “姐姐,杨大哥去了哪里?”郭襄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不知道。”郭芙头也不回。

      “你不去找他?”

      郭芙转过身,看着妹妹。郭襄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担忧,倒像是一种认命。

      “找他做什么?”郭芙的语气漫不经心,“他是他,我是我。”

      郭襄低下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杨过心里没有姐姐,姐姐心里也不肯承认有杨过。可她还是想问,还是想替自己问一句。

      “姐姐,”郭襄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你会想我吗?”

      郭芙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发什么疯?”

      郭襄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转身走了。走出校场,走出襄阳城,走向江湖,走向终南山,走向她这一生注定到不了的地方。

      杨过不是她的。她从来都知道。

      她只是不甘心。

      郭芙再也没有见过杨过。

      那些年里,她嫁了耶律齐,生了孩子,在襄阳城里过她的大小姐日子。耶律齐待她很好,从不与她争执,也不计较她的任性。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多坏。

      可耶律齐死了。

      消息传来那天,郭芙正在吃饭。她放下碗筷,问传信的士兵:“他的尸首呢?”

      士兵低下头,不敢回答。

      郭芙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黄蓉跟出来,站在女儿身后,轻轻唤了一声:“芙儿。”

      郭芙没有回头。

      “娘,”她说,“我没事。”

      她从来不会在人前哭。小时候不会,长大了也不会。她越难过,越倔强,越不肯让人看到她的软弱。

      可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耶律齐的衣冠冢前,喝了一整坛酒。

      那酒是郭靖酿的。杨过从前最爱喝。

      “杨大哥,”她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说,“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郭芙抱紧自己的肩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桃花岛上,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那时她刚砍了杨过的手臂,心里又怕又悔,可她不肯认错,一句也不肯说。

      她一直都是这样。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她就是不肯先低头。

      耶律齐走了,她连最后一次低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襄阳城破那天,郭芙不在城里。

      黄蓉遣人将她送出了城,理由是“襄阳已不可守,你留在这里无用”。郭芙不肯走,黄蓉便让武修文将她绑上马,连夜送出了城门。

      “娘!”郭芙在马背上挣扎,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黄蓉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芙儿,”她轻声说,“好好活着。”

      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郭靖死了。黄蓉死了。郭破虏也死了。

      郭芙一个人站在官道上,望着远处的天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亮升上了天空。

      “郭大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郭芙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转身,她怕是自己听错了,怕回头发现那里什么人都没有,怕希望落空后的失望。

      “郭大小姐,”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近了些,“是我。”

      郭芙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杨过站在那里。他穿着灰布衣裳,头发有些散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肩头没有神雕,身后没有小龙女,只有一个人,一只手,一个被岁月磨得棱角分明的身影。

      他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眉间多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深邃,明亮,像是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郭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杨过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月光下,她的鬓角也见了白发,眉梢多了几道细纹。她瘦了,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还是从前的样子——骄傲,倔强,不肯认输。

      “我来接你。”杨过说。

      郭芙愣了一下。

      “接我去哪儿?”她问。

      杨过想了想,道:“去终南山。”

      “终南山?”郭芙皱眉,“你那位……龙姑娘呢?”

      杨过沉默了片刻,道:“她走了。”

      “去哪儿了?”

      “一个很远的地方。”

      杨过没有再说下去。

      郭芙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你走吧。”郭芙别过脸去,“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杨过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来做什么?”

      杨过沉默了很久。

      “郭伯伯对我有恩,”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答应过他,照顾你。”

      郭芙哼了一声。

      “原来是为了报恩。”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诮。

      杨过没有接话。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不让谁。

      “你走不走?”杨过问。

      郭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她说。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

      杨过带郭芙去了终南山。

      他没有带她进古墓,而是在山腰处找了一间废弃的木屋,收拾了一番,让她暂且住下。

      “这里安全,”杨过说,“不会有人找到你。”

      郭芙环顾四周。木屋虽旧,倒也干净。她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抬头望着杨过。

      “你呢?”她问,“你住哪儿?”

      杨过指了指屋外:“我在那边搭了个棚子。”

      郭芙皱了皱眉:“你何必委屈自己?”

      “不委屈。”杨过说,“我习惯了。”

      郭芙没有再问。

      她注意到,杨过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山上瞟,往古墓的方向瞟。那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杨过心里藏着什么东西,不肯说,也不让人碰。

      “杨大哥,”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杨过转过头,看着她。

      “没有。”他说。

      郭芙哼了一声:“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杨过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我有个女儿。”他说。

      郭芙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女儿,”杨过重复了一遍,“今年……五岁了。”

      郭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许多种可能——小龙女走了,杨过一个人过着苦日子;杨过受了伤,躲在山上养病;杨过在等她,等她来了,两人一起过日子。可她万万没想到,杨过有女儿。

      “你……”她终于开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杨过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郭芙的心猛地一缩。

      “龙姑娘她……”她小心翼翼地问,“是怎么走的?”

      杨过沉默了很久。

      “生她的时候,”他说,“难产。”

      郭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黄蓉生郭破虏的时候也是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差点没命。可黄蓉挺过来了,小龙女没有。

      “杨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杨过抬起头,望着她的脸。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他说。

      郭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杨过的女儿住在古墓里。

      郭芙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杨过上山去看孩子,郭芙跟在他身后,远远地站在古墓门外。

      一个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黄衫,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她大约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杨过。

      “爹爹!”她看到杨过,笑着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杨过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郭芙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爹爹,那个姑姑是谁?”小女孩发现了郭芙,歪着头,好奇地问。

      杨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沉默了一瞬。

      “是爹的故人。”他说。

      小女孩从杨过怀里滑下来,走到郭芙面前,仰起脸,认真地打量着她。

      “姑姑好。”她说。

      郭芙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你好。”她说,“你穿这黄衫,真好看。”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娘说,黄色好看,”她奶声奶气地说,“所以爹让我一直穿黄色。”

      郭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杨过。杨过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僵硬。他没有回头,可郭芙知道,他听到了。

      “你娘说得对,”郭芙轻声说,“黄色最好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

      郭芙在山上住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要住多久,杨过没有问,她也没有说。她只是每日里帮着做些杂事,劈柴、烧水、缝补。她手笨,针线活做得歪歪扭扭,可小女孩不嫌弃,穿在身上,跑来跑去,笑得像一朵花。

      “芙姑姑,”小女孩拉着她的手,“你陪我玩。”

      郭芙被她拽着,在木屋前的空地上跑来跑去,跑得气喘吁吁。她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在襄阳城里,她是郭大小姐,人人都敬着她,让着她,没有人敢拽着她跑。可这个小女孩不怕她,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桃树下,要她摘花。

      “芙姑姑,我要那朵。”

      郭芙踮起脚尖,够不着。她正要搬石头,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折下了那枝桃花。

      杨过把花递给她,没有看她,转身走了。

      郭芙握着那枝桃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木屋后面。小女孩接过花,笑嘻嘻地插在头上,拉着郭芙的袖子,问好看不好看。

      郭芙低下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在襄阳城里,她每日忙着练兵、处理军务、应酬各路英雄,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有时间想自己。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只有木屋,只有这个小女孩,和一个从来不肯多看她一眼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会受不了。可她发现,她竟然习惯了。

      “芙姑姑,”小女孩趴在她膝上,仰着脸看她,“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郭芙愣了一下。

      “我没有对你们好。”她说。

      “你有。”小女孩认真地说,“你给爹爹缝衣裳,给我做鞋,还陪我玩。娘走了以后,没有人陪我玩。”

      郭芙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娘……”她轻声问,“你记得她吗?”

      小女孩摇摇头。

      “爹爹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她就回来。”

      郭芙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见杨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吃饭了。”他说。

      他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郭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苦。

      那天夜里,郭芙睡不着。

      她走出木屋,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山里的月亮比襄阳城的大,也比襄阳城的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睡不着?”

      身后传来杨过的声音。郭芙没有回头。

      “你不也睡不着。”她说。

      杨过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两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你女儿,”郭芙忽然开口,“很喜欢我。”

      “嗯。”

      “她让我想起二妹小时候。”郭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二妹小时候也这样,拉着我的袖子,要我陪她玩。我那时候不耐烦,总是骂她。”

      杨过没有说话。

      “现在想骂,也骂不到了。”郭芙的声音有些沙哑。

      沉默了很久。

      “郭大小姐。”杨过唤了一声。

      “嗯?”

      “你……可以留下来。”

      郭芙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睫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

      “留下来做什么?”她问。

      “留下来……”杨过顿了一下,“陪她。”

      郭芙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他说的是女儿,不是自己。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他说的是自己呢?

      “好。”她说。

      她没有问他,自己要以什么身份留下来。她也没有问,这样算什么意思。她只是答应了,像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知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郭芙在山上住了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看着小女孩从一个豆丁大的小不点,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她教她绣花,教她认字,教她分辨药材。她的手笨,绣出来的花歪歪扭扭,可小姑娘不嫌弃,学得很认真。

      “芙姑姑,你看。”小姑娘举着自己绣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桃花,歪歪扭扭的,可花瓣的颜色选得很好,粉粉嫩嫩的。

      郭芙接过来,看了很久。

      “很好。”她说。

      小姑娘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要把这方帕子送给爹爹。”她说。

      郭芙点了点头。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郭芙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跑着去找杨过的。那时她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想送给他。可她没有送出去。她站在远处,看着他和小龙女并肩走远,手里的桃花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她这一辈子,错过了太多。可她不想让这个孩子也错过。

      “芙姑姑。”

      身后传来杨过的声音。郭芙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给你的。”他说。

      郭芙愣住了。

      她看着那枝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她伸出手,接过花,手指微微发颤。

      “为什么?”她问。

      杨过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说,“你从前也想要。”

      郭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桃花岛上,她曾经站在桃树下,想要一枝桃花。杨过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枝,却没有给她。他给了程英,给了陆无双,给了完颜萍,给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给她。

      她以为他忘了。

      可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变故发生在一个冬天。

      蒙古人不知怎么找到了终南山,数百骑兵围住了山腰。杨过带着郭芙和小女孩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古墓门前。

      断龙石的机关就在门内。

      “进去。”杨过说。

      小女孩先跑了进去。郭芙站在门口,却没有动。

      “进去!”杨过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郭芙转过身,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火把。追兵已经很近了,马蹄声震得山壁都在颤抖。她看了看杨过,又看了看古墓深处那个小小的黄衫身影。

      “杨大哥,”她说,“你进去。”

      杨过愣住了。

      “你带着孩子进去,”郭芙说,“我引开他们。”

      “你疯了?”杨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一个人能引开谁?”

      郭芙挣开他的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淑女剑,曾经砍断过他的手臂,曾经给耶律齐缝过战袍,曾经抱着黄衫在古墓里找了一整夜。

      “杨大哥,”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辈子,没有自己选过。”

      杨过看着她。

      “小时候听爹娘的,长大了听耶律齐的。襄阳城破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跟着你来了。”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可这一次,我想自己选。”

      她转过身,朝古墓里走去。

      “郭芙!”杨过喊她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郭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你叫我什么?”她问。

      “郭芙,”杨过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回来。”

      郭芙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月光从墓道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大哥,”她说,“那年在大胜关,我爹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杨过没有说话。

      “我说不愿意。”郭芙的声音很轻,“其实我是愿意的。”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古墓深处。

      “我只是太生气了,”她的声音从墓道里传出来,越来越远,“我以为你会再问一次的。”

      杨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襄阳城的城墙上,她也是这样转身走的。那时他喊她“郭大小姐”,她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说“做什么”。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那时他还有两只手。

      “郭芙。”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进古墓,放下断龙石。石门轰然落下,将月光、将山风、将外面的一切,永远挡在了身后。

      古墓里的日子,不像外面那样分春夏秋冬。这里永远是凉的,永远是暗的,只有墙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

      杨过在墓道尽头给郭芙收拾出一间石室,紧挨着小龙女从前住的那间。郭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的包袱放了进去。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这间。她也没有问隔壁那间是谁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小女孩最高兴。她拉着郭芙的手,带她去看自己的“宝贝”——一颗会发光的石头,一只木头雕的小鸟,一罐子从山上捡来的松果。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郭芙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芙姑姑,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郭芙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杨过。他正在整理一箱旧书,背对着她们,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嗯。”她说。

      小女孩欢呼一声,扑进她怀里。

      杨过手里的书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郭芙在古墓里住了下来。她学会了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学会了用石灶生火做饭,学会了在寒玉床上打坐取暖。她的手还是很笨,缝补的衣裳还是歪歪扭扭,可小女孩从不嫌弃,穿在身上,跑来跑去,笑得像一朵花。

      杨过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看她缝衣裳。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很久。

      “你看什么?”郭芙被他看得不自在,瞪了他一眼。

      杨过移开目光。

      “没什么。”他说。

      郭芙低下头,继续缝。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可她缝得很认真,像是在缝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女孩渐渐长大了。

      她的武功是杨过教的,可她的针线活是郭芙教的。她绣的帕子比郭芙绣的好看多了,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真的。

      “芙姑姑,你看。”她举着自己绣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桃花,旁边绣了一只小蝴蝶。

      郭芙接过来,看了很久。

      “很好。”她说。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要把这方帕子送给爹爹。”她说。

      郭芙点了点头。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郭芙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墓道里。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桃花岛上,她也曾绣过一方帕子。上面绣的也是桃花,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她想送给一个人,可她没有送出去。

      她把那方帕子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后来襄阳城破,箱子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她还记得那方帕子的样子。记得每一针,每一线,记得那些歪歪扭扭的花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衣裳。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和小时候一样。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那一年,小女孩十六岁。

      她穿上那件永远不变的黄衫,背上杨过为她打的一把剑,站在古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爹爹,芙姑姑,我走了。”

      杨过站在墓道里,没有说话。

      郭芙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小女孩笑了笑,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黄衫在光中一闪,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郭芙望着那道消失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会回来的。”杨过说。

      郭芙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了墓道深处。杨过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古墓里又恢复了从前的安静。只有夜明珠的光,幽幽地照着石壁,照着两张渐渐老去的脸。

      他们很少说话。

      杨过有时候会在寒玉床边坐一整天,望着那面铜镜发呆。郭芙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不去打扰,只是在他面前放一碗热汤,然后走开。

      杨过有时候会帮郭芙劈柴。古墓里没有柴,他就去墓道尽头敲下几块石片,磨成刀状,用来切割那些储存多年的干粮。郭芙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杨过问她。

      “笑你。”郭芙说,“堂堂神雕大侠,连块干粮都切不好。”

      杨过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切,动作很慢,很仔细。

      郭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在桃花岛上不肯给她摘花的少年,还是那个在大胜关上拒婚的青年,还是那个在襄阳城外转身离去的男人。

      他从来不肯低头。

      她也一样。

      后来,他们都不再年轻了。

      郭芙的头发全白了,杨过的背也驼了。他们还是住在古墓里,还是很少说话。

      有时候,他们会坐在墓道口,隔着断龙石,听外面的风声。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郭大小姐。”杨过忽然开口。

      “嗯?”

      “你冷吗?”

      “不冷。”

      杨过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郭芙没有挣开。

      古墓里漆黑一片,只有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两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山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郭芙的白发。杨过看着那些白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桃花岛上,她的头发是黑的,像墨一样黑。她站在桃树下,冲他喊:“杨过,你过来呀。”

      他没有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她还是来了。

      她自己走进来的。没有谁逼她,没有谁求她。她自己选的。

      “郭大小姐。”他又唤了一声。

      “嗯?”

      “谢谢你。”

      郭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古墓外面,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穿着黄衫的女子出现在江湖上。她风姿绰约,武功高强,只出手两次,便解决了倚天剑和屠龙刀的秘密。人人都猜她是杨过的后人。

      没有人知道,在终南山下的古墓里,还住着两个人。

      一个断了右臂,白发苍苍。

      一个不再是大小姐,也白发苍苍。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每天坐在寒玉床边,听着头顶山风吹过的声音。

      偶尔,郭芙会想起从前。想起桃花岛上的桃树,想起襄阳城上的月光,想起耶律齐走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衣冠冢前,喝了一整坛酒。

      那酒是杨过从前最爱喝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那坛酒。

      现在她知道了。

      可她没有说。

      杨过也没有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坐着,坐着。

      直到山风停了。

      直到夜明珠的光暗了。

      直到古墓里再也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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