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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第一次反抗 我们很快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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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快订了去哪个小岛,苏栗订了两个大床房。
他看着我改签完机票,又揉了揉我的头,他揉我的头有点眼熟,我看别人网上摸猫也是这个手法。
从雅典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苏栗说订了最早的一班船,我们四点出发,竟然要下午五点才能到。
我在码头等他。
苏栗来的时候背着两个包。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他把小的递给我,说:“你的。”
我打开看。
不是我的。
是一件外套、一顶帽子、一包湿巾、一小瓶防晒霜、和一袋切片面包。
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面包没有被压扁,帽子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渡轮很大,白色的,三层,像一栋会移动的房子。
苏栗买了甲板层的票,说这样可以看到海。
他特地解释,是两个房间,但是他在我隔壁,我觉得害怕就敲敲墙壁。
我们上去的时候天刚亮,雅典还在身后,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张剪影,卫城在山顶上一动不动,像一个睡着了的巨人。
船开了。
码头慢慢地变小,变小,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然后消失。
雅典没有了。
大陆没有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只有我们,只有我和苏栗。
苏栗靠在栏杆上,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
他的手臂很白,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河流在地图上蜿蜒。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依旧是低因的。
“你几点起的?”我问。
“三点。”
“为了泡咖啡?”
“为了看你喝咖啡。”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纸杯散发的热气里,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馈他的爱,我只会低头,其实他越爱我,我越想跑,他对我越好,我越害怕。
这是爱吗?爱应该是伤害,是嘲讽,是争吵,最后说一句“我还不是为了你?!”,我一直以为爱是把人变成疯子的原因,想不到爱是如此平静。
他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镇定自若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了,我想了想也搬了一把椅子。
船开了大概两个小时的时候,苏栗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看。”
他指着船尾的方向。
海面上有一条白色的浪花,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浪花的两边,海水的颜色不一样一边是深蓝,一边是浅蓝,交界线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我觉得很像我的18岁,一边是极度压抑的高中,一边是成年人的自由。
“苏栗。”
“嗯?”
“你中文在哪里学的?”
“做生意。”
“你们做生意也用英文吗?你不是刚大四吗?”
“用中文的,我是大五,我Gap了一年。”
“我应该是要去大一的。”
“想读什么专业?”
“不知道,感觉自己活不到那时候。”
他摸了摸我的头,“夏夏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觉得好笑,只是把自己的腿搭在他的腿上,这是我想到最能表达撒娇的办法了,他很自觉地给我做起足底按摩。
我开口“要去喝一杯吗?”他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
邮轮的中层有一个很小的泳池,长方形的,大概只有几米长,水深到成人的腰。
池水被灯光照成了浅蓝色,像一块发光的玻璃嵌在甲板中间。
苏栗去给我拿喝的。
我靠在栏杆上等他,看着海面上碎掉的月光。
风不大,船走得很稳,像在一面巨大的绿色镜子上滑行。“砰”的一声。
很响。闷闷的。
然后是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很大,像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池子里。
我转过头。
苏栗在水里。
苏栗为什么在水里?
他的眼睛里有茫然,显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进来的。
但我知道。
我看到了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双手还举在胸前,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站在池边,看着水里的苏栗,笑得挺开心的。
男孩的爸妈坐在旁边喝饮料,还对男孩说了一句没关系。
很好,你们惹到我了。
你们惹到了一个连死都怕的人,你们完蛋了。
我翻涌的情绪像火山,像海啸,像高压锅的阀门被炸飞,所有被压着、被忍着、被咽回去的、烂在肚子里的东西,一瞬间全部冲了出来。
那些把我关在厕所里的人。那些扯我头发的人。那些笑着说“你怎么不说话”的人。那些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
那只摸我脸的手。那句从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那些年。那些年。那些年。
我走过去,抓住那个男孩的肩膀,把他提起来。
他比我以为得轻,或者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有力气。
我把他推进了泳池。
男孩的妈妈站了起来。
她的饮料洒了,红色的液体淌在白色的甲板上,像血。
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狰狞。
她朝我冲过来,所以我把她也推下去了。
然后是她老公,她她们一家三口都整整齐齐的,现在就在苏栗旁边,苏栗还在水里,我也不想搞懂他为什么震惊。
我开始骂人,我的英文很好,骂人的话不带重样的。
“你儿子先推的人,你们是他的监护人,你们看到了,没有阻止他,没有道歉。”
“现在你的儿子在水里,你心疼了?你觉得不公平?”
“你的孩子是孩子,我们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
周围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但我回过头她们都错开和我的眼神交汇,估计是怕我把她们都推进去。
有一个好事的希腊人问我“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我开口,非常镇定地说“Japanese”
接着我像苏栗伸出手。
他浑身湿透了,水从他的衣服上往下滴,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贴着我的脸颊,湿漉漉的,凉凉的。
他的手臂环在我腰上,收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谢谢”他说。
声音不大,就在我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委屈。
泳池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在哭,一个在哭,一个在骂。
他们很狼狈,我很开心。
苏栗也很狼狈,托他的福我也很狼狈。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沿着鼻梁,沿着嘴唇,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肩膀上。
“你说她们能赔我们刚买的酒吗?”
苏栗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大笑。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酒窝一闪就消失的笑,而是一种从眼睛里开始漫开的笑,笑的整个人都开始大喘气。
最后他笑得整个人都蹲下来了,我不明白,他笑得浑身抽搐。
“杨夏,你把别人都推下去了,最担心的是酒?”
“不然呢?”
“我再给你买一杯,走吧。”
他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牵着我。
他的手指湿了,凉了,但手心还是暖的。
身后有人在喊,在骂,在用英语说着什么。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被海浪声盖住了,被风吹散了。
苏栗牵着我,走下了楼梯。
苏栗突然开口对我说:“如果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我没问为什么,他继续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我的妈妈。”
?
?
这小子是皮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