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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时光飞 ...

  •   时光飞逝,转眼季临川已身怀六甲五月有余。
      宫中每月十五必入中宫的旧例,早已被他抛至九霄云外。自诊出有孕那日起,他半步未踏过后宫,养心殿成了他独守的方寸之地。
      皇后数次遣人前来问安试探,皆被他以朝政繁忙为由婉拒,到后来,连敷衍都懒得应付,尽数交由雁潇挡回。
      凤仪宫内,皇后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指尖攥紧绣着鸾凤的丝帕,指节泛白。她仗着父亲是户部尚书,往日在后宫横行跋扈,欺压低位嫔妃惯了,如今陛下对她冷淡至此,后宫众人无不暗自窃喜,只盼着有人能压下她的气焰。
      不少心思活络的嫔妃精心梳妆,捧着珍馐宝物往养心殿凑,妄图博帝王一瞥,却全被雁潇不动声色拦在门外。
      “诸位娘娘请回,陛下日夜操劳,早已吩咐不见外客,若是扰了陛下清净,反倒得不偿失。”
      雁潇是陛下心腹,分量极重,嫔妃们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轻易得罪,只能悻悻作罢。
      孕至五月,季临川小腹已然微隆,再难如往日般轻松遮掩。他只得日日身着宽松繁复的常服,外罩宽大龙袍,将身形衬得略显丰腴。朝堂大臣只当陛下近来调养得当、心宽体胖,未有半分疑心,偶尔议事间还笑着劝他多保重龙体。
      季临川不动声色,将所有异样尽数掩盖。
      白日尚且安稳,一到夜间,若是他批阅公务过了亥时,腹中小家伙便会毫不客气地伸腿蹬踹,力道不大,却一下下戳在他心尖上,分明是在催他歇息。
      季云笙窝在温暖腹中,百无聊赖蹬着小脚:老登,快点睡,我要休息了!
      季临川被踢得无奈,抬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知道了,这便歇。”
      时日一久,他竟摸清了这小家伙的作息。
      某次他处理边疆急奏至深夜,刚提笔想继续批阅,腹中又是一阵轻踹,带着执拗的坚持。季临川轻叹一声,终究放下朱笔,缓缓靠在榻上,掌心轻轻摩挲着小腹。
      恰在此时,季云笙小小的手掌,隔着一层温热皮肉,轻轻贴在了他的掌心。
      血脉相连的触感清晰传来,季临川素来冷硬凌厉的眉眼骤然舒展,褪去九五之尊的凛冽,染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能真切感受到,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与他骨血相连、独一无二的孩子。
      可转瞬,心头便涌上一丝复杂涩意。
      可惜了,你终究不能留在这世上。
      身为帝王,男子受孕乃是惊世骇俗、动摇国本的丑闻,这孩子从一开始,便注定不能见光。
      转眼便到十月临盆,恰逢隆冬大雪,季临川肚子硕大,只能靠着厚重朝服层层遮掩,幸而冬日人人裹衣臃肿,倒也无人察觉异样。
      小年夜宫宴前夕,季临川临行前轻轻拍了拍小腹,语气带着几分隐秘叮嘱:“小崽子,今夜人多眼杂,你安分些,莫要此时闹腾。”
      季云笙在腹中无语翻了个白眼,默默吐槽:这事儿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
      宫宴之上,礼乐齐鸣,觥筹交错。沈墨卿一身银色铠甲立于武将之列,目光却始终紧锁主位的季临川,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自十个月前那夜醉酒后,陛下便对他异常冷淡,形同陌路。他数次寻机靠近,想解释、想缓和关系,却皆被季临川拒之门外,连一面都不肯见。
      他与季临川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一同读书习武,一同踏平叛乱、助他登上帝位。这般长久的疏离,是从未有过的。
      沈墨卿心中忐忑,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疯狂滋生:难道,他发现了自己那点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逾越心思?
      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自己将那份情意藏得极深,从未有过半分流露,陛下心思深沉,也断不可能察觉。
      可若不是如此,陛下为何要这般冷落他?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彻底厌弃,沈墨卿便心如刀绞,手中酒杯险些握不住。
      主位之上,季临川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腹便骤然传来尖锐抽痛,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腿根缓缓滑落。
      季临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头一沉:不好,要生了!
      一旁的雁潇常年随侍,最是懂他,一眼便看出帝王神色不对,连忙快步上前,不动声色扶住他的手臂。
      季临川强忍着剧痛,维持着帝王威仪,声音微颤却依旧沉稳:“朕不胜酒力,身子不适,先行回宫,诸位继续畅饮。”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起身行礼,目送帝王离去。
      雁潇扶着季临川快步登上龙辇,一路戒备森严,但凡察觉暗处有可疑人影窥探,当即示意影一率领死士清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半分消息也不许泄露。
      “速去将叶太医带来!”雁潇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影一领命,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早已歇息的叶泠舟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影一扛在肩上,飞速狂奔,颠簸得他头晕目眩,几欲作呕。他在心底疯狂咆哮,却半点不敢挣扎,只能死死抱紧药箱,任由对方一路扛至养心殿。
      “嘭”的一声,叶泠舟被轻放在殿内,抬眼便见季临川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心中一惊,立刻上前把脉。
      “陛下要生了!快,备热水、干净布巾、剪刀!”
      死士们皆是征战沙场的好手,此刻做这般细致活计,个个神色紧张,手脚僵硬,却也迅速行动起来。
      雁潇手持长剑,守在殿门之外,周身煞气凛然。他陪季临川从微末登上帝位,征战四方,今日豁出性命,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谁在那里?!”雁潇眼神一厉,长剑出鞘,架在来人脖颈上。
      沈墨卿连忙举手,语气尽量平缓:“雁潇公公,是我,莫要动武。”
      看清是沈墨卿,雁潇缓缓收剑,脸色冰冷,语气带着难掩的怒意:“沈将军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他心中早已怨极了此人,若不是他,陛下何至于承受男子生子的非人苦楚,何至于担惊受怕,隐匿十月。
      不等沈墨卿开口,影一从殿内走出,凑近雁潇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枚莹润的帝王玉佩——那是季临川的随身之物,见玉佩如见陛下。
      雁潇接过玉佩,抬眼望向沈墨卿,语气威严:“陛下有令,命沈将军即刻率领禁军把守四周,但凡有人靠近养心殿半步,杀无赦!”
      “末将遵令!”
      沈墨卿满心疑惑,想追问陛下病情,可君命如山,不敢违抗,只得领命转身,亲自布防。
      殿内,季临川躺在软榻上,满头冷汗,衣衫尽数浸透,腹中剧痛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让他窒息。
      素来冷硬的帝王,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暗骂,疼得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男子身躯与女子不同,并无顺产之理,叶泠舟无奈,只能选择剖腹取子,迅速调好麻沸散,给季临川服下。
      药效渐发,季临川陷入半昏半醒,意识模糊间,只觉刀锋划过肌肤,一阵细微刺痛后,便是空落落的触感。
      季云笙被从温暖的腹中轻轻抱出,浑身冰凉,极不舒服。
      叶泠舟按惯例拍打她的小脚,想让她啼哭出声,确认性命无碍。
      可季云笙带着前世成年人的灵魂,不肯轻易哭叫,只皱着小脸,闷不吭声。
      叶泠舟心急,生怕孩子有恙,稍稍加重力道,拍在她的屁股上。
      清晰的痛感传来,季云笙瞬间炸毛,“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哭声清亮,响彻殿内。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打我屁股!”她在心底愤愤叫嚷,哭声愈发响亮。
      殿外,沈墨卿听到清脆的婴儿啼哭,嘴角不自觉上扬,可转瞬,眼底便涌上落寞与酸涩。
      那是陛下的孩子,与旁人所生的孩子。
      而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殿内,麻沸散药效散去,季临川缓缓转醒,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靠在床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雁潇小心翼翼抱着襁褓,缓步走到榻前,将孩子放在他身侧,声音放得极轻:“陛下,是位公主。”
      听到是女孩儿,季临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是他十月怀胎、历经苦楚生下的孩子,是他唯一的骨血。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想去触碰那小小的身躯。
      就在此时,襁褓中的季云笙像是有所感应,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
      季临川身形一僵,低头看着被抓住的手指,再望向怀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他傻笑的小婴儿,心头骤然一软,陷入沉默。
      雁潇温声开口,满是欣慰:“陛下,小公主心里眼里都是您呢。旁人怎么逗弄都不笑,一见到您,便欢喜成这样。”
      季临川心头酸涩与欢喜交织,不动声色收回手,淡淡吩咐:“抱去乳娘处照料。”
      话语虽冷,雁潇却听出了心软。这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月朝夕相伴,他终究狠不下心,按最初的打算将其除去。
      雁潇刚抱起孩子,季云笙便察觉,立刻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满脸委屈。
      雁潇无措,只得将她放回季临川身边。
      神奇的是,一回到帝王身旁,季云笙立刻止哭,依旧咯咯直笑;但凡稍稍远离,便哭闹不止,怎么哄都无用。
      反复数次,雁潇已然明了,小公主是认准了陛下,半步不离。
      “陛下,看来小公主离不开您。”
      季临川轻哼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淡笑。他动作生疏笨拙地将季云笙抱在怀中,指尖轻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语气带着别扭的温柔:“让乳娘将奶水挤入碗中送来。”
      不多时,宫人通传,沈墨卿在殿外求见。
      季临川脸色微沉,毫不犹豫摆手:“告知他,朕此刻无暇,改日再见。”
      宫人连忙前去回话,沈墨卿站在殿外,寒风刺骨,吹得他衣袂翻飞。听闻陛下依旧不愿见他,他紧紧攥拳,嘴角勾起苦涩笑意。
      陛下得了公主,正享天伦之乐,哪里还会记得他这个旧人。
      他终究,只是个外人。
      殿内,雁潇端着温热的奶水回来,季临川想以小勺喂孩子,可季云笙紧闭嘴巴,脑袋扭来扭去,半点不肯喝。
      他耐心耗尽,想强行喂食,被叶泠舟连忙拦住:“陛下万万不可!婴儿食道尚浅,强行灌奶极易呛到,后果不堪设想。”
      季临川看着孩子泛红的眼眶,心中一紧,连忙让人换了乳娘的奶水,可无论换谁,季云笙都放声大哭,执意不喝。
      她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不肯喝陌生人的奶水。
      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季临川忽觉胸口发胀,温热液体悄然浸透衣衫。
      季云笙鼻尖微动,瞬间闻到熟悉的奶香,下意识将小脑袋凑了过去,小嘴微张。
      季临川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紧绷,下意识想将孩子推开,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终究硬生生忍住。
      叶泠舟刚想开口,便被季临川恼羞成怒的眼神瞪回,他当即挥手,将殿内所有人尽数赶了出去。
      寝殿之内,只剩父女二人。
      季临川看着怀中饿得大哭的小团子,心中纠结万分,终究狠下心,不再抗拒。
      食物到嘴边,季云笙立刻安心吮吸,甜甜的奶香散开,她在心底安慰自己:他是这一世的爹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饱再说。
      吃饱喝足,季云笙心满意足松开嘴,仰着小脑袋,对着季临川咿咿呀呀笑,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看着她软萌的模样,季临川心底最后一丝冰冷彻底融化,低头在她胖乎乎的脸颊上轻亲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真是败给你了……以后,你便叫季云笙吧。”
      听到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名字,季云笙愈发开心,挥舞着小拳头,咯咯笑个不停。
      自此,季云笙便彻底黏上了季临川,片刻不见便放声大哭,唯有季临川能将她安抚。
      小年夜后,朝中休沐,直至除夕夜宴,季临川才抱着季云笙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宴席之上,季临川抱着怀中玉琢般的小团子,当众宣布小公主的身份,取名季云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陛下素来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何时多了一位小公主?众人心中惊疑,暗自盘算着调查公主生母,想摸清其中隐秘。后宫嫔妃更是嫉妒不已,陛下本就极少踏后宫,如今有了小公主,她们更是难见天颜。
      可任凭他们如何调查,都查不到半分关于公主生母的踪迹,仿佛这孩子是凭空出世。
      季临川全然不在乎众人的揣测,满心满眼都在小女儿身上。不过月余,季云笙便长开了,脸蛋圆润,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像个玉琢的糯米团子,可爱至极。
      季临川常常将她抱在怀中,指尖轻戳她的小脸,捏捏她的小脚,玩得不亦乐乎。
      “呀呀……”季云笙连忙缩回小脚,生怕他挠自己脚心。
      季临川觉得有趣,伸手轻轻挠了挠,季云笙瞬间笑作一团,软软倒在他怀中,周身奶香四溢,暖得人心头发软。
      雁潇看着素来威严冷硬的帝王,如今这般温柔幼稚的模样,欣慰地摇了摇头。自登上帝位,陛下背负江山社稷,终日操劳,从未这般开怀舒心过。
      转眼便到了抓周宴。
      季云笙被精心打扮,身着大红织锦小袄,头戴绒花,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被放在铺着猩红绒毯的长桌上。
      桌上摆满物件,小裙、古琴、书籍、字画、兵符、玉佩……琳琅满目。
      众人屏息凝神,想看小公主会选中何物。
      可季云笙却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伸出小手拨开挡路的物件,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飞快朝着季临川爬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赖着不肯松开。
      季临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立刻弯腰将她抱起,在她脸颊连亲好几口,朗声开口,语气满是宠溺:“朕的羲和,果然最是懂事。”
      当即,赐封号羲和。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宫中年长皇子,出生至今都未曾获封,这位刚出生数月的小公主,竟直接得赐封号,陛下的偏心,已然明目张胆。
      可即便心中惊涛骇浪,也无人敢多言。在他们眼中,女子终究不能继承大统,即便再受宠,也不足为惧。
      抓周宴未毕,季云笙便玩累了,小脑袋一歪,靠在季临川肩头沉沉睡去,小眉头微蹙,模样乖巧至极。
      季临川小心翼翼抱着她,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朝寝宫走去。雁潇手持油纸伞,跟在身后,为二人遮挡漫天飞雪。
      月光洒下,地面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缓缓靠近,最终紧紧重合,温暖而安稳。
      他们都未曾料到,不过数年,这个黏人软糯的小团子,便会闹得皇宫鸡飞狗跳,连九五之尊都拿她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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