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藤不知玉兰开》荔毓

2、靠近 小心翼翼的欢喜 五年级

　　五年级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空气里多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顾安坐在教室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下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地拧着。她缩着身子，尽量把校服外套裹紧，试图抵御那股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来例假了。

　　虽然妈妈以前含糊地提过几句，说女孩子长大了都会经历这些，但真的发生时，顾安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敢跟任何人说。

　　直到她起身去交作业时，感觉到身下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

　　那一刻，顾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双腿并得紧紧的，生怕一动就会露出什么痕迹。周围是同学们嘈杂的打闹声，但在她听来，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她无地自容。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想哭，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是周亚梅。

　　顾安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周亚梅的眼睛，更不敢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份难堪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亚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没有追问，而是脱下自己的针织开衫，不动声色地系在了顾安的腰上。那件开衫带着周亚梅身上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瞬间将顾安慌乱的世界包裹了起来。

　　“跟我去办公室。”周亚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揽着顾安的肩膀，避开了同学们的视线，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顾安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在受刑，她紧紧抓着周亚梅的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进了办公室，周亚梅关上门，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崭新的卫生巾，又倒了一杯热水，递到顾安手里。

　　“别怕，这是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的，很正常。”周亚梅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她蹲下身，视线与顾安平齐，“老师这里有红糖姜茶，你喝一点暖暖肚子。这件衣服你先穿着，放学了再带回家洗。”

　　顾安捧着那杯热水，热气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流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生理期不是羞耻的事情，原来在慌乱无助的时候，真的会有人像妈妈一样，温柔地接住你所有的狼狈。

　　从那天起，顾安对周亚梅的依赖，便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她开始变得格外黏人。课间十分钟，她总是找各种理由往办公室跑。有时候是去交作业，有时候是去问问题，其实只是为了能多看周亚梅一眼，哪怕只是隔着办公桌远远地看一眼。

　　周亚梅似乎也很享受这个小尾巴的陪伴。每当顾安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总会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容，招手让她过去。

　　“老师，这个字怎么读？”顾安指着课本上的一个生字，明知故问。

　　“这个字念‘暖’，温暖的暖。”周亚梅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了一遍，“就像现在的太阳一样。”

　　顾安看着那个字，心里想，老师才是那个太阳。

　　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贪恋这份靠近。她会在周亚梅批改作业时，安静地坐在一旁帮她整理试卷；会在周亚梅嗓子哑了的时候，偷偷在自己的保温杯里泡好胖大海，假装是顺手多带了一杯。

　　周亚梅从不拆穿她这些拙劣的小把戏，只是照单全收，然后回以更加细腻的温柔。

　　有一次，顾安因为帮周亚梅搬作业本，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自己的白衬衫上。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衬衫，因为周亚梅曾说过她穿白色好看。

　　顾安看着那团刺眼的墨渍，急得眼圈都红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没关系，洗得掉的。”周亚梅走过来，并没有责怪她，反而拿起湿巾，一点点帮她擦拭袖口，“你看，擦淡了就不明显了。下次小心点就好，别为了帮老师弄脏了衣服，老师会心疼的。”

　　那句“老师会心疼的”，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顾安的心湖里炸开了层层涟漪。

　　她呆呆地看着周亚梅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地为自己擦拭污渍的样子，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那一刻，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人，值得被这样温柔以待。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让顾安有些上瘾。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只为了考个好成绩，得到周亚梅的一句表扬；她开始学着懂事，不再给老师添麻烦，甚至还会主动帮周亚梅分担一些班级琐事。

　　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小棉袄”，小心翼翼地守在周亚梅身边，汲取着那份温暖。

　　然而，少年的心事，总是伴随着患得患失的焦虑。

　　顾安开始害怕周亚梅对别的学生太好。每当看到周亚梅摸着别的同学的头，或者夸奖别的女生聪明时，她的心里就会泛起一股酸涩的滋味。她会变得敏感多疑，甚至会故意在周亚梅面前表现得更加乖巧，试图重新夺回那份独一份的关注。

　　这种隐秘的占有欲，让顾安感到痛苦，却又无法自拔。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是她控制不住。周亚梅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原本灰暗的童年，她贪恋这份光亮，生怕一松手，就会重新跌回黑暗里。

　　于是，她只能更加靠近，更加小心翼翼。

　　她会在周亚梅生病请假的时候，发疯一样地担心，一遍遍地给周亚梅发信息询问病情；她会在得知周亚梅要结婚的消息时，躲在厕所里哭了一整个午休，虽然那时候她还不懂结婚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个要娶走老师的人，抢走了她的宝贝。

　　周亚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在一个午后，周亚梅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块巧克力。

　　“顾安，你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周亚梅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以后老师怎么样，你都要记得，老师很喜欢你。”

　　那块巧克力很甜，甜到发腻。顾安含着它，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知道，这份喜欢，是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宝藏，是她童年里最耀眼的光。哪怕这份光终将会照亮别人，但至少在这一刻，它是属于她的。

　　她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长大，一定要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可以一直站在周亚梅身边，做她最得力的助手，做她最亲密的人。

　　这份靠近，虽然小心翼翼，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