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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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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落子声响动,仿佛映在萧朝大势上的寒光,庄清瑶指尖夹着黑子,在手中来回转动。
“庄小姐还是斟酌仔细,这下棋,子落可无悔。”宁熙明出声提醒庄清瑶。
庄清瑶轻哼一声,棋子落在一处,细看是受困一隅,可放眼棋盘上,彻底扭转了局势。
“甚善,甚善。”宁熙明拍手叫好,细挑的眉眼上扬,朱颜红唇,明媚张扬。
“论棋,还是我不如你。”宁熙明欣赏地目光坐落于庄清瑶身上。
“哪有,上元灯会,你不才赢了阮小公爷。”庄清瑶低垂着眼,好似没有情绪。
宁熙明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那是他们都太无能,岂能和我比!”
庄清瑶低着头,重新布置棋盘,沉声问道:“前几日,陛下说要给你赐婚,如今怎样。”
“我拒绝了。”
“什么。”庄清瑶抬起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宁熙明。
她拒绝了皇上的赐婚?
“他让我配四皇子。”宁熙明盯着桌角那粒被遗落下的棋子,语气轻慢,“别说是赐婚,就算封我当四皇子,我也看不上。倒不如封我做个将军,侯爵什么的。”
庄清瑶呼吸瞬间哽住,想不到有人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顿时心生佩服。
“不过这么一说。”宁昭愿单手压上棋桌,宽袖扫开棋子,胡乱地敲在地上。眼神毫不克制打量,直勾勾盯着庄清瑶。
“五皇子逼宫一事,和你脱不了干系吧。”宁昭愿信誓旦旦,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庄清瑶理了理额角的发丝,视线转到一旁,否认道:“定安候府向来只忠于圣上,所谓党派之争,从未有半点涉及。”
“是吗?”宁熙明凑得更近,庄清瑶的眼睫都清晰可见,不费力气,毫无保留地看穿庄清瑶的心虚。“可我听闻,你与余家九公子余澜,不仅颇有交情,甚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庄清瑶扶着脑袋,饶有兴趣,“聪明一世的宁大小姐,怎么屈尊降贵,来盘问我。”
宁熙明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庄清瑶,不满道:“我也没有想到常年卧病的侯府独女,会和谋逆扯上关系。”
“那不叫谋逆,那叫清——君——侧。”庄清瑶刻意把尾音拉长拉重,面上挂起笑。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你!”宁熙明正欲开口,可话刚到嘴边,就被硬生生掐断。
“小姐,宁小姐!”姚樱慌慌忙忙冲进屋,汗水倒灌入领口,喘着热气。
“余九公子求见。”
“嗯。”庄清瑶点头答应。
姚樱一离开,庄清瑶随即被推倒在软榻上,宁熙明墨色深沉,仿佛能挤出水。
庄清瑶挑挑眉,抱着宁熙明肩膀,起身将他按回软榻上坐着。
“有外人在,宁小姐还是待着,就当定安侯府金屋藏娇。”
庄清瑶轻动手指,步摇上的碎珠微微摆动,带起了眼角那颗泪痣,衬得这一幅清绝出尘的画卷,染上了眉墨色的烟火气。
宁熙明不满的推了庄清瑶一下,“去去去!长这么大,还头一次瞒我,真是生了嫌隙。”宁熙明头扭到一侧,再不去看庄清瑶。
“好姐姐。”庄清瑶拉过宁熙明的手撒娇,手心胡乱地蹭在宁熙明掌心,微凉的指尖勾勒出轮廓,掀起一阵痒意。
“我让你去。”宁熙明甩开庄清瑶的手,嘟着嘴闷声道:“可没说不让你去,只是那余澜和六皇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知道啦。”庄清瑶拿起挂在墙上的外袍,随手系在腰封上。
一进客院,檀香混合着墨香冲进鼻间,余澜坐于侧坐,剑眉星目,仪表堂堂。让人丝毫察觉不到,藏在这副外表下,有多么大的野心。
“庄小姐。”见到庄清瑶,余澜即刻起身,故作亲昵的上前替庄清瑶整理衣衫。
庄清瑶一把推开余澜,没好气道:“此道没有旁人,不必作秀。”
余澜也不恼,嬉皮笑脸的坐回位子,“那必然要假戏真做,方才能真。”
“贫嘴。”庄清瑶甩开余澜试探伸出的手,坐到主位上,惯性的抱过桌上的茶碗,小口斟酌。“余九公子此番来寻是为何事。”
庄清瑶顿了顿,补充道:“可是…六皇子。”
余澜勾了勾唇,“世人传宁府大小姐绝顶聪明,我看是世人错了,定安侯独女那才叫真聪明。”
庄清瑶放下茶碗,气愤地瞪了余澜一眼,“你若是想惹恼我,大可以不来。我不希望任何人拿我相比,更厌恶与宁大小姐相比,我们不是能被随意比较的物品。”
余澜敛下笑意,沉了沉眸子,没多言语,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匣子,起身便去。
庄清瑶拿起匣子,花纹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有些地方还有掉落的漆皮。
庄清瑶咽了咽唾沫,顺着锁扣,轻轻掀开匣盖。只一眼,她便愣在原地,微张着嘴,发不出声。
匣子里赫然躺着一只带血的簪子,簪子上头的缠花勾了丝,露出里头的竹片。锋利的竹片沾着血,仿佛划过心上的刀片。
“小姐。”姚樱探出半个脑袋,如墙画上福娃的脸欢喜着。但在看到庄清瑶表情时,脸上的欢喜转瞬即逝。
“小姐!”姚樱面色骤变,冲到庄清瑶身边,满眼的焦急。
庄清瑶颤抖着唇,愣愣地望向姚樱,声音仿佛被巨石碾辙过:“让宁大小姐先回吧。”
“小姐!”几乎是姚樱出声的同时,庄清瑶低吼一声。
“我想一人。”
姚樱站在原地良久,最终转身离去,裤脚略过门槛,卷起一阵风。
庄清瑶颤巍巍的拿起簪子,血迹早已干涸,黄褐色附着在上好的木枝上。透过上头的珍珠,仿佛还能看到女人眉眼含笑的模样。
“阿娘。”
庄清瑶沉浸在匣子里的一方天地,门外清冽的女声打断她飘荡的思绪。
“庄清瑶,你给我说清楚!”宁熙明的声音回荡在客院上。
“宁小姐,小姐说她想静静。”
“静静?可是余澜那斯说了什么!方才不。”
“够了!”庄清瑶怒吼,宽大袖口下的手紧握成拳,“我乏了,宁大小姐能否请回呢?”
门外又是一阵戚迹,宁熙明大概…已经离开了。
庄清瑶松了劲,几乎要跌倒,瘦削的身子更显狼狈。
庄清瑶母亲早逝,父亲离京驻守边疆。偌大的侯府,只剩他一人打理,庞大的京都,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庄清瑶不得不提心吊胆,不得不站队立身。
否则她会被豺狼虎生吞活剥,会被刻上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姚樱走进屋,庄清瑶随即合上匣子,红着眼看向姚樱。
姚樱紧抿嘴唇,着实心疼庄清瑶,这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姐。
“小姐,余九公子可是说了什么话。”
庄清瑶摇摇头。
姚樱长叹一口气,步行到庄清瑶后给她揉肩。姚樱家中是做医药生意的,对穴位颇有了解,没几下就让庄清瑶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
“小姐。我想不明白,你对余公子,当真毫无情分?”
“樱儿。”庄清瑶闭着眼睛,舒服的哼唧。
“人这一生坦途,有比儿女情长,更重百倍的东西。”
“更重的东西?姚樱不明白,但既然是小姐的主意,姚樱全都听着。”姚樱鼓了劲,更加卖力的按摩。
庄清瑶睁眼,拨开姚樱的手,“樱儿,再过半月便是立夏,听说立夏当日的清露最为清润,你采些来,便回青蘅堂几日,也好看看父母。”
姚樱怔在原地,不明白庄清瑶为何要赶她走,跪在地上当即辩驳:“小姐若是想要立夏当天的清露,告知一声,青蘅堂自会送来,为何非要姚樱。”
庄清瑶心尖猛地一颤,她不是非要姚樱走。但余澜的话确实给他敲了警钟,往后的日子是党争,是争权夺利,是稍有一步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
她不愿牵扯旁人,更不能让情谊裹挟姚樱。
庄清瑶没有动,语气更加生冷:“你只道回青蘅堂,月例照给不误,便当休息几日。”
“我不要!”姚樱连滚带爬的趴到庄清瑶腿上,指节紧紧扒着庄清瑶衣摆。泫然欲泣的神情,仿佛庄清瑶再多说一字,便会落下泪来。
“樱儿自幼跟着小姐,定安候府冷清,一直是樱儿陪着小姐。在樱儿心里,小姐早就是樱儿的亲人,如今分别,那便是血肉分离,樱儿心尖疼啊!”
庄清瑶一咬牙,心一狠,推开姚樱,起身拂袖而去,只悠悠留下一句。
“三日后,你和飞萤一同回青蘅堂。”
姚樱半趴半跪在地,地砖冰凉,彻骨的寒意刺破膝盖,仿佛有东西溜了进去。
姚樱神情恍惚,挂在眼角的那颗清泪,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囫囵吞枣般咽入肚中。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