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7、晚影 周五的放学

　　周五的放学铃一响，一天的课业总算落了地。天边早早铺起一片橘粉晚霞，把整条街都染得暖融融的。艾晴刚走出校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一回头，正好看见晏晴朝她走来。

　　“一起走？”
　　他语气自然，像早已约定好一样。
　　艾晴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便并肩踏在晚霞里，一路往家的方向去。

　　夕阳悬在楼群之间，光很柔，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挨得很近，在路面上轻轻晃着，像一段安安静静的陪伴。艾晴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很快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攥了攥书包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开口。

　　“晏晴，你们家……怎么样啊？”

　　这话一问出，她自己先有几分不自在，像是在打探别人的生活，又像是在悄悄对比自己一无所有的人生。

　　晏晴侧过头看她一眼，语气平平淡淡，没有炫耀，也没有遮掩，很实在：
　　“我是独生子，家里就爸妈和我，不算多好，但挺圆满的。他们都是普通人，上班、下班，自给自足，日子安安稳稳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艾晴身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
　　他见过她雨天里湿透的模样，听过她轻描淡写说身世的语气，也见过她一个人走在人群里的孤单。眼前的女孩，长相温婉，眉眼柔和，不算一眼惊艳，却干干净净，让人看着舒服，可偏偏，拥有的东西少得让人心头发紧。

　　无父无母，只有一个记不清事的奶奶。
　　晏晴心里，悄悄泛起一阵怜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戳到她的痛处，只把那份心疼，藏在温和的神色里。

　　艾晴听着他的话，指尖微微收紧。
　　圆满、安稳、父母在身边……这些词，她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真真切切拥有过。

　　一阵风轻轻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也带着一段快要被她刻意压到底的回忆，一下子翻了上来。

　　她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不是哭，是记忆自己跑了出来。

　　那一天，天也是这样暖，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草木香。她还很小，被妈妈牵着手，走在街边，爸爸在一旁笑着，跟她说，等下要带她去买她最爱吃的小蛋糕。她那时候蹦蹦跳跳，满心都是甜，仰头看爸爸，又看妈妈，觉得全世界最开心的人就是自己。

　　爸爸那时候，还会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肩上，她伸手就能摸到树叶，风一吹，她就咯咯地笑。
　　妈妈会在一旁轻轻嗔怪，让爸爸小心点，别摔着她，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们一路走着，说着笑着，商量着周末要带她去哪里玩，要给她买什么样的新裙子。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幸福，只知道，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安心。

　　可就在下一个路口，一切都碎了。

　　刺耳的刹车声、惊呼声、东西撞碎的声音，一下子把所有的笑声都掐断。
　　她被妈妈猛地往旁边一推，重重摔在地上，胳膊擦破了皮，疼得她想哭，却被眼前的场面吓得发不出声音。

　　她只记得，爸爸妈妈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扑过来，想用自己的身子，把她牢牢护在后面。
　　那一瞬间，他们眼里没有别的，只有她，只有要护住她的念头。

　　再后来，就是一片混乱，人声、哭声、警笛声，搅成一团。
　　她被人抱在怀里，远远看着那片狼藉，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喊爸爸妈妈，可那两个总是笑着答应她的人，再也没有回过头，再也没有伸手把她抱起来。

　　从那天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过那样的笑声。
　　奶奶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几岁，精神一点点垮下去，后来就变得时好时坏，再后来，就再也认不出她了。

　　艾晴脚步轻轻顿了一下，眼底微微发涩，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很快把那段太疼的回忆压回去，重新抬眼，看向身旁的晏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很平静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阵翻涌的过往，从来没有出现过。

　　晚霞还在，影子还很长。
　　身边有人同行，可心底那一块空着的地方，依旧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