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4、归家 艾晴拖

　　艾晴拖着湿透的身子，一步步走进狭小老旧的楼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夹杂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显得格外孤寂。她掏出钥匙，轻轻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火气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却驱散不了她心底半分的寒凉。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暖黄的光勉强照亮不大的客厅。奶奶正蜷缩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眼神涣散地望着空白的墙面，嘴角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傻傻地笑两声，笑声干涩又空洞，可下一秒，浑浊的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泪珠在眼底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那副时而痴笑、时而悲戚的模样，看得艾晴心口猛地一揪。

　　她默默换好湿透的鞋子，走到沙发边，蹲下身，仰头看着奶奶，指尖轻轻攥紧，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奶奶，你还认识我吗？”

　　奶奶没有看她，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呵呵地笑着，嘴角挂着痴傻的笑意，对她的问话没有丝毫回应，仿佛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认不出眼前这个，是她唯一的孙女。

　　艾晴缓缓闭上眼，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疲惫。

　　她怎么会忘记，奶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那场夺走她父母生命的车祸。

　　几年前的那个晴天，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父母开车出门，却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车祸，送到医院后，终究还是抢救无效，永远离开了她。那时候她还小，一夜之间，从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而奶奶，在承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之后，精神便开始变得恍惚，整日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随着年纪渐长，又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记忆彻底混乱，到如今，连她这个唯一的亲人，都再也认不出来了。

　　这个世界很大，人来人往，可她的身边，只剩下这样一个时而痴傻、无法再护着她的奶奶。这是她最后的亲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也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哪怕日子再难，哪怕奶奶再也认不出她，她也从未想过放弃，因为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艾晴深深叹息一声，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的委屈、无奈与心酸，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她的心底。她起身，动作轻柔地给奶奶盖上薄毯，看着奶奶安稳地靠在沙发上，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的昏暗，抬手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不大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又朴素，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却处处透着冷清。

　　她走到书桌前，按下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桌面，她放下肩上沉甸甸的书包，掏出还带着些许潮气的作业本，整齐地铺在桌面上。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了傍晚的热烈，却变得格外缠绵，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不偏不倚，全都打在她的心上，沉闷又压抑。

　　艾晴握着笔，看着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海里反复闪过傍晚的雨幕里，晏晴撑伞走来的模样，闪过他温和的笑容，闪过他干净整洁的校服，闪过他那个美满幸福的家。

　　她和他，明明是同班同学，明明名字里都带着同一个“晴”字，明明住得那么近，人生却有着天壤之别。

　　晏晴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父母康健，家庭和睦，被妥帖地爱着，无忧无虑，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独自面对生活的苦难，不用在放学之后，面对一个认不出自己的奶奶，不用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吞咽所有的委屈。

　　为什么呢？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她本来也可以拥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拥有温暖的家，拥有无忧无虑的青春，本来也可以像晏晴一样，活在光亮与幸福里。可偏偏，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毁了她的一切，夺走了她所有的温暖，只留给她无尽的苦难，和一个再也认不出她的奶奶。

　　凭什么？

　　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汹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

　　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水渍。窗外的雨声淅沥，屋内的泪水无声滴落，两种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融为一体，分不清是雨在哭，还是她在哭。

　　她就那样握着笔，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落泪。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和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客厅里的奶奶，怕自己好不容易伪装起来的坚强，彻底崩塌。她只能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助，全都藏在这无声的泪水里，藏在这个无人看见的夜晚，藏在这场连绵不绝的雨夜。

　　台灯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悲伤，全都淹没。她以为傍晚那场伞下的温暖，是黑暗里的一丝光亮，可回到家，面对这一地狼藉的生活，才终究明白，那一丝光亮，不过是短暂的奢望。

　　她的世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阴雨，从未有过真正的晴天。

　　笔尖在作业本上轻轻颤抖，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眼泪还在不停落下，打湿了纸张，也打湿了她十七岁，满是疮痍的青春。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风雨要独自承受，只能在这个无声的雨夜，任由泪水淹没自己，把所有的苦难，都咽进心底，独自消化。

　　名字里的“晴”，终究是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