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17、独念 从医院

　　从医院回来，艾晴把奶奶安稳安置在沙发上，给她盖好薄毯，看着奶奶又陷入呆滞、时不时痴笑的状态，才强压着心底的酸涩，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假期的作业摊在书桌上，试卷与习题密密麻麻，是期末后本该轻松的时光，可她根本没有半分懈怠的资格。艾晴拉过椅子坐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她握着笔，强迫自己沉下心，一笔一划地写起作业。

　　可笔尖落在纸上，思绪却根本无法集中。

　　原本安静的房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可这声音，反倒让心底的烦闷一点点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白天在医院里，奶奶固执否认病情、胡言乱语痴傻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她越写越心乱，习题上的字迹变得模糊，思路一团乱麻，明明是熟悉的题型，却怎么也解不下去。心底的委屈、疲惫、无助，像潮水般疯狂涌动，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视线渐渐被水汽模糊，泪水毫无预兆地，无声地从眼眶滑落，砸在作业本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墨迹。

　　她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是任由眼泪不停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冰凉一片。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飘回了父母还在的日子。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抱着她，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容，爸爸会把她举过头顶，妈妈会在一旁轻声笑着叮嘱，一家三口的日子，温暖又安稳，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也最回不去的时光。她想起父母的声音，想起他们的怀抱，想起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点点滴滴，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再一睁眼，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她永远忘不了父母那场葬礼，白花花的灵堂，周遭压抑的哭声，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她明明前几天还拥有完整的家，拥有最爱她的父母，可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场葬礼，埋葬了她的父母，也埋葬了她所有的快乐与安稳。

　　时至今日，午夜梦回，她依旧会觉得，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魇。

　　可现实一次次提醒她，父母是真的不在了。

　　曾经圆满的家，如今只剩下她和患病的奶奶。

　　奶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这份亲情，却变得如此残忍。老年痴呆夺走了奶奶的神智，让她认不出自己的孙女，记不住过往的一切，整日活在自己混沌的世界里，胡言乱语，时而傻笑，跟忘了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她拼尽全力照顾着唯一的亲人，可这份付出，却换不来奶奶一句清醒的认可，换不来一个熟悉的眼神。

　　艾晴趴在桌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眼泪浸湿了桌角的书页。

　　她觉得自己好孤独。

　　从小到大，她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在学校里，她永远是那个不起眼的中等生，是人群里的背景板，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而她始终是孤身一人。她不敢主动靠近，也深知自己从来不是谁的首选，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可以倾诉心事，可以分担痛苦。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无助，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一个人默默消化，一个人在无人的角落里，无声落泪。

　　生活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苦难，和一个认不出她的亲人。

　　可就在她被无边的孤独与绝望淹没时，脑海里，却猝不及防地闪过一个名字。

　　晏晴。

　　哦，不对，她不是一无所有，她不是没有依靠。

　　她还有晏晴。

　　在这满是荆棘的生活里，在这无边的孤独中，只有晏晴，会在雨天给她撑伞，会在她被跟踪时义无反顾保护她，会在备考时陪她一起努力，会在她慌乱不安时，给她温柔的鼓励。

　　只有晏晴，把她放在心上，护着她，陪着她，给她为数不多的温暖与心安。

　　她的世界，早已一片狼藉，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完整的亲情，没有知心的朋友，只剩下一片灰暗与寒凉。

　　而晏晴，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救赎，唯一可以抓住的温暖。

　　她只有晏晴了。

　　眼泪依旧在无声掉落，可心底，却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冀。

　　原来她并非一无所有，原来在这艰难的岁月里，还有一个少年，愿意陪着她，守护她，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台灯的光依旧温暖，照亮了满是泪痕的脸庞，艾晴轻轻擦去眼泪，握着笔的手，渐渐有了力量。

　　哪怕生活再难，哪怕前路再坎坷，只要还有晏晴在，她就还有走下去的勇气。

　　她，只有晏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