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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哭泣的少女 感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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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场面有些尴尬,林疏璃放缓了语气又道:“父亲也快到不惑之年了,画本传说,庙宇壁画也没少见吧,那里面的神仙真人,菩萨尊者们,哪一个不是身着绣有精美暗纹的素色袍服?至于那些大红大紫大绿的颜色——”
林疏璃似是想到了什么,震惊地以手捂嘴。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说话,她嘹亮的声音足以让附近的每一个宾客都听清:“我想起来,我前些日子和仆从们路过秦楼楚馆,里面的花魁娘子们个个穿红着绿,打扮得鲜艳夺目。
那些左拥右抱的恩客们,身上都颜色也很丰富呢!紫的,蓝的,黄的……热闹得跟个大染缸似的。”
林疏璃一声喟叹,目光扫过众人,视线最后落到了自己雪白的衣服上,语气无奈:“如此一想,除了一尘不染的素色,便再没有配得上我作为序列行者之徒这超然身份的了。
我唯有如此衣着,才不至于让各位贵客误解了仙家气象。父亲,您说呢?”
她话音落下,周围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不少宾客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里面不乏价值不菲紫色长袍,质感高级的蓝色马甲以及娇艳的桃红色长裙……
林疏璃一番话,几乎把在场的男女老少都内涵了一遍。
他们的脸上可谓是五颜六色,有的人脸色铁青,有的人两颊涨红,更有的人脸色发白……
但更多的人因为被一种无形的标尺列入平凡甚至是低俗的行列,脸上呈现出难堪与扼腕。
是啊,人家是去当神仙的,他们这些还在红尘里打滚的有什么资格去评判神仙穿什么?
王动额角青筋跳动,就在他要以父亲的权力指责林疏璃的态度时,宾客中一位身穿紫色锦衣,气质尊贵的老者抚掌,他长叹一声:“林疏——不,林仙子所言,令老夫醍醐灌顶,着实感到汗颜!”
老者满脸追悔:“老夫痴活数十载,竟忘了凡俗有别。林仙子即将超脱物外,自当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气度,远非我等红尘浊物可比,这身白衣穿得妙!”
林疏璃记得,这位紫衣老者似乎是一个颇有名望的居士。当然,跟序列行者之徒比起来,居士就太平凡了。
紫衣老者起头,立即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陈老所言极是!”
“是我等着相了!”
“仙子风范,岂是我等可以揣度?”
……
方才的尴尬,瞬间转化为了盲目追捧和自我贬低。仿佛在众人眼里,赞同林疏璃身穿白衣的行为,就能让他们离所谓的仙缘更进一步。
林疏璃站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心中恶作剧的戏谑迅速消散,仿佛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她穿白衣,本来只是想看看好面子的王动,对于一向顺从的女儿变得叛逆会是什么态度。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把规矩刻进骨子里的权贵们,竟如此轻易地自我攻略了。
仅仅因为她顶了一个序列行者之徒的虚名,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推翻固有的礼教,将她的出格奉为高格,将她的戏弄理解为超脱。
原来,在面对他们心目中连望都不敢望的存在时,这些所谓的体面人,内里也只是毫无规则的谄媚者。所谓的规矩和面子,在更大的权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鄙夷的情绪涌上林疏璃的心头,她与这个世界的这些人,终究隔着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林疏璃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她厌恶虚假的应酬,在看透了热闹表象下的本质后,周围与人有关的一切都变成了令她感到窒息的浊气。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众宾客虚伪地交际后。寻了个空隙,悄然离开,往僻静无人处走去。
林疏璃漫无目的地走在蜿蜒的回廊上,鼎沸的人声变得稀薄,穿堂而过的风声呼啸在她的耳畔,远处隐约传来的笙歌令人心头发慌。
看着偌大的庭院,她不由地想起昨夜梦中的少年还有那棵古树。若是将那棵鲜红的海棠树栽到林家的院子里——
林疏璃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离谱,跟她昨晚梦见的那棵海棠树比,林家整体的空间大小就好比树上的一个马蜂窝。
可她从没去过那片海棠树下,为什么会对那里那么熟悉?她到底弄丢了什么记忆? 林疏璃杂乱的思绪纷飞着,不知穿过了第几个圆形门洞,她有些累了,打算在门洞里的湖边假山上,找个地方歇歇脚。
突然,一阵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传来,林疏璃脚步一顿,接着她循着声音找到一棵柳树下。
一个穿着粗使丫鬟服饰的少女,单薄的身体正背对着林疏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低低的哽咽声破碎在风里。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少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惊慌地转过身。
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红肿的双眼里满是泪痕。
林疏璃在林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可是未来的仙人。
少女见到林疏璃慌忙地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试图擦干泪痕,泪水却糊满了脸。
伴随着擦脸地动作,她下意识地跪下想要行礼,却因为抽噎,动作都显得踉跄:
“见,见过小姐……奴,奴婢无意惊扰到小,姐……奴,奴婢罪该万死!”
林疏璃原本因为难得的雅兴被打扰而有些不悦,但当她看到少女眼中的惊恐与绝望时,心又软了下来。
林疏璃上前一步,虚扶住她,没让少女真的跪下去。
待少女起身后,林疏璃语气关切:“是不是遇到什么伤心的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少女怔愣地看着林疏璃,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接着她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决堤般涌出。
“小姐——”少女一开口,眼泪又成串滚落,她努力平复情绪才又道,“奴婢,奴婢的家乡萧水发大水,田地都没了。爹娘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路逃荒,这才寻到京城来投奔奴婢。”
她吸着气,声音颤抖得厉害:“可奴婢只是个签了死契的丫头,自己都糊口艰难,哪里有钱安置他们?管事婆子连门都不让进。 他们现在挤在破庙里,两天没吃东西了,小弟饿得直哭……”
少女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她捂住脸,颤抖着,残破的悲鸣从她的指缝中溢出。
“饿”这个字,一下子撬开了林疏璃意识最深处的大门。
七岁时父母离异,林疏璃便开始了一个人生活。
有一次林疏璃在山村小卖部的旧电视上,看到了城市的繁华,便决心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带着她的大黄狗去城里过好日子。
可读书需要钱,她的父母各自出去打工,她连见都见不到,更不用说找他们要生活费了。
林疏璃只能在深山里拾荒,省吃俭用攒学费。
她不由地回想起饥饿的感觉,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却又空得发疼。
夜晚,她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被潮湿的土腥味包裹着喘不过气时,也只能抱着大黄狗,嗅着狗毛上太阳的味道,暂时遗忘饥饿与寒冷。
最难受的还是她去上学的时候,每次跑完步都让她四肢乏力,眼前发黑。
直到有一次她晕倒了,老师才了解到她的情况,给她申请了补助,林疏璃的日子这才勉强好过一些。
看着眼前的少女,林疏璃感觉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她抬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两根珠钗,毫不犹豫地塞到少女的手里。
少女看着手里的两根珠钗,一根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蝶翼栩栩如生。另一根珠钗上嵌了一颗又大又圆的珍珠,粉色的珍珠足有鸽子蛋大,外表莹润,反射着华丽的光泽。
“拿去,”林疏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找家靠谱的当铺当了,换些银子和粮食,先把你家人安置下来,吃饱肚子再说。”
少女看着簪子彻底呆住了,她记得有人说过珍珠若是能达到鸽子蛋的大小,一颗便能卖到几十两银子。
泪珠挂在睫毛上,忘了掉落。少女抬头看着林疏璃真诚的脸,手中的珠钗上还能明显地感受到林疏璃的体温,她顿觉手中的两根珠钗无比沉重。
“小姐,这,这太贵重了,奴,奴婢不敢,这,这得值多少——”少女语无伦次,看着林疏璃放在她手上的两根簪子,想要握紧,却又不敢。
“再贵重也只是身外之物,”林疏璃说着伸手让她的掌心收拢,握紧簪子,又道,“人生在世,谁都会有困难的时候。既然让我遇到了,能搭把手便搭把手。你若有心,日后遇到他人落难,有条件也帮一把就是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林疏璃,眼中的绝望被一种近乎信仰般的激动所取代,这就是准仙人的气度吗?怪不得她家小姐会被序列行者选中!
少女后退一步,带着满腔虔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林疏璃磕了几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