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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钱难挣屎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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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陶蹲在下水道旁撕心裂肺地咳嗽,刚才呕吐的时候呛到了气管,整张脸呛得通红,酒气血气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他扶着路沿,险些躺倒在地上。
已经是深夜,这里偏僻,只有一条长水管盘踞在路上,是旁边工地伸出来的。工地的蓝色大铁皮门紧闭着,只把这水管留在外头。刚才有人骑车路过,正被这碍事的水管绊倒,车先倒地,歪倒的车把直冲着胸口,咚的一声,倒霉蛋躺在地上嚎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骂骂咧咧拿起手机打算拍照留证,镜头一转拍到了郑陶这个醉汉,吓了一跳,凑近看了看人还在动弹,忙扶着车忍着疼走了。
郑陶那会还没吐,靠在路边一动不动。正忍着呢,被那人一叫,呕吐感实在压不住,就近挪到了一个下水道旁边。
有人喝醉了道德感渐弱,有人喝醉了道德感更强,但郑陶此时忍着不吐无关道德,主要是他的职业关系,虽然现在糊的要命,但是保不准哪天红了,万一留下深夜街边呕吐的案底就不好了。人生处处是舞台,人生处处有镜头,刚才不就有人在拍他呢。但是转念一想,人生在世总有无可奈何的时候,这时候就是了。
这是他进入这个行业的第三年,也是他退伍的第三年。
不怪他有这种自恋的想法,实在是今天酒局进行的太顺利,一群人跟喝了假酒一样捧着他。桌上有一个年轻小老板,往常眼高于顶,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转了性子,突然对他热情起来。
这小老板卖潮牌发家的,长得很小众,走艺术家的风格。郑陶知道他家衣服,破破烂烂的次抛产品,洗一次就完蛋了。经纪人之前死乞白赖给他借了一套,郑陶生怕自己用点力那衣服就四分五裂了。
按道理艺术家不能来这种俗套的饭局,但是艺术家得交朋友,找模特,娱乐圈半糊的最合适,又便宜又有姿色,稍微筛选一下,运气好还能找到符合自己品牌格调的。郑陶的经纪人最喜欢花小钱办大事,想着郑陶在圈里没起色,不如剑走偏锋,往小众品味靠靠,说不定能开出一条新路,于是两人碰上的次数还不少。
但是艺术家老板显然看不上郑陶,衣服借过来只隔了一天,人家那边就联系郑陶经纪人把衣服要回去了。
郑陶一气之下决定不发照片出去,实则是还没拍。那老板心眼也不大,见郑陶借了衣服也不发他家照片,见人也不正眼看了,带着墨镜斜斜小眼就过去了。
奇怪的是,流浪艺术家今天特别亲切,跟他打了招呼,还要寄衣服过来,郑陶脸上挂着假笑想要拒绝,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个想出名的艺人应该做的事情,于是他说:“谢谢谷哥。”
“还是原来的地址哈。”流浪艺术家说,他脸上带着笑,墨镜夹在头顶上,眯眯眼闪烁着神秘的光芒。郑陶怀疑这位艺术家来之前就已经喝昏头了,或者吃了什么扰乱神志的东西,等第二天睡醒就忘记这件事了,如果没忘说不准还会生气,竟然跟这么没格调的人讲话。
郑陶想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更想呕了,他终于忍不住躺在地上,又费劲滚了一圈,远离下水道口。他贴着地上一圈圈盘绕的水管,心想,真没素质,把人都绊倒了。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旁边建筑工地的蓝色铁皮门吱呀吱呀的打开了,一群拎着大水壶和安全帽的工人准备上工,进去的时候还不忘扭头看看街边躺着的醉汉。
郑陶捂着脸,等着这波人进去的差不多了,爬起来打算走远一点再打车回家。建筑工人一步三回头,好奇地打量着他,门里走出来两个人,合力拖着水管进去,一边走一边还念叨着。
郑陶听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很烦,听到话里的主角是他更烦,他舞动着手机,舞出板砖一样的气势说:“看什么看!就是这水管把我绊倒的!叫你们老板来赔钱!”
抱着水管的俩人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工人也假装没看见,扭头飞快走了。
“草!”郑陶骂了一句。
刚退伍的第一年,郑陶还保留着部队里的习惯,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到了第二年就几乎是勉强了,至于现在,屋子只能说是勉强落脚。
他进卫生间洗了个澡,光溜溜地躺在沙发上,布艺沙发泅出一圈人形水印,头发处格外明显。昨天走的时候没关窗户,一阵阵的小风吹在他半湿的皮肤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腿右边一道巴掌长的疤没进草丛又穿出到小腹。
郑陶懒洋洋地伸手在沙发上摸索着,揪出几件拧得跟麻花似的衣服,一根根搭在自己身上,最后揪出一根短的搭在自己眼睛上,睡了。
刘大经纪人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真怕自己有一天长针眼。
今天过来是因为谷风突然联系他要寄衣服,郑陶的电话又死活打不通,下午刚好有事去公司,顺道过来看看,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依稀记得郑陶挺讨厌谷风的,谷风也看不上他手底下这个艺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殷勤上了,难道昨晚郑陶献身了?
应该是没有,这种形象躺在这里,很难想象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这刚洗过澡的样子,又觉得很像发生了什么。
刘宇林随手捡起地上的毯子扔郑陶身上。
“喂,醒醒。”刘宇林推了推郑陶肩膀。
郑陶的脑袋里正在播放一部炸弹片。炸弹片,顾名思义就是天上掉炸弹,主角是逃跑的他,想喊救命,费了老大劲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正当声嘶力竭发出最后绝唱的时候,炸弹雨停了。
他一激灵,睁开眼睛,一张大脸凑在他跟前。
“草!”时隔几个小时,郑陶又发出了一句感叹。
“来我家干嘛,出去!”郑陶翻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
“昨晚的饭吃得怎么样?”刘宇林无视郑陶的驱赶,委婉开篇。
“你管那叫吃饭?”郑陶的声音在沙发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昨晚的酒喝得怎么样?”刘宇林耐心道。
“喝得不错,一个个都要给我当小弟。”
郑陶满嘴跑火车,但是刘宇林这次竟然有几分相信。
“谷风联系我了,你们昨晚怎么回事啊。”刘宇林拍了一巴掌他的脊背,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吧,他真联系你了?”郑陶扭头惊讶,他以为昨天那个谷风磕大了,人畜不分才会向他发出邀请,没想到是真的。
“对啊,人家那小网店开得挺红火的,今年还要在巴黎办展呢。”刘宇林道,“他看上你了?”
“他吃药了。”郑陶说,他不想拍那个流浪汉的衣服,一不小心弄坏了还得赔钱,那衣服比纸还脆弱,而且拍照还得花钱。是的,得花钱,这才是重点。
“今天就送过来了,我写你家地址啊,人家这回大方,找了个跑腿送过来的。”刘宇林说。
“不拍,没钱拍。”郑陶说,“退回去。”
“退回去你掏钱。”刘宇林面无表情道。
“拒收不就行了,你当我傻叉。”郑陶一脸不忿,中途被吵醒,他开始无差别攻击:“还有你,自己招了个摄影师,拍照还按次收费,抠死你得了。”
“真不拍?”刘宇林问。
钱难挣屎难吃,又不能真的撕破脸。卖衣服的是个圈,一家说你坏话,其他家的也别想拍了,模特多得是,又不是非缺你一个。
“衣服穿穿好,一会跑腿就来了,你这副样子多变态。”刘宇林顺手又拍了他一巴掌。
“你打上瘾了是吧。”郑陶作势要还手,刘宇林后退几步。
这俩人纯属孽缘,当年提前退伍,既拿不到钱又找不着工作,要学历没学历,要脑子没脑子,差一点就去街边要饭了。正巧碰上同样差点要饭的刘宇林。
其实不是巧合,刘宇林当时带的艺人崩了,影响非常恶劣,公司把他开除了,他死乞白赖赔了不少钱才没被踢出这个行业。对外说主动辞职,想要自己开工作室,实则被扫地出门,穷得叮当响,急需积攒资本。
那段时间刘宇林既想挣钱,又怕挣钱,怕出门被同行笑话,于是龟缩在家里,每天活动量就是去超市买俩馒头。谁知道天也不绝他,坚持每天出门买馒头果然比一次性买一堆更好运,他偶然发现搬货小哥长得还不错,身材也挺好,一问拿得出证件,不是逃犯,俩人一拍即合,奠定了合作基础。
当时郑陶搬货也累,大夏天的一趟趟运,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超市小主管靠着侧面的小门,既能吹到超市里的冷气,又能时时刻刻盯着他。
郑陶那会刚出来,人也老实,没什么心眼,刘宇林说包住就跟他走了。临走前还跟超市里的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天天买馒头那人,每回来都带不一样的口罩,但是不换衣服。
“超明显的!”大姐说。
郑陶有点犹豫了,他看着刘宇林防晒衣右边口袋鼓鼓囊囊一团,明显就是俩大馒头的形状。
刘宇林见郑陶盯着他口袋,轻咳了一声。
“哥请你吃大餐。”刘宇林殷勤道。
郑陶拧着眉毛,汗涔涔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我家就住这旁边,你跟我住一起,管吃管吃,收拾一下明天咱们就开张。”刘宇林说。
“开什么张?”郑陶道。
“拍照片去啊!”刘宇林理所当然地说。
“什么照片能挣钱,光的?”郑陶更加不信任了。
“你想什么呢,哥做的可是正经买卖,就是累点,明天你跟我去就知道了,你个大男人,我还能把你卖了。”刘宇林真诚地说。
这家伙长了一张娃娃脸,三十多岁还显小,带着个黑框眼睛。
“哥把身份证给你。”刘宇林又加码,“我没带身上,回家就给你。”他边哄边带着人往家走。
“等会。”郑陶停下脚步。
“怎么了。”刘宇林心头一紧,以为这事吹了。
“搬货还没给钱。”郑陶抿着唇,看向小主管的方向。
“多大点事,我去给你要。”刘宇林小跑过去。
郑陶确实不想自己去,每次要钱费了老大劲,小时工小时工,工资精确到分钟。
没一会刘宇林颠颠地跑回来了,“你干了俩小时,100块钱没错吧。”
郑陶有些惊讶,他一般就能拿75,还是那小主管多算时间的好心结果。
“哥办事,你放心。”
过不了多久,郑陶就发现这人跟拉皮条的差不多,但是也没地后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