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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巡卫小队,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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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巡卫小队,暗流涌动
从济生药庄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裴砚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沈清沅跟在队伍末尾,脚踩着庄院外松软的泥地,把周围几个人的背影一一收进眼底。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查案协理"的身份跟着这支队伍行动。说是协理,不过是个好听些的叫法——她身上没有任何官府文书,腰间也没有令牌,若是遇上盘查,她依然是那个被押着候审的绣坊女子。裴砚给她的,只是三天的时间,和一条暂时不被关进牢里的路。
她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
队伍一共五个人,加上她是六个。
走在裴砚左侧的是副手周铎,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壮实,脸上常年挂着一种不置可否的神情,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懒得多说。他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是常年使用的痕迹,不是摆设。沈清沅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脚微微外八,是旧伤留下的习惯,但步伐依然稳健,说明伤已经好透了,只是骨子里的姿势改不回来。
这种人,沈清沅在心里给他归了个类:老练,谨慎,不轻易表态,但一旦表态便不会轻易改变。不好对付,但也不难相处,只要不触他的底线。
走在裴砚右侧稍后一步的是陈七,年纪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嘴巴停不下来,从药庄出来就一直在说话,说今天勘验时发现的某处细节,说昨晚驻扎时蚊虫太多,说平芜城的米饭比京城的硬,说他师父当年破过一桩比这更离奇的案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转得很快,时不时瞟一眼沈清沅,像是在评估她,又像是单纯的好奇。
沈清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回去,不说话。
陈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视线移开了,继续说他的话。
这种人,沈清沅也归了个类:聪明,但聪明得不够沉稳,喜欢用话试探人,习惯用热络掩盖戒备。暂时不构成威胁,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负责记录的文书师爷钱墨走在队伍侧边,抱着一个厚实的账册夹,低着头,走路时眼睛盯着脚尖,像是在默默核对什么数字。他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身形清瘦,手指上有长年执笔留下的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今天才沾上的,还没干透。他话极少,沈清沅从药庄出来到现在,没听见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偶尔应一声,或者点一下头。
这种人,沈清沅觉得最难判断。沉默的人,要么是真的没什么可说,要么是藏得最深。
最后是林苟。
林苟走在队伍最外侧,与其他人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像是刻意的,又像是习惯使然。他是本地人,被裴砚临时征调来做向导,据说对平芜城周边的地形水道了如指掌。年纪看着四十上下,皮肤黝黑,手掌宽厚,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人。
沈清沅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努力地什么都没做。
他走路时眼神是向前的,但焦点不在前方,像是在用余光扫视周围。有人跟他说话,他回答得很快,但快得有些过头,像是提前想好了答案,只等着问题出现。药庄勘验时,裴砚问他附近有没有其他出入口,他说没有,回答得干脆,但沈清沅注意到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把视线往庄院东侧的矮墙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来。
那个方向,正是她发现泥土颜色异常的地方。
她把这个细节也压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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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药庄附近的一处废弃农舍里临时驻扎。
农舍有三间房,裴砚和周铎占了正屋,陈七和钱墨住东厢,林苟说他习惯睡外头,在院子里铺了张草席。沈清沅被安排在西厢一间堆着杂物的小屋里,屋子不大,但好在有门有窗,比牢房强得多。
陈七帮她把屋里的杂物搬了一些出去,嘴里还在说话:"你别嫌弃,这地方将就一晚,明天说不定就换地方了。你是平芜城本地人?那你对这一带熟不熟?我们今天在药庄看的那个密室,你觉得……"
"陈七。"
裴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不重,但陈七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冲沈清沅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退出去了。
沈清沅把屋门虚掩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裴砚正在跟周铎低声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林苟坐在草席上,背对着正屋,低着头,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钱墨抱着账册夹进了东厢,随手把门带上了。
夜色来得很快。
平芜城的秋夜总是这样,天光一暗,雾气就从护城河那边漫过来,把整个城郊裹得严严实实,连远处的树影都变得模糊,像是墨在宣纸上晕开的边缘。
沈清沅在杂物堆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和衣躺下。她没有睡意,但她让自己闭上眼睛,把今天看见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泥土的颜色差异。
裴砚眼神的变化。
林苟回答问题时那一瞬间的视线偏移。
这三件事,她觉得是连在一起的。
她不知道裴砚昨夜在那处地方究竟发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压下这条线索。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他知道的,比他告诉她的要多。
这不奇怪。她知道的,也比她告诉他的要多。
两个人都在留着底牌,这很正常。只是她的底牌比他的薄,所以她需要更加小心。
她在心里把这些想清楚,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迷迷糊糊地往浅眠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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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清沅立刻醒了。
她没有动,只是把耳朵竖起来,屏住呼吸,听。
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草席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院门的木栓被缓缓拨开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去的。
她在心里数了三个呼吸,然后悄悄起身,把屋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草席空了。
林苟不见了。
沈清沅把鞋穿好,把外衫的系带重新系紧,从屋门的缝隙里确认正屋和东厢都没有动静,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
院门虚掩着,外面是一条通往药庄方向的土路,两侧是齐腰高的枯草,雾气把路的尽头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走土路,而是绕到枯草丛后面,沿着草丛的边缘往前走,脚步放到最轻,让自己的身形没入草丛的阴影里。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她听见了声音。
是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林苟的声音她认得,低沉,带着本地口音,此刻说话时有一种压抑的急迫:"……事情出了变故,那个女的不是普通人,她今天在庄子里……"
另一个声音她没听过,是个男人,声音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只有几个字传进她耳朵里,断断续续,听不完整:"……不必担心……按原计划……"
然后是林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可是裴大人……"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分量,沈清沅只听清楚了最后四个字——
"三日之内。"
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散去。
沈清沅一动不动地蹲在枯草丛里,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没有让这种快意变成慌乱。
三日之内。
这四个字,和县丞给她定的会审期限,是同一个时间。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实,走回院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林苟的脚步声悄悄回来了,草席重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清沅盯着头顶的黑暗,把今晚听见的每一个字都记清楚,然后开始想:那个陌生的声音,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