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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钱墨的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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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钱墨的字迹
夜风从院门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河腥气。
沈清沅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封信还压在裴砚手边的案几上,封口处的火漆印子已经被拆开,边缘微微翘起,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她盯着那道翘起的封口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能看看信封?"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将信封朝她推了过来。
沈清沅拿起来,凑近灯火细看。
信封外皮是寻常的本地草纸,质地粗糙,纤维走向杂乱,是平芜城街头随处可买的那种。但她的目光落在封口处的火漆印子上,停了下来。
火漆是暗红色的,印子压得很浅,纹样模糊,像是用了一枚磨损已久的旧印,或者根本没有用印,只是随手按压出一个不规则的痕迹。她将信封翻转,对着灯光从侧面看,发现封口处的草纸纤维有一道极细的折痕——不是拆封时留下的,而是在封口之前,信封曾经被人打开过一次,重新折叠后才封上的。
"这封信,在送到陈七手里之前,有人拆看过。"
裴砚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落到窗外的黑暗里,沉默了一息,才说:"你确定?"
"折痕的方向和拆封的方向相反。"沈清沅将信封放回案几,"有人在中途截看了这封信,然后重新封好,再让它继续送到陈七手里。"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交叠在墙壁上。
"钱墨。"裴砚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沅点了点头。她早在看见折痕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名字。钱墨是队伍里负责文书记录的师爷,所有往来信函、案件记录、公文传递,都要经过他的手。一封送给陈七的信,在抵达之前被人截看,最有机会、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只有他。
"他截看这封信,是为了确认陈七收到了什么指令。"她说,"也就是说,他不只是在监视我们,他还在监视陈七。"
裴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触木几的声响。
"陈七和钱墨,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沈清沅继续说,"陈七是郑怀安的人,钱墨是另一方的眼线。两个内奸,各自效命于不同的主子,却同时混在你的队伍里。"
"你觉得钱墨背后是谁?"
沈清沅想了想,说:"方绍廷。"
这个名字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沉。
方绍廷是漕运司的外派督查,表面上与郑怀安是同僚,实则早已暗中布局,意图借陆文远案件的东风,将郑怀安一举扳倒,从而吞并平芜城的漕运利益。林照川手中那份完整账目副本,是他最想得到的东西。而钱墨若是他的人,那么这支查案队伍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裴砚一个人在下棋。
"方绍廷想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她说,"钱墨在队伍里,就是他的眼睛。"
裴砚将茶盏推到一边,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
"那封信的内容,你看了?"沈清沅问。
"看了。"
"写了什么?"
裴砚沉默了片刻,才说:"约陈七三日后在城东废弃的染坊碰头,说有新的指令要当面传达。"
沈清沅心里转了一圈,说:"三日后。"
"嗯。"
"林照川给你的答复期限,也是三日。"
裴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沅明白他的意思。三日,是这盘棋上所有人共同设定的一个节点。林照川要在三日内等到裴砚的答复,陈七要在三日内赴约接收新指令,而她和裴砚,也必须在三日内决定如何处置钱墨、如何应对方绍廷的介入,同时还要在林照川开口之前,确保那份完整账目副本不会落入任何一方的手里。
"你打算怎么用陈七?"她问。
"让他去赴约。"裴砚说,"但不是现在的陈七。"
沈清沅微微一顿,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陈七已经被单独关押,知情者只有她和裴砚。三日后赴约的那个"陈七",可以是另一个人,也可以是被裴砚控制之后、按照裴砚的意图开口说话的陈七本人。
"你要用陈七钓出幕后的指令人。"
"如果那个人足够重要的话。"裴砚说。
沈清沅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裴砚不会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她,就像她也没有把所有的推断都告诉他一样。这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彼此保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身问了一句:"钱墨今日的记录,你看过了吗?"
裴砚抬起眼,看着她。
"他今日记录的案件摘要,"沈清沅说,"我下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一眼。他的字迹,和那封信封面上的收件人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
屋子里的灯火又晃了一下。
裴砚的神情没有变化,但他手边的茶盏,被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出位置。
"你确定?"他问。
"我认字。"沈清沅说,"钱墨写字有个习惯,'七'字的最后一横,收笔时会微微上挑。信封上的'七'字,一模一样。"
她说完,没有等裴砚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雾气,将院子里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灰白。
沈清沅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钱墨截看了那封信,又亲手将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写成陈七的字迹——不,不对。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如果信封上的字是钱墨写的,那就意味着这封信根本不是从外部送来的,而是钱墨自己伪造的。
他伪造了一封信,让陈七以为有人在联络他,然后将这封信"送"到陈七手里。
目的是什么?
沈清沅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黑暗,慢慢地想。
如果钱墨是方绍廷的人,他伪造这封信,可能是为了试探陈七是否还在郑怀安的掌控之下,也可能是为了给陈七制造一个"接头"的假象,让裴砚误以为郑怀安一方仍在活动,从而分散注意力。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钱墨伪造这封信,是为了让裴砚发现它。
让裴砚发现信封上的字迹,发现折痕,发现这封信曾经被人截看——然后顺着这条线,查到他自己身上。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寒意。
一个内奸,主动暴露自己的痕迹,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暴露的,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一个他精心设计好的、用来替代真实身份的假象。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脚下的青砖渗出彻骨的凉意,才慢慢回过神来。
明日,她需要找一个机会,单独看一看钱墨所有的案件记录。
不是为了找证据,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在这支队伍里,钱墨究竟记录了什么,又悄悄漏掉了什么。
她转身走回房间,将门掩上。
灯芯在油盏里燃得细细的,将一室昏黄的光打在她摊开的推理图谱上。那张图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地点、时间线,用细线连接,用圆圈标注,像一张被人反复修改过的蛛网,每一处节点都牵连着另一处,扯动任何一根,整张网都会颤动。
她拿起笔,在"钱墨"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在问号旁边,又画了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