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重返钱宅,镜中旧账 ...
-
第26章重返钱宅,镜中旧账
天光尚早,护城河上的雾还没散。
沈清沅站在驻地窗前,将昨夜整理的线索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漕司后仓是终点,但她现在手里的牌还不够厚。裴砚昨夜接过布片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后仓守卫需要时间摸清",便让她先去休息。她知道那是实话,也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贸然闯入郑怀安的核心地盘,不是查案,是送死。
她需要更多东西。
陈七的事她还没动,那个塞进古井旁石缝里的小纸包,她打算再等一等,等到时机合适再翻出来用。内奸这张牌,捏在手里比打出去更有价值。
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城西钱有德的宅子。
周氏的案子,她一直觉得没有查透。
---
钱宅的门房见到她时,脸色明显变了一变。
上一次沈清沅来,是以裴砚巡卫队协理的身份,带着陈七,走的是正门。这一次她独自登门,门房迟疑着去通报,片刻后回来,说老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沈清沅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去告诉钱老爷,就说我在周氏的梳妆镜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他帮忙辨认一下。"
门房愣了一下,转身进去。
这一次等了更长时间。
最后是钱有德亲自走出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像是好几夜没睡好觉的人。他看见沈清沅,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警惕的表情。
"沈姑娘,里面请。"
---
周氏的闺房还是上次的样子,没有重新布置,连梳妆台上的胭脂盒都没有移动过,像是钱有德刻意保留着什么,又像是单纯没有心力去收拾。
沈清沅走到梳妆镜前,蹲下身,将镜框底部的卯榫结构仔细看了一遍。
上次她注意到镜背有划痕,判断是有人曾从夹层取出或放入某物。这一次她带了一根细铁签,沿着划痕的走向轻轻探入镜框侧缝,往里送了约两寸,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卡扣。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钱有德。
他的手,正在袖口里微微收紧。
沈清沅收回铁签,站起身,转向他:"钱老爷,镜子夹层里原本放着什么?"
钱有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已经被取走了。"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取走的?"
"周氏死后第二天。"
"是谁取走的?"
沉默。
沈清沅没有催他,只是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等着。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枯枝轻轻刮过墙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钱有德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沈姑娘,你查这个,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现在是裴大人的查案协理,"沈清沅说,"查清楚每一桩案子,是我的本分。"
"可你查清楚了,我……"他顿了顿,"我也活不了多久。"
"钱老爷,"沈清沅的语气没有变,但字句放得很慢,"周氏已经死了。你现在不说,将来也会有人来问你。那时候来问你的人,不一定像我这样只是坐在这里等你开口。"
钱有德闭上眼睛。
良久,他开口了。
---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钱有德在城中做绸缎布料的生意,本是老老实实的买卖人,但平芜城的生意不好做,漕运一卡,货物就压在仓里烂掉。那年郑怀安的人找上门来,说有一条路子,可以让他的货物走漕运内仓的私道,不经正规报关,省去大半税费和打点银子,只需每年向一个账目上挂一笔"损耗",其余的事不用他操心。
他答应了。
"那时候我以为,不过是走个账面上的弯路,"钱有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城里这样做的人多了去了,我不做,别人也做,货压着烂掉,我一家老小怎么活。"
沈清沅没有评判他,只是听着。
周氏起初并不知情。钱有德将那些账目单独立了一本,锁在书房最里层的抽屉里,从不让人碰。但周氏是个细心的人,管着家里的内账,时间长了,发现每年有一笔固定的银子进出对不上,追问了几次,钱有德都搪塞过去。
直到去年秋天,周氏无意间在钱有德的书房里翻到了那本账册。
"她看完之后,没有当场发作,"钱有德说,"她把账册放回去,什么都没说。我以为她是默认了。"
但周氏没有默认。
她将账册的关键页码悄悄抄录了一份,藏进了梳妆镜的夹层里。然后,她开始秘密打听,城中有没有可以信任的、能够将这份东西送到上头去的人。
"她找到了谁?"沈清沅问。
"我不知道,"钱有德摇头,"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在查这件事的。有人来告诉我——"他停顿了一下,"有人来告诉我,说我的妻子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让我管好自己的家。"
"那个来告诉你的人,是谁?"
钱有德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铜色已经有些暗沉,正面铸着一个简单的纹样——两道交叉的斜线,中间嵌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某种暗中流通的联络信物。
沈清沅看着那枚铜牌,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
这个纹样,她见过。
慧明跪在地上痛哭时,颤抖着描述过威胁他的人留下的信物——两道交叉斜线,中间一个圆圈。
是同一枚。
"他们用这个联络你?"她问。
"不是联络,"钱有德苦笑,"是警告。那人把这个放在我书房桌上,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哑了,"然后周氏就死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沈清沅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
片刻后,钱有德放下手,眼眶通红,但神情反而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决定放下某样东西之前,会有的那种短暂的空白。
"周氏死后第二天,有人来取走了镜子夹层里的账目副本,"他说,"我没有阻拦。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它没有过去,"沈清沅说。
"没有。"他抬起眼睛看她,"你们来查案,我就知道,这件事迟早要翻出来。"
沈清沅看着桌上那枚铜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钱老爷,那本账册,原件现在在哪里?"
钱有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被他们拿走了,早就没了。"
"账册没了,但你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人,"沈清沅说,"账目上的数字,你记得住多少?"
这一次,钱有德沉默的时间更长。
窗外的风又起了,槐树枯枝再度刮过墙头。
"记得住,"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每一笔,我都记得住。"
---
沈清沅离开钱宅时,袖中多了两样东西。
一是那枚铜牌——钱有德主动推给她的,说留在自己手里迟早是祸。
二是一张钱有德亲手默写的数字清单,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是他这三年来经手的每一笔"损耗"账目的大致数额与时间节点。
她走出钱宅的巷口,在一处背风的墙角站定,将那张清单展开看了一遍。
数字不算大,但时间跨度足够长,且与她在吴长顺小账册上看到的部分数字,在时间节点上高度吻合。
两份残缺的账目,拼在一起,轮廓就清晰多了。
她将清单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色。
漕司后仓。
密函。
郑怀安。
这条线,已经越来越近了。
但她脑子里还有一根刺没有拔出来——陈七昨夜塞进石缝里的那个小纸包,她必须在动漕司后仓之前弄清楚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内奸的存在,意味着她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提前泄露,而她不知道那条消息传递的链条,究竟延伸到了哪里,延伸到了谁的手里。
她转身,往城东方向走去。
古井旁的那口石缝,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