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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稻壳与毒,死法有异 ...

  •   第10章稻壳与毒,死法有异

      码头的风比城里冷得多。

      护城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水面宽阔,河风顺着水道直直灌来,带着腥湿的泥腥气和腐败粮食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叫人胃里翻腾。沈清沅站在岸边,将领口拢了拢,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已被捞上岸的尸身上。

      仓吏叫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

      周铎已经先她一步蹲在尸身旁,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漠,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这位副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是质疑,从她加入队伍的第一天起便是如此。

      "裴大人让你来看,你就看吧。"他站起身,往旁边退了半步,语气不冷不热,"但仵作还没到,你一个绣娘,能看出什么来。"

      沈清沅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近,蹲下身,先看了一眼尸身的整体状态。

      仓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偏瘦,穿着值守的粗布短褂,衣物已被河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这是溺水者常见的颜色。但沈清沅没有急着下结论,她俯身凑近,先看了看他的手。

      指甲缝里没有泥沙。

      她在心里记下这一点,继续往上看。颈部皮肤完好,没有勒痕,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她轻轻拨开他的衣领,锁骨处同样干净。

      "你在找什么?"陈七在她身后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安静。"

      陈七闭了嘴。

      沈清沅将手指轻轻按在仓吏的胸腔两侧,微微施力。正常的溺水者,肺中积水,胸腔会有一种特殊的沉坠感,按压时有时甚至能从口鼻处逼出积水。她按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仓吏的口鼻。

      稻壳塞得很满,已经被河水泡软,但仍然清晰可见,密密实实地堵在鼻孔和嘴角。她用随身携带的细木签,小心地从鼻孔边缘挑出几根,凑近看了看——稻壳是干的,或者说,曾经是干的,被塞入时应当是干燥状态,后来才被河水浸湿。

      如果是溺水,口鼻中的异物应当是随水流被动吸入,不会如此整齐均匀地堵塞在入口处。

      "他不是溺死的。"

      沈清沅直起腰,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

      周铎皱起眉头,走近两步:"什么意思?"

      "肺里没有积水,至少没有大量积水。"沈清沅转向他,"溺水者死前会拼命挣扎,吸入大量河水,胸腔按压会有反应。他没有。而且——"她指了指仓吏的手,"指甲缝里没有泥沙,没有挣扎抓地的痕迹。落水前他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已经失去了意识。"

      周铎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尸身,又看了看她。

      "你一个绣娘,怎么知道溺水者胸腔按压会有反应?"

      "我父亲是大夫。"沈清沅说,"我幼时跟他读过几本医书。"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她父亲确实读过医书,但教她这些的,更多是她自己翻阅杂记时积累下来的。不过眼下没必要解释这些。

      周铎没有再说话,但眉头没有松开。

      沈清沅重新蹲下,这次检查仓吏的口腔内部。稻壳之下,她看见了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残留,附着在舌面和上颚,已经被河水冲淡,但仍然隐约可见。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楚的气味,不是腐败,也不是河泥,更像是某种矿物质的气息。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向陈七:"带我去粮仓。"

      ---

      粮仓就在码头岸边,是一排连着的青砖库房,此刻已经被封锁,门口站着两名衙役。沈清沅亮出裴砚给她的腰牌,衙役让开,她推门走了进去。

      气味扑面而来。

      腐败的粮食有一种特殊的酸臭,但这里的气味更复杂,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刺鼻味道,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残留,又像是某种粉末受潮后散发出的气息。沈清沅在门口停了一下,用袖口掩住口鼻,让眼睛先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走了进去。

      粮仓很大,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腐坏的糙米,颜色发黑,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腐烂的泥土上。沈清沅沿着墙边走,没有走到仓库中央,而是沿着四面墙壁逐一检查。

      陈七跟在她身后,周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在找什么?"陈七又问。

      这次沈清沅没有叫他安静,而是说:"粮食腐坏,通常需要时间,或者需要大量水分。但这里的粮食是一夜之间全部腐坏,而且是化成碎灰,不是发霉。"她顿了顿,"这不是自然腐坏。"

      陈七想了想:"有人下了什么东西?"

      "有可能。"

      她在东南角停下了脚步。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略浅的区域,与周围发黑的腐米颜色不同。沈清沅蹲下身,用木签拨开表面的腐米,露出下面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细腻,均匀,像是有人刻意撒布过,但被腐米覆盖,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木签挑起少许,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还是那股气味。和仓吏口腔内残留的气味,是同一种东西。

      "找到了。"她低声说。

      陈七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不知道。"沈清沅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将粉末小心地收入其中,塞紧瓶塞,放回布囊,"但它既能让粮食一夜腐坏,也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甚至死亡。"

      她站起身,在心里将两案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周氏,耳后针孔,毒物注入,死于梳妆镜前,无挣扎痕迹。仓吏,口鼻塞满稻壳,死于落水前,真正死因是某种粉末或气体,被人拖至河边沉入水中。两案的死法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死者都没有挣扎,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悄无声息地杀死,凶手手法干净,不留痕迹,事后刻意制造了另一种死因的假象。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而且,两案的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

      "你在想什么?"陈七在她身后问。

      "没什么。"沈清沅转过身,往仓库门口走,"出去吧,这里气味太重。"

      ---

      她走到门口,周铎还站在那里,手臂抱胸,看着她走出来。

      "查到什么了?"他问。

      "粮仓角落有白色粉末残留,我已经收样。"沈清沅说,"仓吏的真正死因不是溺水,是这种粉末,或者与它相关的东西。"

      周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的判断,有几分把握?"

      "七分。"

      "七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那还有三分,是你不确定的。"

      "是。"沈清沅没有回避,"仵作验尸之后,如果结论与我的判断一致,就是十分。"

      周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停在岸边的马匹。

      陈七凑到沈清沅身边,压低声音:"周副手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这样。"

      沈清沅没有接话,目光已经转向别处。

      她在想那个粉末。

      如果它既能腐坏粮食,又能致人死命,那它的来源不会是寻常之物,必然有特定的出处。平芜城里,能弄到这种东西的人,不会太多。

      而且,仓吏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他是值守的人,如果有人要在粮仓里撒布粉末,仓吏就是最大的障碍。所以他必须先死,然后才能从容布置。

      这意味着,杀人和毁粮,是同一批人做的,而且是有计划、有分工的。

      她将这些推断在心里压了压,没有说出来。

      眼下还不是时候。

      ---

      沈清沅最后在粮仓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准备离开。

      她走到靠近北墙的位置时,脚步停了下来。

      北墙的青砖,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砖面比周围略显粗糙,像是曾经被人用什么东西蹭过。她俯身凑近,光线昏暗,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将反光打在那块砖面上。

      她看见了。

      一个极小的符号,用炭笔画成,笔画细而浅,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符号的形状简单,像是两条线交叉,其中一条末端带着一个细小的弯钩。

      沈清沅盯着那个符号,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在哪里见过这个形状。

      她在心里把所有见过的痕迹和标记过了一遍,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来的——

      钱有德宅,停灵偏厅,铜镜背面,那道细微的划痕。

      是同一个符号。

      一模一样。

      沈清沅缓缓直起身,将铜镜收回袖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

      粮仓里的腐败气味还在,码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两案,两处现场,相隔数里,毫无表面关联,却留下了同一个人的同一枚暗记。

      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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