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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中 十一月中旬 ...

  •   十一月中旬,南城开始下雨。

      不是夏天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秋冬特有的绵绵细雨,下得不紧不慢,像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湿漉漉的,像不肯松手的告别。

      孟雨案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言镜通过老赵打听到的消息是,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凶手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来过了,杀人了,然后消失在空气里。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本摊开的《第七个消失的人》和红笔圈出来的段落。

      言镜知道那条线索不是指向凶手的。是指向沈昼的。

      有人在用沈昼的小说当杀人剧本。同时,也在用这本小说把嫌疑引向沈昼。

      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沈昼的小说里包含了红裙子案的未公开细节。他知道警方迟早会注意到这一点。他在等警方找上门。

      “他知道我。”沈昼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看雨。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没有躲。“他知道我的小说。他知道那些细节。他甚至可能知道——”

      她停下来。

      “知道什么?”言镜站在她身后,和她隔着一步的距离。

      “知道我在等他。”

      言镜走上去,把沈昼从阳台边拉回来一点。沈昼的袖子已经湿透了,手腕冰凉。言镜握住她的手腕,用掌心的温度去暖。沈昼低头看着言镜的手,又抬头看言镜的脸。

      “你不害怕吗?”沈昼问。

      “怕什么?”

      “怕我真的是凶手。怕你相信错了人。”

      言镜没有松手。

      “怕。”她说,“但更怕你一个人。”

      那天下午,言镜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城。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被烟熏过的。

      “言记者。”

      “哪位?”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言镜按下了录音键。

      “红裙子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个被判死刑的人,只是替死鬼。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因为——”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我也在福利院待过。”

      电话挂断了。

      言镜立刻回拨,但那个号码已经关机。她把录音交给老赵去查,老赵说那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号码,查不到机主。唯一的线索是通话时基站定位在城北,靠近清溪福利院的旧址。

      清溪福利院。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十五年前的大火,消失的孩子,沈昼破碎的记忆,言镜丢失的过去。还有那个在掌心里写“等”字的女孩。

      言镜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福利院旧址看看。”

      沈昼放下手里的杯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个人在福利院,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言镜说,“而且,我需要你在这里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写。把他写进你的故事里。让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沈昼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每天给我发消息。”沈昼说。

      “好。”

      “早中晚三次。”

      “好。”

      “如果超过六个小时没有消息——”

      “沈昼。”言镜打断她,笑了笑,“我只是去查一个废墟,不是去上战场。”

      沈昼没有笑。她走到言镜面前,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还是那个字。

      等。

      “上一次,我等了你十五年。”沈昼说,“这一次,不要让我等太久。”

      言镜把手掌合上,像是要把那个字攥在掌心里带走。

      “不会的。”

      福利院旧址在城北,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言镜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

      这里已经荒废了十五年。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已经被雨水锈死了。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在雨后的湿气里散发出一股植物的腥味。言镜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在东侧找到了一处缺口——围墙塌了大约一米宽的一段,碎砖堆在地上,被杂草半掩着。

      她翻过去。

      院子比她想象中大。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几棵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落光了,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主楼的墙上还有当年烟熏的痕迹,黑色的,从一楼的窗户往上蔓延,像一朵凝固的火焰。

      言镜走进去。

      一楼是活动室和食堂。桌椅早就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剥落的墙皮。她的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壳上。墙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卡通贴纸,米老鼠,唐老鸭,被烟熏成了灰黄色。

      她上到二楼。

      二楼是孩子们的宿舍。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门都已经没有了。她一间一间看过去,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停了下来。

      这间房间比其他的小。墙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用蜡笔画的,树干是棕色的,树冠是绿色的。树下面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大的那个扎着两个辫子,小的那个头发很短。

      画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言镜蹲下来,用手擦掉墙上的灰。

      字迹露出来。

      “小镜和昼昼,永远在一起。”

      言镜的手指停在墙上。她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幅画。但她认得自己的笔迹。

      “小镜”。

      那是她。

      言镜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通向三楼的楼梯。她正要往上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言镜猛地转身。

      楼梯下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她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但言镜看清了她的眼睛——浑浊的,但目光很锐利,像一把生了锈但还没钝的刀。

      “你是谁?”

      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火烧过的。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在那道疤旁边显得扭曲,“也是。那时候你太小了。”

      “你是福利院的人?”

      “宋婉容。”女人说,“清溪福利院的院长。”

      言镜的瞳孔收缩。宋婉容。沈昼口中那个把幼鸟扔进垃圾桶的女人。火灾之后失踪了十五年的女人。

      “你在等我。”

      “我等了很多年了。”宋婉容说,“等你们这些孩子长大。等你们回来。你们总会回来的。因为你们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宋婉容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埋藏太久终于要喷出来的东西。

      “火灾不是意外。”她说,“是有人放的火。”

      “谁?”

      宋婉容没有回答。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言镜。

      是一张照片。边角烧焦了,但中间的部分还看得清。照片上是七个孩子,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背景是那棵大槐树。孩子们都穿着统一的棉袄,最小的看上去三四岁,最大的十岁左右。

      言镜的目光扫过照片。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站在最左边的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辫子,手被另一个女孩牵着。那个牵着她手的女孩头发很短,眼睛很亮。

      是她自己。

      被她牵着手的那个——是沈昼。

      “这是火灾前一天拍的。”宋婉容说,“照片上一共七个孩子。那场大火里,死了七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但照片上这七个,全都没死。”

      言镜的后背一阵冰凉。

      “那死的是谁?”

      宋婉容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楼梯下方的阴影里。阴影吞掉了她的脸,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问她。”她说,“你问她,她就会想起来。”

      “问谁?”

      “沈昼。”宋婉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她不是不记得。她是不敢记得。”

      言镜追上去,但楼梯下方已经空了。只有一道后门,门板歪斜着,风吹进来,把门吹得吱呀作响。门外是齐腰深的荒草,看不到任何人影。

      言镜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烧焦的照片。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七岁的沈昼牵着五岁的她,站在槐树下。沈昼的眼睛看着镜头,有一点紧张。而五岁的言镜——五岁的小镜——没有看镜头。她抬头看着沈昼。

      那个眼神,言镜认得。

      是相信。是一个人把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那种相信。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认得出来。

      “清溪福利院,二〇〇九年十二月。”

      十五年前。火灾发生的那个月。

      言镜把照片收进口袋,拿出手机。六个小时快到了。

      她拨通了沈昼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昼。”

      “言镜。”沈昼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紧绷,“你没事吧?”

      “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什么照片?”

      “你和我。在福利院。火灾前拍的。”

      沈昼没有声音。言镜只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腔。

      “沈昼。”

      “我——”沈昼的声音在发抖,“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场火。”沈昼说,“不是意外。我看见是谁放的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杯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然后电话断了。

      言镜拨回去。不通。再拨。不通。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转身往福利院外面跑。荒草划破了她的裤腿,碎砖在她脚下滚动。她翻过围墙的缺口,跑向停在路边的车。车门拉开,发动,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一个滑,然后冲进了灰蒙蒙的雨里。

      她开得很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水刮掉,新的雨水又落下来。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不停重拨沈昼的号码。

      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雨里响了一声,像一声被闷住的喊。

      四十分钟的车程,她开了不到三十分钟。车停在沈昼楼下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她冲进楼道,一步两级地往上跑。三楼,四楼,五楼。

      六楼。

      门开着一条缝。

      言镜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她推开门。

      客厅里很暗,没有开灯。雨天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灰色的调子。茶几歪在一边,杯子碎在地上,茶水洇湿了地毯。笔记本电脑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像一张蜘蛛网。

      沙发上没有人。

      书桌前没有人。

      阳台上,薄荷的花盆碎了,泥土散落一地,薄荷的叶子被踩碎,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汁液清冽的气味。

      “沈昼!”

      没有人回答。

      言镜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整个房间。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那个旧八音盒摔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的金属滚筒露出来,无声地停在某一段旋律上。

      卧室的门开着。

      言镜走进去。

      卧室的窗户大敞着,雨水打进来,打湿了床单。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

      床上放着一张纸。

      言镜走过去,拿起来。

      是沈昼的字迹。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言镜:

      他来了。不要找我。你会死的。”

      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像一声没有喊完的尖叫。

      言镜把纸攥在手里。纸张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但那些字她每个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要找我。”

      “你会死的。”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烧焦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赵,是我。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失踪。沈昼失踪了。”

      她报出沈昼的地址,然后挂断电话。

      雨还在下。言镜站在沈昼空荡荡的卧室里,雨水从敞开的窗户打进来,打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没有躲。

      她低下头,打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沈昼写的那个“等”字早就被汗水和雨水模糊了。但她还认得那个形状。

      “这一次,我不会等。”她对着空房间说。

      “我来找你。”

      窗外,梧桐树在雨中摇晃,最后一片叶子终于松开了枝头,被风卷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南城的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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