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她说不嫁 “真是胡闹 ...
-
“真是胡闹!”陛下的声音自远处压来,“你们两个,就在这御花园里闹成这样?”
“见过父皇。”
“见过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行礼。陛下的目光落在乐宁脸上,停了一瞬,显然看见她眼底未干的泪痕,神色顿时更沉。
“就不能挪回映月宫再闹?”他语气压着怒,“这宫里,在你们眼里,成什么地方了?”两人都低着头,没有作声。
“说。”陛下沉声,“谈了什么,怎么谈成这个样子?”
“宁儿只是同侯爷说,宁儿已经没有婚嫁的意思。”乐宁先开口,声音还算稳。
“胡闹!”陛下重重拍案,“没有婚嫁的意思,那你们这些年算什么?你夜进侯府,他夜入映月宫,还去夜游西湖——这些又算什么?”这一回,桌案被拍得更重,“朕的公主,就是这般不知廉耻?还是安永侯——风流不堪?”
“陛下息怒。”杨长安开口,语气压得很低,“殿下与臣在婚事上有些分歧,一时言语不合,方才失了分寸。此事,臣之过。”他说着看了乐宁一眼,那一眼分明是在让她顺着说。
“父皇。”乐宁接了话,“您曾说,武将多险,婚嫁需慎。宁儿这几日反思,觉得父皇所言有理。”她话音未落,杨长安的目光已经沉了下来,像是要将她吞进去,“所以,宁儿已同侯爷说明——不再有婚嫁之意。”
“胡闹!”陛下又是一拍,“那你为何不早十年说?他入宫受教之时,你便该说清!何至于相处十余年,胡闹十余年,如今才来听朕的话?”
“陛下,都是臣的错。”杨长安顺势接下,“臣不该纵着殿下,也不该违逆陛下之意。婚事,理应由殿下做主。”
“你是错,而且是大错。”陛下目光一转,落在乐宁身上,“你当真不嫁他?”
“不嫁。”乐宁答得很稳,没有退。殿中一静,这一静比方才的怒更沉。
“来人。”陛下语气忽然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收,而是压,像是怒到了极处反而不需要再大声。殿中气息微滞,无人敢动,“将安永侯拿下。拐带当朝公主,擅自回京——”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那一顿极短,却让人心口发紧,像是刀落之前刻意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却又不敢等:
“立斩。”
两字落下,殿中仿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陛下!”德安公公脸色骤变,几乎是扑上前来,“此事万万不可——”
“父皇——”乐宁也慌了,声音带了颤。可陛下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前方,像这句话已无须更改。
“既然你对他无情,他对你无意,那过往一切,便都是逼迫。”他这才看向乐宁,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既是逼迫,自当论罪。”
“我嫁。”乐宁忽然开口,声音带了急,“我嫁。”
陛下看着她,却没有立刻点头。他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的安静比刚才更难受,像是在等她反悔,“当真?”语气不重,却压得人不敢喘气。
“当真。”乐宁低着头,说得很稳。
陛下却仍未松口,他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方才还说不嫁,如今一句‘我嫁’,便想把这件事一笔抹过?”
乐宁指尖微微收紧,“宁儿并非反复,只是方才思虑不周,如今既已明白,自当承担。”
陛下盯着她,没有说话,像是在看她有没有退。半晌,他忽然开口,“宁儿,是不是安永侯逼你的?你不必怕,朕可以替你做主。”
乐宁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是在试她,“没有……”她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这可不行。”陛下忽然冷笑,
“方才你还说不嫁。既如此——不如先将安永侯处置,再将你送去西域和亲,也算干净。”
“陛下,万万不可!”这一次,连杨长安也跪了下去。
“都快问斩的人了,还管这么多?”陛下斜眼看他,语气冷得很。
“父皇……”乐宁再撑不住,眼泪一下落下来,“宁儿不闹了,宁儿愿嫁安永侯,求父皇成全。”
这一次,是真的求。
陛下这才慢慢收了目光,“好。”他看着两人,“既要嫁——那便不急。”
“父皇——”
“德安。”陛下已不再听,“宣旨。”
“安远侯,杨长安——接旨!”众人齐跪。
“北境告急,边城失守。安远侯擅自回京,罪无可恕。然念其战功——戴罪立功,即刻北伐!”殿内一静。
“凯旋之日——”陛下看着他,“迎娶乐宁公主。若再擅离——永镇边关。”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臣——领旨。”
杨长安低头应下。乐宁却还跪在那里,许多话卡在喉间,说不出口。她抬头,看着他起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发空,慌,也乱。他是他,又不是他,可偏偏——她却要嫁给他。
————
“杨长安,等等我!”
乐宁一路追到宫门外,气息微乱。
杨长安却像没听见一般,径直上了马车。杨三站在一旁,一时不敢动,也不敢催车。下一刻,乐宁已追了上来,一把掀开帘子,直接上了车。
车内一瞬安静。
“你没听见我在叫你吗?”
她气还没喘匀,语气却已经带了不耐。
杨长安没有回应,连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那种冷淡,不是没听见,是不想理。
乐宁一下就明白了——他在生气。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靠在一旁,掀起车帘往外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出宫门。街市热闹,人声鼎沸,灯影流转,一切都新鲜得很。她看着看着,竟不自觉笑了一下。
那一抹笑,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还真是只有你。”
杨长安终于开口,声音不悦,“把人的心伤透了,追出来,不哄也就罢了,还能笑得出来?”
乐宁回头看他,神色已经收了几分。
“我知道你生气了。”她说得很平静,“只是……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她其实明白。只是,她不想说破。
“那你追出来做什么?”
杨长安这才看向她,目光沉着。
乐宁盯着他,眼神也不再躲,“你有诈。”
她语气很直接,“你为什么非要娶我?”
“殿下。”
杨长安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本侯要娶的,是乐宁公主。”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至于你是不是——那不是本侯该管的事。”
这句话落下,车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一层。
乐宁看着他,心里一紧。她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他话里带着刺。可现在,不是哄人的时候。
“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捋一捋吗?”
她语气放缓了一些,“现在,我们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了。”
“宁宁。”
杨长安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低了几分,却更重,“你听清楚。”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这条船上,从来就只有你和我。”
他顿了一下,“你只能信我,我也只能信你。”
乐宁心里一沉。
“婚事必须拖着。”她开口。
“拖?”
杨长安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轻轻嗤了一声,“当然要拖。”
他看着她,眼神却冷,“拖到你再遇见一个你想要的人——一个你觉得,足够爱你的人。”
“你——”
乐宁被他噎住。
杨长安却已经站起身,掀开车帘。
“我永远不会是那个人。”
话落,他直接下了马车。
帘子落下,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乐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外头街声依旧热闹,可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
就再也收不回了。
————
“杨长安!你站住!”
乐宁追下马车,气息微乱,一路跟进书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被她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说得不清楚吗?”
杨长安没有回头,语气冷得很。
乐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点压着的情绪一点点翻上来,“你知道你刚才有多过分吗?”她声音不高,却明显带了怒。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分手前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说不到一起,越说越冷,最后连话都不想再说。
“我又怎么了?”
杨长安转过身来,眉间已经带了不耐,“我要去北伐,你还要在这种时候跟我闹这些有的没的?”
“你——”
她才开口。
“我要去送命了!”
杨长安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压了太久,一下断开,“你有关心过吗?你在意过吗?你只是在想相爱,要陪伴,要感觉——那我呢?”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沉得很,“有哪一次我不爱你?有哪一次不是在顺着你?”
“为什么每一回,都是我不够?”
乐宁被他说得一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杨长安却没有停,“你总说我忙,说我不陪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做什么?”
“我为了你,放弃了华尔街的工作,跟你回上海。”
他说到这里,声音反而低了下来,却更重,“那不是爱吗?”
“我把我自己一点点放弃,换来的是什么?”
“你说你累,说走不下去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冷,“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乐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在工作。”
他语气很平,“就像平常一样。”
“下一秒——就没了。”
他说得很轻,却让人心里发紧,“等我再醒过来,人已经在战场。”
他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那天在宫里,我看到乐宁公主,我以为是你。”
“我把她拉出宫。”
“我以为是你。”
“我甚至想带你走。”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像是那些压着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说出口。
他坐了下来,靠着桌案,像是忽然失了力。
乐宁也慢慢坐到他身边。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
他看着她,“我在花船上和她说话,就知道,不是你。”
他没有再说那一刻的落空。
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所以今天,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宁宁。”
他声音终于软下来,“别闹了,好不好?”
“你不嫁给我——我怎么护你?”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熟悉,可他们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些人。”
这一句落下的时候,乐宁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她本来还能忍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开。
她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不明白。
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眼前这个人,是他,又不是他;这段关系,是延续,也是断裂。她曾经以为的那十二年,还在,可其实已经不在了。她还在原地,可他早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再也不是那个会停下来等她的人。
那种迟到的失去,比当初分开的时候更疼。
不是争,不是怨,是一种怎么都抓不住的空。
她眼泪一下失了控,怎么擦都擦不完,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了……”
她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只能低低应了一句。
“别哭了,好吗?”
杨长安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那一下很轻,却停不住。他像是压了太久,下一刻已经将她整个人扣住,吻了上去,带着急,也带着一点不容退的狠。
她没有挣。
像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间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
门忽然被推开。
“哟,你们两个,从宫里闹到这里,还不够吗?”
裴清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宁儿,你怎么跑出宫了?”
另一道声音冷冷落下。
乐宁一愣,像是从梦里被拉回现实。她抬头看过去,却完全陌生,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杨长安已经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表哥……”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我这就回。”
“在外头等着。”
萧言语气不耐,“我送你回宫。”
乐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长安。”
萧言看着他,语气收了些,“有正事。”
————
门关上之后,屋内的气息沉了下来。
杨长安没有动。方才那点未散的情绪还停在空气里,像是还来不及收拢,人却已经被硬生生拉回了现实。他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压住什么。
萧言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只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入他掌心。入手一瞬冰凉,那冷意沿着掌心直压上来,沉得让人心口发紧。
“这是陛下给你的。”
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实。
杨长安低头看去。
虎符。
他眸色微沉,空气似也随之一滞。
“霍家的。”萧言又补了一句。
这四个字落下,已无需再解释什么。
杨长安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枚虎符,指尖一点点收紧。方才屋内的一切——她的眼泪,她那句“我知道了”,还有她没有挣开的那个吻——忽然都退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光,模糊得不真实。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局,从来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底已不见方才的情绪,只剩下一层极干净的冷。
“说吧。” 萧言淡淡的问。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陛下这次——是要我去死,还是要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