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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长街喋血惊鸾驾 景和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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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春深,宫墙之内日光渐暖,可人心底的寒意,却半点不曾散去。冷宫废妃沈玉姝被赐死、御膳房涉事宫人尽数处置、沈家安插在六宫的眼线被一一拔除,不过一夜之间,消息便顺着宫道悄无声息蔓延开来。往日里总爱凑在廊下交头接耳的宫女内侍,如今个个敛声屏气,垂首疾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便被卷进这场席卷前朝后宫的滔天风浪里。
凝芳殿内陈设依旧清雅素净,气氛却比往日沉肃许多。云溪蹲在暖炉旁,指尖轻轻拨弄着炭火,将几片素檀香片慢慢烘出浅淡柔和的气息,不敢用半分浓烈熏香。一来是苏令晚素来不喜浓艳香气,二来也是经了此前下毒一事,殿中上下处处加倍小心,半点疏漏都不敢有。她动作轻缓得近乎无声,可眼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终究还是藏不住。待殿内香气渐浓,才直起身收拾桌上的茶盏与几样清口蜜饯,轻声道:“娘娘,沈玉姝那毒妇已经伏法,御膳房里动手脚的人也都处置干净了,连沈家藏在宫里的眼线都清得一干二净,这下总能安稳几日了吧。”
苏令晚临窗而坐,一身月白暗纹绫绸宫装,领口袖口只绣着几茎细弱兰草,不施脂粉的面容因连日忧思透着一层浅淡的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比往日更添几分威仪。她如今已是正经册封的苏婕妤,更身负协理六宫之责,宫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系后宫安稳,半分松懈都要不得。
听了云溪的话,她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清醒:“安稳不过表象,半点松不得。”
短短四字,瞬间让云溪脸上的笑意敛得一干二净,手中茶盏也顿在半空,心头猛地一紧。
“沈玉姝不过是沈家抛在后宫的一枚弃子,死不足惜,根本伤不到沈家根基。昨日陛下雷霆处置,看似震慑了后宫,实则是把沈家逼到了绝境。他们在前朝构陷老爷不成,后宫下毒又败露,如今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只会比往日更疯狂,更不择手段。”
苏令晚抬眸望向殿外,宫道上宫人往来匆匆,步履急促,看似井然有序的宫规之下,藏着无数双窥探试探的眼睛。昨日陛下为她撑腰,严惩废妃,明着是维护后宫妃嫔,暗里亦是在敲打朝中蠢蠢欲动的势力。可帝王心术向来权衡利弊,恩威难测,她能依仗一时,绝不能依仗一世。
云溪眉头紧蹙,声音里满是不安:“那……他们还能如何?宫里守卫重重,各宫出入皆有记录,难道还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对娘娘下手不成?”
“明着自然不敢,暗里却未必。”苏令晚声线微沉,语气笃定,“宫中由陛下坐镇,他们再难施毒计,可一旦出了凝芳殿,往僻静宫道、往来途中动手,事后推给亡命宫人私斗,或是歹人私闯宫禁,销毁证据,便是想查,也未必能立刻揪出主谋。”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却恭敬的通传:“御书房总管秦公公到——”
苏令晚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襟裙摆,敛衽而立,仪态端庄得体。
秦公公身为陛下身边最得信任的总管太监,向来轻易不离御书房,此刻亲自前来,必定是有紧要旨意。他步履匆匆而入,一身蟒纹内侍服打理得一丝不苟,额角带着细密薄汗,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连气息都未曾调匀。入殿之后也不耽搁虚礼,径直扬声传旨:“陛下口谕:苏婕妤近日连日忧思,宫中纷扰繁杂,着令前往京郊皇家别院静居休养,由禁卫军心腹护送,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云溪先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连忙屈膝:“陛下这是心疼娘娘,特意让娘娘避开宫中是非,实在是天恩浩荡。”
苏令晚心中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萧衍的用意。让她离宫,绝非单纯体恤休养。一则是护她安全,免得沈家狗急跳墙,在宫中对她再下杀手;二则前朝即将对沈家动手清算,怕后宫再生牵连,将她卷入漩涡中心,成为要挟陛下的筹码。京郊别院虽在皇家掌控之中,看似远离是非,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全,更是将她暂时隔离开这前朝后宫的惊天棋局。
她屈膝行礼,姿态温婉恭顺,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臣妾遵旨,谢陛下体恤。”
秦公公见状,左右飞快扫了一眼殿内宫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郑重无比:“娘娘,陛下特意再三吩咐,此行务必万分小心,护送的禁军皆是陛下亲选的心腹,沿途不得停留、不可与外人接触。沈家如今已是疯魔,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千万保重自身,平安抵达别院便是头等大事。”
苏令晚心头一凛,知道此事绝非寻常离宫休养那么简单,当即颔首:“有劳秦公公提点,臣妾谨记在心,不敢有半分疏忽。”
秦公公传旨完毕,不敢多做逗留,对着她略一行礼,便转身快步离去,袍角翻飞带起一阵风,足见御书房那边局势已然紧张到连片刻耽搁都不允许。
云溪连忙转身收拾行囊,只拣几件轻便换洗衣物、常用素色绢帕与一册苏令晚常看的书籍,不敢多带杂物,免得拖累行程。苏令晚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凝芳殿内一几一凳、一草一木,心中清楚,此一去,便是前朝定局之时。若父亲能洗清沉冤,沈家倒台,她归来便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若事有不测,只怕这一别,便是永诀。
不多时,宫门口已然备好青布马车,四名禁卫军披甲持械,肃立两侧,甲胄鲜明,神色戒备,一看便知是军中精锐之士。云溪小心翼翼扶着苏令晚登上马车,待厚重棉麻车帘放下,彻底隔绝外界视线,马车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宫道青砖,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车内铺着柔软锦垫,角落放着一张小几,陈设简洁却不失妥当。苏令晚端坐其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力尽数凝神,仔细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动静。云溪坐在对面,紧紧攥着帕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再出意外。
马车行至宫城西长街,此处偏僻幽静,两侧古槐参天,枝叶繁茂交错,遮住大半日光,整条街道都显得阴森暗沉。平日里此处行人便极少,今日更是寂静得反常,连寻常洒扫宫人都不见一个,静得只能听见车轮滚动之声。
苏令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不安骤然袭来,骤然睁眼,低声厉喝:“不对劲!快——”
话音未落,只听“咻”的一声锐响,一支冷箭裹挟凌厉风声破空而来,径直射向马车车帘!箭势迅猛无比,竟直接穿透厚重棉麻布帘,擦着苏令晚发鬓,狠狠钉入车内木板,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云溪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浑身控制不住发抖:“有刺客!保护娘娘——”
外面瞬间乱作一团,禁卫军厉声呵斥、兵刃相撞金铁交鸣、喊杀与痛呼之声骤然响起,原本死寂的长街,瞬间沦为惨烈厮杀之地。
“保护苏婕妤娘娘!不得有误!”
领头的禁卫军校尉厉声大喝,手持长刀率先与冲上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这些刺客个个黑衣蒙面,身形矫健,出手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显然不是寻常宫人行凶,而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人数虽不算多,却个个悍不畏死,目标极其明确,直指马车之中的苏令晚。
苏令晚身处车内,虽未直面厮杀,却能清晰听见外面兵刃入肉闷响、刺客凄厉惨叫与禁卫军负伤痛呼。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惊悸,伸手紧紧按住浑身发抖的云溪,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别怕,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禁卫军会护住我们,稳住。”
可她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些死士分明是沈家派来的。沈家定然是得知陛下要将她送往别院的消息,知道这是他们最后动手的机会,一旦她平安抵达别院,再想下手便难如登天。故而不惜一切代价,在这僻静长街截杀,一来除去她这个心头大患,二来动摇陛下心神,三来还能借机嫁祸,搅乱整个朝局。
外面厮杀愈发激烈,鲜血渐渐染红青砖地面。禁卫军虽忠心耿耿、拼死护驾,却架不住死士不要命的打法,不过片刻,便有两人负伤倒地,形势瞬间危急。
一名黑衣死士猛地冲破阻拦,手中利刃寒光一闪,径直扑向马车,挥刀便朝车帘狠狠砍去!
云溪吓得紧紧闭上双眼,浑身瑟瑟发抖,几乎以为下一刻便是生死离别。苏令晚眼神骤然一冷,不及多想,顺手抓起车内压着书卷的厚重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死士门面狠狠砸去!
铜镇纸坚硬沉重,猝不及防之下,正中死士眼眶。那死士吃痛惨叫一声,动作猛地一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负伤的禁卫军校尉趁机扑上,长刀直刺,一刀刺入死士后腰,狠狠将人踹倒在地,当场格杀。
“娘娘!您可有受伤?”校尉喘着粗气,身上甲胄已然染血,神色焦急望向车内,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苏令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缓缓开口:“本宫无碍,辛苦诸位将士了。”
可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急促马蹄声与甲叶摩擦清脆声响,一队精锐禁卫军疾驰而来,旌旗飞扬,气势凛然。为首之人身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冷峻,正是靖王萧景行。
他原本奉命巡查京畿防务,听闻西长街有刺客截杀皇家车驾,当即判断目标必是苏令晚,二话不说,带人火速赶来支援。眼见地上横尸数具,禁卫军伤亡过半,马车也被箭矢与刀刃砍得破损不堪,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周身散发出慑人威严。
“何方狂徒,竟敢在宫道之上截杀陛下亲遣车驾,形同谋逆!”
萧景行声音清冷威严,穿透力极强。残存几名死士见状,心知事已不可为,任务已然失败,再纠缠下去只会被生擒活捉,纷纷咬牙自刎,顷刻间便气绝身亡,不留一个活口。
不过片刻功夫,场间便恢复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刺鼻血腥气,与方才惨烈厮杀相比,此刻安静更让人脊背发凉。
萧景行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走到马车旁,声音略微放轻,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稳妥:“娘娘受惊了,可有受伤?”
苏令晚整理一下微乱衣襟,由云溪扶着,缓缓走下马车。她面色虽依旧苍白,却身姿端正,不见半分狼狈,敛衽行礼,礼数周全得体:“有劳靖王殿下及时相救,臣妾无碍,只是惊扰了殿下,实属罪过。”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身上,月白衣衫沾了些许尘土,却丝毫无损她周身那份温婉却坚韧的气度。萧景行目光微顿,随即移开视线,落在地上死士尸体上,沉声道:“这些人皆是死士打扮,事败便自刎灭口,显然背后有人指使,目标明确便是娘娘。此处不宜久留,本王亲自护送娘娘前往别院,一路重兵戒备,确保平安。”
苏令晚心中了然,有萧景行亲自护送,远比这几名残存禁卫军稳妥百倍。沈家既然敢派出死士,必定还有后手,若再遇截杀,后果不堪设想。她当即颔首,语气恭谨:“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萧景行当即吩咐手下清理现场,将伤亡禁卫军妥善安置,又调来一辆更为坚固稳妥的马车,亲自带人护送,前后甲士林立,戒备森严,一路疾驰,再无任何异状。
车内,云溪心有余悸,拍着胸口,声音依旧发颤:“吓死奴婢了……方才那一刀砍过来的时候,奴婢以为再也护不住娘娘了。幸好殿下及时赶到,不然真是不堪设想,沈家实在太狠毒了!”
苏令晚望着晃动车帘,眼神幽深,思绪翻涌。沈玉姝下毒,是后宫阴私诡计;宫道死士截杀,已然是朝堂利刃,形同谋逆。沈家这是彻底撕破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置她于死地。而这也从侧面印证,父亲冤案已然到了最关键时刻,陛下即将动手清算,沈家才会如此疯狂。陛下急着让她离宫,正是怕她成为要挟筹码,甚至直接成为沈家泄愤靶子。
至于萧景行的及时出现,看似巧合,实则绝非偶然。这位靖王素来不涉后宫琐事,却偏偏在此时赶到,要么是陛下暗中授意,令他暗中护持;要么便是他自己早已留意沈家动向,一直在暗中布局,静观其变。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深宫与前朝的棋局,早已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这是自寻死路。”苏令晚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彻骨冷意,“动用死士截杀皇家车驾,此罪等同谋逆。就算陛下先前尚有顾虑,念及旧情与朝局平衡,如今也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云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娘娘是说……他们这一步昏招,反倒把自己逼上绝路了?”
“不错。”苏令晚微微颔首,眸中微光闪烁,“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们越是急着动手,留下破绽便越多。长街喋血,纵然死士自刎灭口,可这般行径,已然触怒龙颜,更坐实了他们狼子野心、意图不轨。父亲的清白,苏家的沉冤,不远了。”
马车一路疾驰,渐渐远离皇宫巍峨宫墙,朝着京郊皇家别院而去。道路两旁的草木飞速倒退,风从帘缝钻入,带着春日的清寒,却吹不散苏令晚眼底的坚定。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内。萧衍听完手下关于宫道截杀一事的禀报,猛地将手中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之上,龙颜大怒,声色俱厉,整个御书房都仿佛被寒气笼罩:“好一个沈家!竟敢在朕眼皮底下派出死士,截杀朕的婕妤,简直目无君上,胆大包天,枉朕往日对沈家多有倚重,竟是养虎为患!”
阶下众臣噤若寒蝉,个个垂首屏息,无人敢出言触怒龙颜。
萧衍胸口剧烈起伏,怒意难平,片刻之后,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再有半分犹豫:“传朕旨意!即刻拿下沈氏一族所有相关人等,封锁沈府各门,不许一人逃脱!彻查苏尚书冤案,凡牵涉其中、构陷忠良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沉寂多日的朝堂,终于迎来最终清算。
沈家机关算尽,后宫下毒、宫道截杀,本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却不料一步步自掘坟墓,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暮色渐临,京郊皇家别院已然在望。别院飞檐隐在烟岚之中,清静幽远,与宫城的凶险截然不同。苏令晚掀帘望去,眼底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多了几分静待变局的沉稳。
她知道,此处暂居只是过渡,真正的尘埃落定,要等沈家伏法、父亲昭雪的那一日。而她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数次险死还生,凭的从来不是侥幸,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与智慧。
马车缓缓驶入别院大门,侍卫迅速布防,四下安静下来。云溪扶着苏令晚下车,轻声道:“娘娘,总算到了,这下安全了。”
苏令晚抬眸望向京城方向,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她轻轻颔首,声音轻却坚定:“安全与否,不在别院,而在人心,在天理昭彰。沈家作恶多端,终有报应;苏家清白,必能重见天日。”
晚风拂过庭院,枝叶轻响,似在应和她的言语。这场横跨前朝后宫的恩怨沉浮,已然走到尽头。而苏令晚的深宫之路,历经血与险的磨砺,即将迎来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