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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照顾陆母 陆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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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是在新产品上市后的第二周病倒的。
脑梗,突发,送进ICU的时候已经昏迷。陆时渊接到电话时,正在实验室调整第二批产品的配方。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实验台上,屏幕碎裂成蛛网。
"以宁,"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妈……"
江以宁已经拿起了包:"哪家医院?我去叫车。"
他们在出租车上,陆时渊全程沉默,双手抱头,肩膀发抖。江以宁坐在他身边,想握住他的手,但最终只是把手放在座椅中间,近到能感受他的体温,远到不触碰他的边界。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医生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但右侧肢体瘫痪,需要长期康复"。陆时渊听完,转身走向楼梯间,江以宁跟上去,看见他蹲在角落里,双手捂脸。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打三份工,累出一身病。我创业,她不支持,说不稳定,说应该去考公务员。但我们吵架之后,她还是把棺材本拿出来,说'你输光了,我养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江以宁从未听过的脆弱:"现在她躺在这里,我连请护工的钱都没有。公司刚起步,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来照顾。"江以宁说。
陆时渊抬头,眼睛发红:"什么?"
"我照顾阿姨。白天请钟点工,晚上和周末我来。不耽误工作,也不花公司的钱。"
"以宁,这不行——"
"行。"她打断他,声音平稳,"我是合伙人。你的事,就是公司的事。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用了他最熟悉的逻辑,那种"工具性"的逻辑。她看见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感激,有犹豫,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谢谢你。"他最终说。
又是谢谢。江以宁微笑着,说"不用谢",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从明天开始,她的时间将被切割成更碎的碎片,她的生活将围绕一个瘫痪的老人和一个偏执的CEO旋转,她的"适合"将被推向极致。
但她没有后悔。因为在那个楼梯间里,在他发红的眼眶前,她感到一种被需要的满足,那种她无法抗拒的、近乎成瘾的满足。
陆母出院后,搬进了老洋房的一楼。那原本是实验室的一部分,江以宁连夜收拾出来,摆上病床、轮椅、康复器材,把实验区压缩到最小。
陆母清醒的时候,总是看着江以宁,眼神里有评估,有审视,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叫以宁?"某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脑梗而含糊,但眼神锐利。
"是,阿姨。"
"时渊说,你是合伙人。"
"是。"
"占多少股?"
"15%。"
陆母笑了,那种阅历丰富的、意味深长的笑:"15%。不多不少,刚好够干活,不够说话。"
江以宁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削苹果:"阿姨,吃苹果吗?"
"以宁,"陆母没接,直视她的眼睛,"你是个好姑娘。聪明,能干,懂事。但时渊不一样,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的人,不是需要一个……"她停下来,搜索合适的词,"不是需要一个保姆。"
"我明白。"江以宁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阿姨,我和陆总只是合伙人。"
"只是合伙人?"陆母挑眉,"那你为什么卖房子?为什么照顾我?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像看……"
"阿姨!"江以宁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尖锐,"您刚康复,需要休息。我出去倒水。"
她逃也似的离开房间,靠在走廊的墙上,感到心脏狂跳。被看穿了。她以为藏得很好,以为"踏实安全"是完美的伪装,但陆母看穿了。
那个眼神,像看……像看什么?她不敢想。
晚上,陆时渊回来,先去看了母亲,然后上楼找江以宁。他的表情很复杂,带着某种她熟悉的、压抑的怒意。
"我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江以宁低头看报表,"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
"以宁,"他走过来,站在她桌前,"我妈的话,别当真。她病糊涂了。"
"我知道。"
"她说的那些……"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眼神',什么'保姆',都是瞎说。你不是保姆,你是我最重要的——"
"合伙人。"江以宁接话,抬头微笑,"我知道。陆总,报表需要您签字。"
陆时渊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挣扎。他最终接过报表,签了字,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以宁,等我妈好了,我给你涨薪。双倍。不,三倍。"
江以宁看着他的背影,感到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三倍薪。那是他对"保姆"工作的定价,是对她献祭的补偿,是他用来维持"合伙人"界限的工具。
"不用。"她说,声音平稳,"我自愿的。"
他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困惑,有某种她不敢确认的、类似柔软的东西。但他最终只是点头,说"谢谢",然后走了。
江以宁坐在桌前,看着那份签好字的报表,感到眼眶发热。她想起陆母的话:"上市拿钱走人,别耽误他找门当户对的。"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偏见,是病中的胡言。但现在她明白了,这是预言。是这个世界对"踏实安全"的终极判决——你很好,但你不够好。你适合共事,但不适合共度余生。
她拿起笔,在报表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无人看见的叉。那是她给自己做的标记,提醒自己:记住这个位置,记住这种疼痛,记住永远不要越过"合伙人"的界限。
但她知道,她会越过的。在某个深夜,在某个脆弱的时刻,在某个她以为"也许不一样"的错觉里,她会越过的。
而那时,疼痛会加倍返还。
照顾陆母的三个月,是江以宁最疲惫,也最隐秘地幸福的三个月。
疲惫是因为,她的时间被切割到极致:清晨六点起床,做早餐,帮陆母擦身、翻身、做康复;上午去公司处理行政事务;中午回来做午餐;下午继续公司的事;晚上做晚餐,陪陆母聊天,做夜间护理;深夜才能开始自己的财务工作,常常到凌晨两点。
隐秘地幸福是因为,这种疲惫让她感到被需要。陆母需要她,陆时渊需要她,公司需要她。她像一根不可或缺的支柱,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而陆时渊,在这种疲惫里,展现出了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他会早起,帮她做早餐,虽然总是把鸡蛋煎糊;他会在深夜下班时,带一杯她喜欢的热可可,放在她桌边,不说话,不打扰;他会在某个周末,替换她照顾母亲,让她去睡一个完整的觉,虽然他总是搞不定康复器材,最终还要她起来帮忙。
这些细碎的、近乎家常的互动,像某种甜蜜的毒药,让江以宁越陷越深。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合伙人"的互相支持,只是共患难时的自然反应,只是她过度解读的错觉。
但她骗不了自己。她在深夜照顾陆母时,会想象这是他们的家,这是他们的生活,这是某种"如果"的可能。她在清晨看见陆时渊睡眼惺忪地煎鸡蛋时,会感到一种荒谬的、温暖的、不该有的满足。
二月的一个深夜,陆母突然发烧。江以宁守在床边,用温水擦身降温,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凌晨四点,陆时渊被吵醒,走进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
他走过去,轻轻抽走体温计,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江以宁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某种温暖的、沉重的毯子,覆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睁眼。她怕睁眼,这种时刻就会碎裂。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到能触及她的脸颊,感觉到某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然后,他直起身,走了。脚步声轻得像某种幻觉。
江以宁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感到心脏狂跳。那是什么?她问自己。那是我的错觉,还是……
她没有答案。她只有体温计上显示的38.5度,和窗外渐亮的天色,和某种无法命名的、悬而未决的期待。
陆母能坐起来说话,是在三月。
那天阳光很好,江以宁推她到后院晒太阳。老梧桐开始抽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像某种新生的希望。
"以宁,"陆母忽然说,声音比从前清晰,但带着某种疲惫,"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阿姨,不用——"
"我要说。"陆母打断她,"去年冬天,我病糊涂了,说了一些话。关于'上市拿钱走人',关于'门当户对'。那些话……那些话不是时渊的意思,是我自己的偏见。我……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
江以宁看着她,感到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阿姨,您不用解释。"
"我要解释。"陆母握紧她的手,"时渊跟我说了,"等公司上市,给你一笔钱,让你走人。他说,你能力强,不该耽误在极光,该去更大的平台。他说,你会理解的,因为你是'最可靠的合伙人'。"
江以宁感到血液从脸上褪去。上市,拿钱,走人。这是陆母曾经预言的,是她以为只是病中胡言的。但现在,从陆时渊嘴里说出来,变成了计划,变成了安排,变成了某种她无法反抗的判决。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陆母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以宁,我那天说的话,你别介意。但现在,我要再说一遍:上市拿钱走人,别耽误他找门当户对的。你和他,不是一路人。他需要的是能帮他往上爬的,不是……不是陪他吃苦的。"
江以宁站在阳光下,感到浑身发冷。她想起那个凌晨四点的时刻,想起那个悬而未决的呼吸,想起自己以为的"也许不一样"。
都是错觉。都是她过度解读的、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知道了,阿姨。"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谢谢您的提醒。"
她推着轮椅回屋,把陆母安顿好,然后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到某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这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疲惫。是认清现实之后的、彻底的疲惫。
她拿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开始认真浏览那些年薪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的职位。她告诉自己,这是备份计划,是安全边际,是理性人的理性选择。
但这一次,她知道,这不是备份。这是准备。准备在某一天,当"上市拿钱走人"的计划摆在面前时,她能有说"不"的底气,能有转身离开的底气,能有不再"适合"的底气。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春天来了,她想。而她的十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