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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资金链断裂 投资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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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款到账是在一个月后。
三百万,分三期,首期一百万。江以宁盯着银行短信,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她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也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博。
陆时渊的反应比她平静得多。他只说了一句:"够活六个月。"然后转身去了实验室,把那一百万的预算表扔给她,"按这个花,超支的部分你自己想办法。"
预算表苛刻得近乎残忍:实验室设备占60%,原料采购占30%,行政开支压缩到10%。没有市场推广费用,没有人员招聘预算,没有应急储备金。
"陆总,"她找到他时,他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离心机,"10%的行政开支,包括房租、水电、我们的——"
"我们的工资不算在内。"他头也不抬,"前期不拿工资,我说过。"
"但生活费——"
"我有一万存款。你呢?"
江以宁沉默了。她的存款在入职时全投进了公司,作为象征性的"跟投",换来额外的5%股权。现在她的个人账户里,还剩八千块。
"我也够。"她说。
陆时渊终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熟悉的、评估性的锐利:"别硬撑。如果撑不住,现在说,还来得及调整。"
"我撑得住。"
他对视她三秒,然后点头,继续调试机器。江以宁转身离开,在心里快速计算:八千块,在上海,省着花,能撑四个月。四个月后,如果公司还没有收入,她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但她没有后悔。她只是更拼命地工作,把"行政"的范畴扩展到无限大:她兼任HR,在招聘网站发免费的帖子;她兼任采购,跑遍上海的原料市场比价;她兼任客服,在凌晨回复电商平台上零星的咨询。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绷紧的弦,而陆时渊是拨弦的人。他永远有下一个需求,下一个deadline,下一个"必须今晚完成"的任务。她从不拒绝,从不抱怨,只是执行,完美地执行。
六月的一个深夜,她正在核对一批进口原料的报关单,陆时渊突然从实验室冲上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怎么了?"她站起来。
"出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不确定那是愤怒还是恐惧,"那批德国进口的活性物,海关扣了。说是成分申报不符,要退运或者销毁。"
江以宁的心沉下去。那批活性物价值四十万,占他们全部流动资金的40%。更重要的是,那是新产品线的核心原料,没有它,接下来的研发全得停摆。
"申报哪里不符?"
"含量。"陆时渊把报关单摔在桌上,"供应商给的数据是98%纯度,实际检测是95%。3%的差异,海关认定申报不实。"
"供应商怎么说?"
"推诿。说行业惯例,说其他客户都没问题,说——"他停下来,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说如果我们不付尾款,就告我们违约。"
江以宁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在经历某种崩塌。
"我来处理。"她说。
"你怎么处理?"
"我有办法。"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但没有触碰他,"给我三天。你继续研发,用备选方案,别停。"
陆时渊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怀疑,有疲惫,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江以宁,这不是财务能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但我是你的合伙人。合伙人就是解决对方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们对视了几秒。陆时渊先移开视线,他走回实验室,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江以宁立刻行动起来。她打了十七个电话,动用所有在外企积累的人脉,最终找到一个在海关工作的学长。对方答应帮忙查案卷,但暗示需要"运作费"。
"多少?"
"五万。保证放行。"
五万。她账户里只有八千。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超过十万,且每一笔支出都需要陆时渊签字。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学长转了八千,那是她的全部积蓄。然后她写了一张借条,借款人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担保人盖的是公司的章——她私刻的章,陆时渊不知道的那种。
"剩下的四万二,一周内补齐。"她在微信里说,"先放行,我保证不赖账。"
学长收了钱,没再回复。江以宁在客厅里坐到天亮,听着楼下实验室传来的仪器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越界了。她私刻公章,她个人举债,她把公司和自己的命运绑在了一起,用一种陆时渊绝不会同意的方式。
但如果这批货出不去,公司就死了。如果公司死了,他们这三个月的一切——那些通宵,那些争吵,那些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时刻——就全成了笑话。
她不能让公司死。哪怕代价是自己。
三天后,货放行了。
江以宁没告诉陆时渊那五万的来历,只说"学长帮忙疏通了关系,欠个人情"。陆时渊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点头:"谢谢。这个人情,我来还。"
"不用。"她说,"我们是合伙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个月开始,给你发生活费。每月五千,走公司账。"
江以宁想拒绝,但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五千。比她在外企的月薪少四十倍。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某种"额外"的东西。
她把这当作认可。当作关心。当作某种她不敢命名的、特殊的对待。
后来她才知道,那五千块,在财务账目上被记作"行政人员补贴",和后来招的保洁阿姨一个科目。没有什么特殊,从来没有。
但此刻,她只是单纯地感到一种被看见的满足。
危机过去后的第三周,苏曼出现了。
那是江以宁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虽然她会用接下来的十年,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带来的疼痛。
那天是周五,她提前下班去菜市场,想给陆时渊做他随口提过一次的糖醋排骨。她提着塑料袋回到老洋房,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卷发披在肩头,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坐在江以宁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那张堆满文件的、唯一的干净椅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微笑着和陆时渊说话。
陆时渊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姿态是江以宁从未见过的放松。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你了呀。"女人的声音软糯,带着某种撒娇的尾音,"听说你创业了,来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江以宁站在门口,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她应该打招呼,应该自我介绍,应该做所有"合伙人"该做的事。
但她动不了。因为她看见陆时渊转过身来,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那个她在地铁上见过一次的、真实的笑——此刻正对着另一个女人绽放。
"以宁?"他看见她了,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回来了?这是苏曼,我……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江以宁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她想起室友说过的话:"他前女友是苏曼,当年化工系的系花。"
"你好。"苏曼站起来,伸出手,眼神在江以宁身上打量了一圈,从帆布包到沾了泥点的帆布鞋,"你是时渊的……?"
"合伙人。"江以宁握住那只手,触感冰凉、柔软、保养得宜,"江以宁。负责财务和行政。"
"哦,员工呀。"苏曼笑了,那种阅历丰富的、意味深长的笑,和那个投资人如出一辙,"我还以为——"
"她不是员工。"陆时渊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江以宁听不懂的情绪,"是合伙人。占股15%。"
"15%?"苏曼挑眉,"时渊,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当年我们——"
"过去的事别提了。"陆时渊走过去,站在她们中间,像某种无意识的保护姿态,但江以宁不确定他在保护谁,"苏曼想投钱进来,以宁,你怎么看?"
江以宁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根发红,那是他紧张时的生理反应。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大学同学"对他来说,远不止大学同学。
"投多少?"她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五十万。"苏曼说,"换10%股权。时渊,你知道的,我在美国做美妆电商,有渠道资源。这五十万,买的是钱+资源。"
江以宁快速心算。公司现在估值按三百万算,50万占10%,相当于估值五百万,溢价67%。条件不算苛刻,甚至称得上友好。
但苏曼的眼神告诉她,这五十万买的不是股权,是别的什么。是旧情的延续,是位置的宣示,是某种她这个"合伙人"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我需要看BP。"江以宁说,"以及,资源合作需要签对赌,如果渠道转化达不到承诺——"
"以宁。"陆时渊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警告,"苏曼是老朋友。"
老朋友。江以宁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老朋友可以不讲商业规则,老朋友可以跳过尽职调查,老朋友可以坐在她的椅子上,喝她买的咖啡,用一种打量入侵者的眼神看着她。
"我明白。"她说,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你们聊,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关上门,把客厅的笑声隔绝在外。她机械地处理排骨,焯水、炒糖色、炖煮,动作熟练得像某种自我麻痹的仪式。
客厅里传来苏曼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然后是陆时渊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耐心。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这不是嫉妒,她告诉自己,这是不安。这是对团队稳定性的担忧,是对公司控制权的警惕,是纯粹的、理性的、职业化的不安。
但当她听见苏曼说"时渊,你这里好小,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大点的办公室",当她听见陆时渊回答"习惯了,小而温馨"时,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温馨。他说温馨。
这个她每天打扫、每天修修补补、每天在其中扮演"好用工具"的老破小,在他嘴里成了"温馨"。而让它温馨的,显然不是她。
晚餐是四个人吃的——苏曼提议"尝尝以宁的手艺",于是留了下来。江以宁加了双筷子,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听苏曼讲美国的见闻,讲她嫁的那个"其实没什么感情"的华裔商人,讲她"为了时渊"决定回国发展。
"以宁,"苏曼忽然转向她,"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追你的人不少吧?"
"工作太忙,没时间想这些。"
"也是,"苏曼笑了,"跟着时渊这种工作狂,确实没个人生活。当年我们——"
"苏曼。"陆时渊出声,声音里有一丝江以宁熟悉的、压抑的怒意,"吃饭。"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苏曼离开后,江以宁收拾碗筷,陆时渊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她的投资,"他最终说,"我拒绝了。"
江以宁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洗碗:"为什么?条件不算差。"
"不想欠她的。"
"欠我的就可以?"
话一出口,江以宁就后悔了。她不该这么问,这越界了,这暴露了她不该有的情绪。
但陆时渊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他转身走了,留下江以宁站在水槽前,看着泡沫覆盖的碗碟,感到一种比苏曼出现时更强烈的、无法名状的疼痛。
你不一样。他说。
但不一样在哪里?是更"好用",更"安全",更"不会麻烦他",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她只能继续洗碗,让水流掩盖自己颤抖的呼吸。
那晚之后,苏曼成了某种幽灵般的存在。她不再出现,但处处存在:陆时渊偶尔会对着手机发呆,江以宁知道那是在看她的朋友圈;某个深夜,她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低沉而温柔,说着"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江以宁把自己埋进工作,更深的埋进去。她不再期待他的笑,不再收集他的习惯,不再在清晨为他准备咖啡时感到那种隐秘的甜蜜。她只是执行,完美地执行,把自己活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七月,公司账上的钱烧到了警戒线。陆时渊开始频繁外出,见投资人,见潜在客户,见一切可能给钱的人。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脸色越来越疲惫,对江以宁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或者说,越来越"正常",回到他们初识时的那种纯粹的、工具性的关系。
八月的某个暴雨夜,江以宁在客厅加班,等他回来。凌晨两点,门开了,陆时渊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怎么了?"她站起来。
"最后一笔投资,黄了。"他把信封扔在桌上,那是他们准备了三个月的BP,"对方说,赛道太热,估值太高,团队太嫩。"
他坐在她对面,双手抱头,肩膀发抖。江以宁看着这个在暴雨中走了三站地铁、此刻正在她面前崩塌的男人,感到心脏某个角落被狠狠揪紧。
"还剩多少?"她问。
"十二万。够活两个月。"
"两个月内能盈利吗?"
"不能。新产品至少还要四个月才能上市。"
"融资呢?"
"都谈过了。没人敢投。"
沉默。暴雨敲打着窗户,像某种绝望的鼓点。江以宁看着桌上的BP,看着封面上"极光生物"四个字,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有钱。"她说。
陆时渊抬头,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你说什么?"
"我父母留给我的。一套小房子,在老家,值三十万。我明天回去,卖掉它。"
"江以宁——"
"算我增资。"她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股权比例不变,或者你让一点,都行。但公司不能死。"
陆时渊盯着她,久到江以宁以为他会拒绝。但他没有。他只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她喉咙上。她可以说"因为我是合伙人",可以说"因为我看好这个项目",可以说"因为我不想三个月努力白费"。
但她最终说:"因为你说过,要赔上十年,从原料端开始死磕。我想看看,十年后,我们能走到哪里。"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全部的真话是:她想陪他走到那里。哪怕只是作为合伙人,哪怕只是作为"好用、安全"的工具,她也想陪他走到那里。
陆时渊的眼眶红了。那是江以宁第一次看见他眼眶发红,在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脸上。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这钱,算你借我的。等公司活了,第一个还你。"
"不用还——"
"要还。"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潮湿,带着暴雨的寒气,"江以宁,我欠你的,都会还。"
他们站在客厅里,暴雨在窗外咆哮,而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契约。江以宁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感激、看见了疲惫、看见了某种她不敢确认的、类似柔软的东西。
但她没有看见爱。从来没有。
后来她花了十年才明白,那一刻的握手,对他来说,是"合伙人"的郑重承诺;对她来说,却是某种献祭的开端——她献祭了自己的退路,献祭了父母的遗产,献祭了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全部安全边际,换取一个"被需要"的位置。
而"被需要",从来不等同于"被爱"。
但此刻,她只是单纯地、贪婪地,想要握住这双手,哪怕多一秒。
哪怕只是暴雨中的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