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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裸辞与三号员工 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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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2016年3月。
春日的梧桐絮飘满法租界的老街,江以宁站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洋房前,仰头望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上积着灰,像她此刻的心情——灰扑扑的,带着某种不确定的期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以宁,你真的想好了?外企财务岗,年薪二十万,说辞就辞?"
她没回,只是把手机塞进了帆布包。包里装着一份手写的简历,纸边被她的手指捏得发皱。三天前,她在LinkedIn上看到一个帖子:"寻找合伙人,做中国自己的高端美妆品牌。已裸辞,all in。——陆时渊。"
她认识陆时渊。或者说,她见过他。
两年前,在行业峰会上,她作为外企财务代表旁听,而他作为某跨国美妆集团的技术总监,在台上讲"成分党的崛起"。台下有人问他:"陆总监,外资品牌垄断高端市场,国货有机会吗?"
他站在聚光灯下,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二十八岁的男人,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没有。至少五年内没有。除非有人愿意赔上十年,从原料端开始死磕。"
那时候她就记住了他。记住了他说"赔上十年"时,眼底那簇烧得极旺的火。
现在,那簇火的主人裸辞了,在找合伙人。而她,也想赔上十年。
江以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洋楼的铁门。
楼道里弥漫着旧木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在斑驳的绿漆门前停下。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急促、密集,像某种焦躁的心跳。
她敲了敲门。
"进。"
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江以宁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的纸。A4纸、便签纸、外卖单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分子式和成分配比,像一场失控的学术风暴。风暴中心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正对着三台显示器疯狂打字。
"陆总,我是江以宁。"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来应聘财务合伙人。"
键盘声停了。
陆时渊转过身来。两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刻,眼窝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下陷,但那双眼睛——江以宁记得的,那双在峰会上燃烧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将她从头扫到脚。
"江以宁。"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搜索记忆,"外企的财务分析师?"
"是。"
"年薪多少?"
"二十二万。"
"我开不出工资。"他直截了当,"前期可能半年都没有收入,我要把所有钱砸进实验室。你图什么?"
江以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成分组合,字迹潦草得近乎暴躁,但逻辑链清晰得可怕。她看了三秒,抬头:"图这个。图有人真的想从原料端开始死磕。"
陆时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在峰会上的原话。她记得。
"你听了那场演讲?"他问。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也觉得,国货不该只做平价替代。"江以宁把纸放回地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某种易碎的东西,"我想做有价值的事。不是有价值的价格,是有价值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絮飘进来,落在她肩头,她没拍。
陆时渊突然站起身,绕过满地的纸,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存在感,身上有淡淡的咖啡和实验室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她的眼睛,"如果公司倒闭,你投入的积蓄打水漂,怎么办?"
"我算过账。"江以宁从包里抽出那份皱巴巴的简历,翻到背面——那里写满了她手写的财务预测,"按最坏情况,撑八个月。八个月后如果还没拿到融资,我认赔。但在此之前,"她顿了顿,"我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陆时渊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江以宁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被他听见。
"明天能上班吗?"他终于开口。
"能。"
"没有办公室,就在这栋楼里,一楼是实验室,二楼住人。我住主卧,你住次卧,客厅办公。介意吗?"
"不介意。"
"我脾气很差,会骂人,会通宵,会忘记吃饭。跟得上吗?"
"跟得上。"
陆时渊把她的简历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江以宁的心猛地一沉。
"打印那种东西浪费纸。"他说,同时从桌上抽出一份手写的协议,"这是合伙协议,我的技术入股占60%,你负责财务和行政,占15%。另外25%预留给未来的技术合伙人。看没问题就签。"
江以宁接过协议,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条款很苛刻,苛刻到近乎不近人情,但每一条都清晰透明,没有陷阱。
她拿起桌上的笔——一支笔帽裂开的签字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时渊看着她的字迹,忽然说:"你是第三个。"
"什么?"
"第三个愿意签的人。前面两个,看到协议就跑了。"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欢迎加入极光生物,三号员工。"
他伸出手。江以宁握住,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陆总,"她问,"一号和二号员工呢?"
"一号是我。"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那盆半死的绿萝,"二号是这盆绿萝。我养了三个月,快死了。"
江以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冒险,可能比想象中更疯狂。
但也更值得。
当晚,江以宁回到租住的公寓收拾行李。室友惊讶地看着她把衣柜里的职业套装一件件叠进行李箱,换上牛仔裤和帆布鞋。
"以宁,你认真的?那个陆时渊,我查过了,他前女友是苏曼,当年化工系的系花,后来出国嫁了个老外。这种男人——"
"我知道。"江以宁打断她,把最后一件白衬衫压进箱子。
"你知道还往火坑里跳?"
江以宁合上箱子,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远处陆家嘴的霓虹在雨雾里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他不是火坑。"她说,声音很轻,但笃定,"他是想烧出一片天的人。我想帮他烧。"
室友叹气:"你完了。你这种眼神,我熟。当年我爸看我妈就这样,后来我妈跑了,他喝了十年酒。"
江以宁笑了笑,没反驳。她知道室友说得对,某种意义上的对。
她确实完了。
从两年前那个峰会开始,从他说"赔上十年"开始,她就已经在往某个深渊里坠。只是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深渊也向着她张开怀抱的时刻。
凌晨两点,她拖着行李箱回到老洋房。陆时渊还在二楼敲键盘,楼下的实验室亮着灯,传来某种仪器运转的低鸣。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次卧。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书桌,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梧桐。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轻得像在布置一个秘密基地。
挂最后一件衬衫时,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陆时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明天七点起,八点去实验室。别迟到。"
"好。"
脚步声远去。江以宁把额头抵在衣柜门上,无声地笑了。
七点起。她记住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天。她不知道的是,在未来的三千多个日夜里,她会无数次在七点前醒来,提前准备好他的咖啡,记住他所有刁钻的习惯,把自己打磨成他最称手的工具——而他,会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
但此刻,在2016年3月的这个春夜,她只是单纯地感到一种接近火焰的雀跃。
哪怕会被灼伤,也想靠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