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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逃离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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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不知道论坛上发生了什么。
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扔在书房的抽屉里,没有再看。
他在收拾行李。
不是出远门的那种收拾,是那种……想暂时离开的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没看完的书,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他想了想,又把那本没看完的书拿出来了——他现在看书还是太吃力,字太小,看久了眼睛会酸。
他把书放回书架,手指划过书脊,一本一本地。
这些书大部分是他这些年买的,也有一些是读者送的。每一本都有折痕、有划线、有他写在页边空白处的笔记。那是他用眼睛和手一点一点留下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像那样看书了。
医生说可以,但要时间。
他有时间。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他把行李箱拉上,放在门口,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他看着水流进杯子里,透明的、没有形状的、不停地流动的。他的视力还是不够好,看不清水面的波纹,但他能看到光在水面上的反射——一小片晃动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想起了雪山。
想起那个小平台上,冰川反射着阳光,蓝得像一块琉璃。想起陆方辞站在他身边,他对陆方辞说“你比雪山好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两个月?
感觉像是上辈子。
门铃响了。
江寻放下水杯,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他的视力不够好,猫眼里的人影是模糊的,但那件外套他认得。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有白色的标签,是陆方辞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他没有开门。
门铃又响了。这次不是一下,是持续地、固执地按着,像是不得到回应就不会罢休。
然后敲门声开始了。是用拳头砸的、急促的、带着情绪的敲。
“江寻!”陆方辞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有点闷,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江寻站在门后,没有动。
“江寻,我们谈谈。”
沉默。
“求你。”陆方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而是低下来、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就五分钟。你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江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陆方辞站在门口,比两天前憔悴了很多。
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像是两天没喝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不是平时会穿出门的那种,像是在家里窝了很久、突然冲出来穿的。
“你瘦了。”陆方辞说。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不是“我们和好吧”。
是你瘦了。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进去吗?”陆方辞问。
“就在这儿说。”江寻靠在门框上,把门挡着。
陆方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陆方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江寻,”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觉得我改了你的词、瞒着不让你看论坛……这些我都认。我做错了。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但是我可以改。我可以发微博,发论坛,跟所有人说——是我的错,是我改了你的文。我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过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他说“什么都不要”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你确定?”江寻问。
“我想要你。”陆方辞抬起头,看着江寻的眼睛,“我只想要你。”
江寻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陆方辞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种江寻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那不是表演。
江寻认识他三年,分得清什么时候他在演,什么时候他是真的。
现在他是真的。
但“真的”不等于“对的”。
“方辞。”江寻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三年前,我们真的是偶遇吗?”
陆方辞的脸白了。
“你什么意思?”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
“你觉得我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陆方辞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敢这么想?”江寻说。
“我只是改了几个词——你有必要这样否定我吗?”
“你不只是改了词。”江寻打断了他,“你改了读者对我的认知。你让他们觉得,我的文需要你的‘润色’才能变得更好。你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需要‘包容’的病人。你让他们开始怀疑,那篇文到底是谁的。”
陆方辞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江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不是那些被改的词。是你拿走我的手机、关掉我的通知的时候,我没有怀疑你。你说‘为了我好’,我就信了。你说‘大家都支持’,我就信了。你说‘你没有改我的词’,我也信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我那么信你。你却利用了我的信任。”
陆方辞的眼眶红了。
“江寻……我不是……”
“你不是故意的?”江寻替他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故意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做了。而且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为我好’……”
“是为你好。”即使江寻没有说出这四个字,陆方辞也听见了,它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塌了。
“不是的……”他喃喃地说,“不是的……”
“方辞。”江寻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事业上,我以为我们是携手并进的伙伴。感情上,我以为我们可以相伴到老。我对你没有任何保留,我把我能教的都教给你了。我把我最脆弱的东西也都给你看了——我的焦虑、我的失眠、我对写作的恐惧、我对自己的怀疑。我以为你会保护这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你没有保护它们。你利用了它们。”
陆方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控制不住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
江寻看着他哭,没有上前,没有安慰。
不是因为他狠心。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上前一步,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他不能再回去了。
陆方辞哭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他放下手,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江寻。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要去哪里?”他问。
“什么?”
“你收拾了行李。”陆方辞看了一眼门里面的行李箱,“你要去哪里?”
江寻没有回答。
“你要离开这个城市?”
“……对。”
“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
“江寻——”
“方辞。”江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告别,“你走吧。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但不是现在。”
陆方辞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你还会写吗?”
江寻沉默了几秒。
“我会。”他说。
陆方辞的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绝望。欣慰的是,江寻不会放弃写作。绝望的是,他知道,从那以后,江寻的文字里可能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了。
“好。”陆方辞说,“那我等你。”
江寻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寻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那个终点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论坛。
首页已经被“等”字淹没了。
他看到了那个帖子,看到了几百条“等”字的回复,看到了一个叫“Aether”的用户说的那句“他会回来的”。
他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坚定地说“他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觉得,那个人懂他。
他没有回复那条评论。他只是把那句话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然后他关了手机,拉起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从十八到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清晨的光。
他走出大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江寻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一个在地图上很小的、不起眼的小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他不知道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老街还在不在,不知道巷口那棵老槐树是不是还活着。
他想回去看看。
不是逃避。
是回去。
“好嘞。”司机发动了车。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移动。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醒来,高楼、天桥、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
江寻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他的视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城市的轮廓在他眼里是模糊的、柔和的、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他不知道这次回去会待多久。
不知道眼睛什么时候能完全好。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重新拿起笔。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回来的。
也许需要的时间,要远远超过他眼疾能够痊愈的时间。
但是,没关系,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