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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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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一分。
周雪遥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像一朵褪色的云。她盯着那朵云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出租屋,单人床,昨天刚满二十岁。
生日蛋糕还放在桌上,吃剩了一半。草莓味的,室友挑的,奶油有点甜,她只吃了一小块。蜡烛是数字“2”和“0”,金色,点燃的时候很好看。她许了愿。许了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
翻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消息很多,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跳到了三位数。朋友圈也是,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有人在发她的照片,配文大同小异——祝我们的小太阳生日快乐。
小太阳。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咀嚼出什么滋味。
解锁手机,消息列表往下滑。有高中同学的祝福,有大学同学的祝福,有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忽然冒出来发了一段煽情的话。她不知道该回什么,索性先不回。往上滑,滑到凌晨零点整那条,是她妈发的:“宝贝女儿生日快乐,妈妈永远爱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谢谢妈,刚醒。删掉。又打:爱你。删掉。最后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年糕被手机的光弄醒了,从床尾走过来,踩着她的腿,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她手心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从下巴捋到尾巴尖,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橘猫是去年冬天捡的,在宿舍楼下,缩在暖气管道旁边,瘦得像一张纸。室友说别管了,流浪猫那么多管不过来。她没说话,把猫揣进羽绒服里带回了出租屋。喂了一个月,猫胖了一圈,开始挑食,不吃国产粮,之后她就不怎么回宿舍住了。
她给猫取名年糕。因为黏人。
“年糕,”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含了一口砂纸,“我又醒了。”
年糕喵了一声,意思是饿了。
她坐起来,开灯。灯亮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皮肤白得有点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二十岁。不长痘了,不肿了,看起来比十八岁的时候顺眼很多。但她知道,二十岁和十八岁的区别不在脸上。
十八岁的时候,她还会为失眠感到焦虑。翻来覆去地看时间,越看越着急,越急越睡不着,最后哭着给妈妈打电话。二十岁的时候,她已经不焦虑了。她接受了一件事——睡眠不是她的朋友,她们偶尔见面,大多数时候各过各的。
她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给年糕倒了粮。站在厨房的窗前往外看,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没有一个人。远处是这座城市的轮廓,高楼和矮楼交叠在一起,天际线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橘色。
这不是她长大的那座南方小城。这是一座更大的城市,有更多的楼、更多的人、更多的声音。当初考到这里来,所有人都说她厉害。她自己也觉得,离开那个地方,换一个环境,一切都会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在那个小城里,她是唯一一个凌晨四点醒着的人。在这座大城市里,她知道,此刻有无数人和她一样醒着。不同的出租屋,不同的天花板,不同的猫。但一样的是,都在这个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的时辰里,清醒地、安静地待着。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好受一些,也没有让她更难受。只是让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特殊。
她回到床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凌晨三点五十七发的,刚看到:“遥遥你睡了吗?我今天太开心了,谢谢你过生日,爱你!”
周雪遥打了两个字:醒了。又觉得不对。她看了看这条消息的时间——三点五十七。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除非这个正常人,也不是真的正常。
她往上翻了翻这个室友的朋友圈。昨天发了一组九宫格,每一张都笑得很好看。前天的内容是“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配图是一杯拿铁和一本摊开的书。大前天的内容是“被导师夸了,开心”。
好看。完美。元气满满。
但周雪遥记得,上周三的凌晨两点,这个室友在厕所里哭。不是那种小声的、偷偷的哭,是捂着嘴还是压不住的那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听见了,没有去敲门。不是冷漠,是她知道,有些哭声不是给别人听的。
有些人把眼泪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是一种体面。她不想破坏这种体面。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个收音机,没关掉,一直在放沙沙沙的白噪音。不吵,但你没法忽略它。
她开始在心里过清单。
清单这个词,她用了很多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初中。那时候她已经发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了——不是智商的问题,不是情商的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不同。别人是顺着水流走,她是逆着水流站。不是她不想顺,是她做不到。水到她这里就分开了,绕着她走。
这种不同,听起来很厉害,其实很累。
所以她开始列清单。把自己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下来就不用在脑子里转了,写下来就可以暂时放下了。清单像是一个外置的硬盘,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从脑子里导出去,存好,锁上。
高中毕业的时候,她已经划掉了“考上大学”。大一下学期,划掉了“一个人去旅行”。大二上学期,划掉了“养一只猫”。还有一些更私人的,她没写在任何地方,只是存在心里,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就翻篇。
她的人生,被她活成了一张待办清单。
不是悲观,也不是乐观。是一种中性的、务实的、不给情绪留余地的活法。
年糕吃完了粮,跳回床上,在她身边团成一个圆。她摸着猫,听着猫的呼噜声,想睡,但脑子里的收音机还在放沙沙沙。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五岁,幼儿园。午睡时间,所有小朋友都躺在小床上。她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老师走过来,小声说:“周雪遥,闭眼睛,睡觉。”
她闭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左边的小朋友在哭。很小声,但听得见。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右边的小朋友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又从头开始。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更里面的地方。是老师的声音,但不是老师说的话,而是一种更下面的、更真的东西。那个声音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干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职业倦怠”这个词,也不知道成年人会有“不想活了但还是要活下去”的那种疲惫。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身体记的。从那以后,她好像就多了一个功能——能听见别人没说出来、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些东西。
这个功能,她没有开关。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词,叫共情。心理学上说,共情是一种能力,可以训练,可以提升。但她的共情不是能力,是诅咒。能力是想用的时候用、不想用的时候关掉。诅咒是你不想要,但它一直在。
你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的背影,你就知道他在难过。你和一个人聊天,他笑得很开心,但你能听见他笑下面那层东西。你坐在咖啡馆里,什么都不做,空气里全是别人的情绪,像雾一样,往你毛孔里钻。
她试过屏蔽。把自己裹起来,告诉自己不要管了,别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但没用。就像你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闻到烟味一样,你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感受到别人的情绪。
她把这些东西写进过日记。后来把日记烧了。
不是怕别人看见。是怕自己看见。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远处已经有鸟开始叫了。不是那种正式的、隆重的、属于白天的鸟鸣,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醒谁的叫声。
周雪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租房的时候刚刷过,但现在有了几道划痕,是搬家具的时候蹭的。她盯着那些划痕,想象它们是怎么来的——茶几的角,衣柜的门,某一次搬动的时候没拿稳,磕了一下。
每一道划痕都有一个故事。但你不问,它就只是划痕。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二十岁了。她活到二十岁了。
这件事本身,有时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觉得自己不该活着,而是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像一道数学题,过程很复杂,答案很简单。答案就是她还活着。但过程的每一步,都写满了巧合和勉强。
她记得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冬天的夜很长,她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了,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栋正在拆除的楼。不是一下子塌了,而是一层一层地、有秩序地、慢慢地拆。拆掉的东西堆在脚边,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快要埋住她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上学。语文课,老师让朗读课文,她站起来,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读完坐下,同桌小声说:“你读得真好听。”
她笑了笑。
那个笑,和后来的所有笑,都是一个配方。
天慢慢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先是灰白的,然后变成淡金的,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年糕从她身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跳下床,走到食盆边,发现盆是空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雪遥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要去上课,要回消息,要把昨天的蛋糕吃掉,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做一个正常人。说话,笑,走路,吃饭,和所有人一样。
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凌晨四点十一分醒来。
没有人会知道她脑子里有一个收音机,一直在放沙沙沙。
没有人会知道,她活到二十岁,靠的不是对未来的憧憬,而是一张清单。
她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
她眯了眯眼。
又是新的一天。
她在心里划掉了一件事——不是清单上的事,而是另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有写下来、但每天都在默默完成的事:又活过了一天。
年糕又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这只橘色的、圆滚滚的、挑食的猫,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给你倒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