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算你狠》南野飞枝

1、第 1 章 仲冬二月，

　　仲冬二月，云台山大雪封顶。
　　停云霭霭，长路漫漫。一队人马顶风冒雪，在盘山窄道上缓缓而行。六名护卫披风猎猎，色彩各异，簇拥着一辆叮当作响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个俏生生的丫鬟。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雪岭间，这行人的招摇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积雪没过脚踝，遮掩了乱石悬崖。谁也摸不清下一脚踩下去，是实地还是万丈深渊。
　　“停车。”
　　车内忽而传出一声细语，音如碎玉。
　　六人闻声顿止。马蹄尚未站稳，前方山顶陡然爆发出一阵雷鸣巨响。霎时间，山崩地坼，无数巨石裹挟着千层雪浪滚滚而下，将前路瞬间夷为平地。
　　只要再慢半息，车马便会碎骨粉身。
　　众人惊魂未定，尚不及揣摩车内那位“金枝玉叶”如何能预判天灾，四周杀机已至。
　　雪崩余威未散，山脊上掠出大批蒙面黑衣，刀芒如雪。可那六人显然也不是等闲，迅速反应，四散在马车周围。
　　蓝衣男子长剑出鞘，剑光如冷电破空，硬生生从敌阵中撕开一条血路；黄衣女子护持右翼，袖间短刃翻飞，将近身的寒芒悉数格挡；青衣人横衔锐哨，哨音穿云裂石，指尖钢针如雨，截断后方围困。红衣大汉如铁塔沉地，双臂一振，震开重劈而来的利刃，寸步不退；黑衣女子挽弓如满月，箭无虚发，点杀暗处死角；队尾的小童则缩至车辕阴影下，面沉如水，指尖紧扣药袋，冷眼观局。
　　片刻功夫，残肢横地，血染白雪。六人收招而立，甚至显出几分未尽兴的狂态。
　　“叮——”
　　环佩轻响。一只素手掀开帘幔，女子身披红火嫁衣，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无数尸身，步调轻盈地下了马车。
　　突然，她像预感到什么一样，身形一侧。下一瞬，一支流矢破空而来，狠狠贯入她方才立足之处。黑衣女子抬手便是一箭，将山头躲藏的漏网之鱼射翻坠崖。
　　“少主，你没事吧！”丫鬟惊惶扑上前。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女子的不对劲，但她显然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在稍加适应马车外的严寒后，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最终停在了一个隆起的小雪堆前。
　　“挖。”她淡淡吐出一个字。
　　护卫虽心生疑窦，却不敢违命。此处处于雪崩边缘，积雪尚松。不过数息，一具“尸首”便露了出来。
　　说是尸体，也不尽然。那人浑身僵冻，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像截枯死的烂木头。
　　“不管用什么办法，救活他。”女子低声吩咐。
　　“来了。”
　　队尾那青衣小童快步上前，撩袍半跪在雪地里。
　　他生得一副稚气面孔，可指尖触到那截寒凉的脉门时，眉宇间竟透出一股枯僧般的寂静。他并拢双指，在那人颈侧与胸口连点数下。不过一瞬，小童原本紧绷的肩头便松了下来。他没抬头，也没像寻常郎中那般长吁短叹，只从怀中摸出一枚寸长的银针，极其果决地扎入那人的人中。
　　“死不了。”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语调平平，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在场护卫听闻此言，皆是默契地收了刀剑——只要这小鬼开了口，这人便是掉进奈何桥，也能被他生生拽回来。
　　嫁衣女子闻言，再未多看雪堆一眼，便拎起裙角，步履轻盈地折回马车。

　　帘幔放下，谢云紧绷的脊背颓然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谁能想到，就在大约二十分钟前，她还走在四十多度的大马路上，抱着杯冰咖啡边喝边打开了手机里刚下载好的新型手游《无妄之灾》。
　　随着她指尖点下游戏界面的那个“确认进入”的按钮，一辆马车就突然朝她横冲直撞了过来。
　　没错，就是马车，纯木轮、黑鬃马、古拙得能进博物馆的那种！竟赫然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柏油马路上，精准地向她冲了过来！
　　这种跨越千年来干掉她一般的宿命感，谁来懂一下啊？反正她不懂！
　　谢云只来得及闭死双眼。再睁眼时，红日隐遁，天际如浓稠血浆。周遭是焦黑的烟雾与生机绝迹的火海，半空黑雾盘旋，立着个面如死尸的魔头。
　　那魔头浑身浊气，血红的双目中明明没有瞳孔，但谢云就是有一种对方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毛骨悚然。
　　场景切换太快，谢云一时无从反应，脚底竟是生根般地杵在原地，只能傻愣愣地仰头与那怪物对视。
　　极度恐惧汇聚心头，谢云大脑一片空白，却还是秉持着二十一世纪良好市民的社交礼仪，颤抖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那恐怖的源头挥了挥手：“hi。”
　　下一瞬，铁钳般的手锁住了她的喉咙。失重与窒息同时袭来，谢云像只被拎起的鸡雏，无力地托住那双能轻易拧断她颈骨的手，绝望地看着对方。
　　倒也不必……这么热情。
　　【系统载入中……10%……50%……100%，载入成功。】
　　半生半死间，她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机械音。随之，束缚在她脖颈的力道渐渐变轻，窒息的痛苦也缓解了几分。
　　【时空正在重置……重置成功。】
　　谢云再次睁眼，视线里不再是那片黏稠如血的暗红。取而代之的，是车厢顶端细密交织的苏绣锦缎，透着股沉静的灰蓝。方才那种被铁钳锁喉、几乎要将肺部挤碎的窒息感，在这一瞬，被一缕幽微、微凉的瑞脑香生生抚平。
　　她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厚实柔软的羊毛毯，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谢云呆滞了整整一分钟，只觉得大脑像是被无数次强制开机后又强行死机。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刚才怎么好像死了一次，是幻觉吗？
　　先等等！
　　谢云闭上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好，让她来理一理。
　　现在她面前是一扇把外界遮蔽得严严实实的车帘，并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马车正在行驶。
　　那她还能干什么呢？打开看看呗，万一外面还是刚刚那处火海呢？哈哈……
　　积压已久的刺骨寒气瞬间灌入领口，冻得她浑身激灵，谢云脑子里那团乱麻被生生劈开，瞬间清醒了大半。
　　视线恢复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颗油亮的黑色马头，以及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
　　雪真美啊。
　　——可这特么是哪儿？！
　　【欢迎宿主进入《无妄之灾》副本世界。】
　　那个机械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
　　什么？！
　　还来不及消化这个莫名出现的消息，一个梳着丫鬟发髻、绿衣俏丽的小姑娘探进头来：“少主，是有何吩咐吗？”
　　谢云眼尖地瞧见，这姑娘额角悬着个虚拟框：【侍女，采薇】。
　　少主又是什么鬼？
　　嗯……这种NPC一般是掌握情报的关键，按目前的观察，她应该是穿越了。只要稳住气，好好问一问，找回家的路应该不难。
　　然而，下一秒，变故陡生。
　　“少主——”
　　面前丫鬟的脸瞬间扭曲成了古典名画《呐喊》中的模样，与此同时，谢云耳畔炸起一道沉闷的轰鸣，脚下的山峦仿佛活了过来，四处“奔走”。
　　紧接着，受惊的黑马爆发出凄厉的长嘶，马蹄在冰面上疯狂打滑。
　　谢云根本抓不稳扶手，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撞击力猛地掼向车壁，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倒。谢云最后看见的，是漫天扬起的苍茫碎雪，以及那架随她一同坠入深渊的火红色马车……
　　【叮——救命锦囊消耗成功，当前余额：2。】系统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什么救命锦囊？！
　　谢云根本来不及细想，只知道她再待在这马车上就要疯了，慌忙大喊：“停车！！！”
　　这一嗓子，吓得采薇一个哆嗦，赶忙稳住缰绳将马车猛地勒停。一阵细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间，马车旁便零零星星聚拢了六个人。
　　“少主，发生什么事了？”其中一名穿着蓝衣、面容清俊的男子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还等不到谢云解释，雪崩如期而至，原本平整的山路在视线中崩塌、瓦解，滚石如惊雷般裹挟着千万吨积雪，呼啸着坠入深不见底的谷底。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马车剧烈摇晃，也吹乱了谢云额前那几缕被冷汗浸透的碎发。
　　谢云看着近在咫尺的死亡，心有余悸。
　　随着最后一批落石轰隆隆滚入悬崖，整个山体渐渐平息下来，可还不等一行人缓口气，山上又从天而降下来一群黑衣刺客，个个蒙着面，手持利刃。
　　谢云缩在车厢阴影里，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天灾之后又有人祸，这剧情到底有完没完。
　　她原以为自己会尖叫，可真当那种利刃入肉的闷响隔着木板传进来时，她反而出奇地冷静。
　　车外，原本清隽如竹的蓝衣男子瞬间化作杀神，剑锋所指，必有血雾炸开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护卫六人如同六尊绞肉机，进退间极有章法，冷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垂死的低鸣，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荒诞。
　　谢云盯着车板上一处凹凸不平的木纹，心里不知为何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些NPC……杀人时居然连一滴血都没溅到车帘上。
　　这种教科书级别的保镖服务，甚至让她生出一股想给他们打五星好评的荒谬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厮杀声消停了，只剩下风卷过残雪的呜咽。
　　谢云长舒一口气，那是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虚脱。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撩开那一抹厚重的帘幔。
　　新鲜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冷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她探出头，看见原本干净的雪地已被暗红染得斑驳不堪，而那六人正沉默地收刀归鞘，神情平淡得仿佛刚刚只是在雪地里打扫了一场落叶。
　　恐惧之余，谢云到底还是松了口气。这次总是彻底结束了吧……
　　忽地，一抹森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刺痛了她的眼角余光。

　　谢云下意识抬头，浑身血液再度凝固。
　　半空中，一名黑衣刺客如秃鹫般悬吊在峭壁绳索上，手中长弓已拉至满月。箭簇透着幽幽蓝光，死死锁定了她的眉心。
　　“得，又完了。”
　　视野被无限拉长，厉风吹散了她的碎发。谢云惊恐闭目，甚至听到了箭矢穿透头颅的闷响，耳畔唯有尖锐长鸣。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嗯？
　　意料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她貌似……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谢云试探着睁开眼，只见那支本该夺命的箭竟诡异地在半空拧了个横劲，“噗”地斜插进雪地，激起冰晶万点。
　　“少主！”采薇的尖叫几乎震破她的鼓膜。
　　【叮——救命锦囊消耗成功，当前余额：1。】
　　【检测到玩家“救命锦囊”所剩不多，请玩家请注意，如果你在副本世界死去，你在现实世界也会死去。】
　　什么？不带这么玩的！
　　谢云觉得自己要是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活下去才是见鬼了！莫名其妙穿越也就算了，一上来就有人索命？她招谁惹谁了？
　　谢云还没来得及继续吐槽，抬头便撞见那挂在半空的刺客正怒骂一声，再次从箭袋中摸出了第二支箭。
　　“救人救到底啊！你倒是把这家伙变消失啊！”谢云一边在心里疯狂咆哮，一边连滚带爬地往车厢钻。可极度的恐惧让膝盖阵阵发软，脚下不知被什么硬物一绊，她整个人惊呼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的冻土上。
　　嘶——但也正是这一摔，第二支箭贴着发髻钉入车板，箭尾颤动如蜂鸣。黑衣女子终于回神，一箭封喉，将刺客射落悬崖。
　　“少主，你没事吧！”采薇哭喊着冲来。
　　“疼死了……”谢云龇牙咧嘴地翻身坐起，下意识看向绊倒自己的“罪魁祸首”。
　　雪堆里，横出一具残躯。半截身体被新雪掩埋，裸露在外的皮肤惨白如纸，深红的血迹正顺着残破的甲胄洇开，将周遭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那人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在这漫天杀伐中像是一尊冰冷的血色雕塑。
　　谢云本能地想后退，那“雕塑”却似活过来一般，伸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脚踝。触碰的刹那，寒意顺着谢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世界再次陷入了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