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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官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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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澳门半岛南湾的夜晚,永远不缺金光。
□□那栋蛋形建筑,整晚都在燃烧——金色泛光灯从楼体底部一路往上打,远看像一团火,近看像一座宝库。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倒是安安静静蹲了几十年,眼睛圆睁,看了一辈子人来人往,不声不响。
陈澜星站在员工通道的入口,盯着那扇旋转门看了三秒钟,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澳门夏天的夜晚,空气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味,混着赌场门口杏仁饼摊档飘来的甜香,再掺上汽车尾气和香烟烟雾,蒸腾发酵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就是新葡京门口特有的气息。
“发什么呆啊?快进去啦!”同事阿May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操着一口流利的港式粤语,“今日大老板盯场啊,你仲想迟到咩?”
陈澜星回过神来,扯了扯身上深紫色马甲的衣领。马甲是赌场统一定制的,面料不算差,但穿在身上总归有点不太自在。他本来就是个不太习惯穿制服的人,更不习惯站在赌桌后面给人发牌。
“嚟紧嚟紧。”他用粤语应了一声,跟着阿May快步走了进去。
旋转门一推开,整个世界都变了。
大厅里灯光璀璨,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把整片赌区照得亮如白昼。地毯是暗金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几百张赌台密密麻麻铺展开去,□□、二十一点、骰宝、轮盘……各种赌法应有尽有,赌客们围在桌前,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花衬衫大金链,有的穿得普普通通,但所有人都盯着桌上的牌,眼神里那种专注,像是在盯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烟草混杂的气味,还有筹码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偶尔有人赢了一铺,大喊一声,旁边立马有人跟着起哄;输了的人则是面无表情,推一堆筹码出去,下一铺再来。
陈澜星穿过大厅,往二楼贵宾厅走去。他今天的班安排在“御匾会”——那是金沙的贵宾区域,专门伺候那些一出手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大豪客。
阿May在楼梯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喂,听说今日有位超级大客要来喔,专门点咗张枱,话要玩二十一点。”
“关我咩事?”陈澜星淡淡地应了一句。
“你唔知咩?嗰张枱就系你今日负责嘅!你寻日请假,冇收到通知咩?”阿May睁大眼睛看着他,“大佬,你好嘢啊,大老板专门安排嘅VIP客,你都唔当一回事。”
陈澜星脚步顿了一下。
他其实不是什么赌场正式员工。他爸在澳门做点小生意,认识金沙的管理层,暑假没事干,硬是给他塞进来“体验生活”。他原本在大学念书,学的是金融,跟赌场倒也不算完全不搭边,但让他站在赌桌后面当荷官,总归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爸说得对,多见识见识不同的人,没什么坏处。
“系啦系啦,我知啦。”陈澜星摆摆手,快步走上了二楼。
二
御匾会的装潢比一楼大厅更加奢华。
暗金色的墙纸,深色的实木赌桌,皮质的座椅,连吊灯都是定制的意大利水晶灯。四周的隔断用了大量镜面和金属装饰,反射出暖黄色的光晕,把整个空间烘托得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赌桌并不多,但每张桌都隔得足够开,保证了客人的私密性。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分散在各处,面无表情地站着,耳朵里别着耳麦,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陈澜星走进来的时候,贵宾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有穿得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手边放着一杯香槟,漫不经心地把筹码推出去;有几个戴着粗金链子的男人,手里夹着雪茄,一边看牌一边大声说着什么;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神情淡定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常客,赌桌上的规矩比谁都清楚。
陈澜星走到自己的赌台前,开始做准备工作。
二十一点的赌台,半圆形的,荷官站里面,客人坐外面。台面上画着投注区的格子,筹码码得整整齐齐,发牌器搁在桌角,旁边是一副一副码好的扑克牌。
他检查了发牌器,确认了洗牌机的工作状态,又把筹码归整了一遍。这些动作他都做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完,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有点不太踏实。
也许是阿May刚才说的那个“超级大客”让他有点在意。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赌场也干了快一个月了,什么大客没见过?赌王何鸿燊的葡京赌场开了几十年,什么豪客没接待过?金沙这边也是一样,三天两头就有什么富豪名流来玩,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Excuse me, is this seat taken?”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澜星正在低头检查发牌器,听到声音抬起头——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对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定制西装,剪裁极其合身,衬得肩宽腰窄,一看就知道是Savile Row的手工货。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着,没打领带,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袖口的扣子是低调的暗纹金属,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淡淡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好像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
但那双眼睛看到陈澜星的一瞬间,也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顿,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陆斯谭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陈澜星认识这个笑容。高中的时候,每次陆斯谭看到他,都是这种表情——不算热情,甚至有点矜持,但眼睛里那点温度是藏不住的。
“Long time no see.”陆斯谭的声音低沉,带点慵懒的沙哑,像是一杯陈年的威士忌。
陈澜星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宕机了。
他想过很多种和陆斯谭重逢的场景。也许是某个商务酒会,也许是某个公共场合偶遇,甚至想过在街上擦肩而过——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赌场上,他穿着荷官的马甲,站在赌桌后面,而陆斯谭坐在他对面。
这也太离谱了吧?
“Hey,你个荷官哑咗啊?人哋问你嘢啊!”旁边一个跟班模样的人操着粤语喊了一句。
陈澜星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职业微笑挂在脸上。
“Sorry sir, this seat is available. Please take a seat.”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陆斯谭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他身后的随从恭敬地退到一边,有几个保镖模样的人分散站在赌台周围,把那片区域隐隐地围了起来。
陈澜星注意到,陆斯谭身边跟的人不少,排场大得不像话。这让他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陆斯谭家里有钱,首富的家族,S级Alpha,陆氏集团的未来继承人,这些他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那种排场,感觉还是不一样。
“What can I get for you, sir?”陈澜星用标准的服务用语问道。
“Blackjack.”陆斯谭说,目光一直落在陈澜星脸上,嘴角那点笑意就没散过,“And please, don’t call me sir. Makes me feel old.”
陈澜星没接话。
他低下头,从牌盒里取出一副牌,放进发牌器里,开始洗牌。动作熟练而流畅,完全不像一个才入职一个月的新手。手指翻飞之间,纸牌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How much would you like to bet, sir?”陈澜星又问了一遍。
陆斯谭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叠筹码,随手推了几个到桌上。
陈澜星看了一眼筹码的面值。
五万港币一枚。
五万。
推出来的是五枚。
二十五万港币。
陈澜星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在赌场也见过不少有钱人,一出手几百万的也不是没有,但那些人要么是中年富豪,要么是江湖大佬,很少有像陆斯谭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把二十五万港币推出去,像在超市买一瓶水一样随意。
“Deal.”陆斯谭说。
陈澜星开始发牌。
三
第一局。
陆斯谭的明牌是一张10,暗牌扣着没翻。陈澜星的明牌是一张6。
按规矩,庄家拿到6,要继续要牌。
陈澜星从发牌器里抽出一张牌,推过去。陆斯谭翻开来,是一张Ace。
21点。
陆斯谭赢了。
陈澜星面无表情地把筹码推过去,赔彩。二十五万,一分不少。
陆斯谭接过筹码,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又推了一倍出去。
五十万。
陈澜星发牌。
明牌是一张Ace,暗牌是一张King。
Blackjack。
又赢了。
陆斯谭推出去的筹码又翻了一倍。
一百万。
陈澜星继续发牌。明牌是一张9,暗牌是……陆斯谭翻开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把整副牌摊在桌上。两张10,二十点。
庄家这边,陈澜星的牌面是16。按规定,16必须继续要牌。他抽了一张,翻开来——5。
21点。
又赢了。
陆斯谭推出去的筹码从五十万变成了一百万,再变成两百万。每一局都赢,每一局都翻倍。
陈澜星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了陆斯谭在干什么。
荷官想让谁赢,谁就能赢。这是赌场里公开的秘密。二十一点的庄家,有权限决定要不要牌、怎么发牌,虽然看似随机,但熟练的荷官可以控制牌序,让庄家爆牌,让闲家赢牌。
他在让陆斯谭赢。
每局都赢。
陆斯谭显然也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专注,落在陈澜星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在重新审视一个他曾经认识的人。
“Seems like I’m on a lucky streak today.”陆斯谭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陈澜星低着头,没说话。
他知道陆斯谭说的不是运气。
四
高中。
香港圣保罗书院,中西区的名校,学费贵得吓人。陈澜星高一转学过去的时候,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陆斯谭。
不是因为他的家族背景——虽然那时候陈澜星已经听说过陆氏集团,知道他爸是香港首富,世界排名也靠前——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气质。
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S级Alpha天生的压迫感,让他在人群中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个。陈澜星是B级Omega,信息素是紫昙花,清淡、幽微,在一众AO里根本不起眼。而陆斯谭的黑色曼陀罗信息素,即使在抑制贴片的压制下,也能让人感觉到那种强大的存在感,像是深夜里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危险又迷人。
他们在同一个班。
陈澜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陆斯谭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子。两个人隔了大半个教室,中间是四十几个人。
但陈澜星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后瞟。
陆斯谭上课的时候不怎么认真听讲,经常低头看手机,或者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但他成绩一直很好,好到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程度。考试从来不复习,分数永远排在前三。
有一次英语课,老师让他们做小组讨论,随机分组。陈澜星刚好跟陆斯谭分到了一组。
他记得那天陆斯谭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线条很好看。他靠过来看陈澜星的笔记时,陈澜星闻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
不是信息素。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在学校里是被严格管控的,所有人都要贴抑制贴片,还要定期打抑制剂,防止信息素泄露引发意外。但那一天,可能是抑制贴片稍微有点松动了,陈澜星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深夜花园里盛开的黑色曼陀罗,浓郁、妖冶,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魅惑。
陈澜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飞快地低下了头,把脸埋在笔记本后面,耳朵烧得通红。
“你笔记做得不错。”陆斯谭说,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嗯……谢谢。”陈澜星的声音闷闷的。
陆斯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那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陆斯谭偶尔会来找他借笔记,偶尔会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偶尔会在食堂里坐到他旁边。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但陈澜星每一件都记得。
有一次放学后,天降大雨,陈澜星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陆斯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流下来。
“你没带伞?”陆斯谭问。
“嗯。”
“走吧,我送你。”
陈澜星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陆斯谭走进了雨里,那把伞很大,足以遮住两个人,但陆斯谭还是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雨水顺着伞骨滴到陆斯谭肩膀上,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雨声很大,路上没什么人。
陈澜星偷偷看了一眼陆斯谭的侧脸,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想说,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着头,跟陆斯谭一起走在雨里,听着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心里想着: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后来他知道,那天陆斯谭其实没有课要上,也没有必要来学校。他是专门来的,因为他们有一个考试,陆斯谭答应过要借复习资料给他。
陆斯谭没有忘记。
五
高中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陈澜星发现自己喜欢陆斯谭的时候,并没有太惊讶。S级Alpha,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这样的人谁不喜欢?他只是没想到,这种喜欢会变成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想忘都忘不掉。
他记得陆斯谭的信息素味道——黑色曼陀罗,浓郁、幽深、危险,像是深夜盛开的罂粟花,让人上瘾。而他自己的紫昙花信息素,清淡得像是凌晨花园里若有若无的一缕幽香,跟陆斯谭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B级Omega和S级Alpha,信息素的等级差了好几档。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S级Alpha身边站着的,应该是同等级的Omega,至少也是A级。而他一个B级的,连站在旁边都显得不够格。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份喜欢藏在心底,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
陆斯谭也没有说什么。
但他偶尔会做一些让陈澜星心跳加速的事。比如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会用指尖碰一下陈澜星的手背。比如在食堂吃饭时,他会把自己盘子里的甜品推到陈澜星面前。比如有一次体育课,陈澜星的脚踝扭伤了,陆斯谭二话不说把他背到了医务室。
陈澜星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脖子上抑制贴片下渗透出来的信息素,整个人像是被下了蛊一样,脑袋晕晕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那时候就想:陆斯谭是不是也喜欢他?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立刻掐灭了。
不可能的。
S级Alpha,世界首富的儿子,未来的继承人。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B级的Omega?
喜欢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说出来就能成的。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隔着,家庭背景、信息素等级、社会地位,每一样都像是一堵墙,把他们隔在两边。
所以陈澜星选择了沉默。
高考结束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大学。陆斯谭去了英国,陈澜星留在了香港。
联络渐渐少了,从每天发消息变成一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彻底断了。
陈澜星以为他会慢慢忘记陆斯谭。
但他没有。
有些人的名字会永远刻在心上,抹不掉,也擦不干净。陆斯谭就是那种人。
六
现在陆斯谭就坐在他对面,面前堆着上千万的筹码,每一局都在赢,每一局都在加注。
陈澜星知道他这样下去不行。他是荷官,他的职责是让赌场赢钱,不是让某个特定的客人赢钱。如果他让陆斯谭一直赢下去,赌场的监控室肯定会注意到,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看到陆斯谭翻牌时嘴角那点淡淡的笑,他就想让他赢。高中时候没为他做过的那些事,没敢说出口的那些话,现在全都变成了一张一张发出去的牌。
陆斯谭第五局赢了之后,推出去的筹码已经变成了四百万。
旁边那个跟班模样的人凑过来,小声说:“少爷,差唔多啦,再玩落去——”
陆斯谭抬手打断了他。
“再来一局。”他说,目光一直看着陈澜星。
陈澜星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发牌器。
这一局,陆斯谭的明牌是一张Ace,暗牌是一张10——Blackjack。
庄家的牌面是20。
正常来说,Blackjack赢20点,没问题。
但陈澜星看到陆斯谭翻开暗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赢钱的那种兴奋,而是……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Nice hand.”陈澜星说。
陆斯谭看着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粤语:“你仲系咁,乜嘢都唔讲。”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陈澜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抽屉。里面装着高中的那些日子,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藏在心底从未示人的喜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什么呢?说“我一直在想你”?说“我喜欢你很久了”?说“你知不知道高中那些年我有多难熬”?
他说不出口。
以前说不出口,现在也说不出口。
陈澜星低下头,把牌收好,重新洗牌,动作机械而熟练。
“Sir, would you like to continue?”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斯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淡淡的、矜持的,像是社交场合里得体的微笑。但这个笑是真心的,是发自内心的,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人时的笑。
陈澜星的心跳加速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就是他。三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的陈澜星,还是那个不敢说喜欢的人。
七
后来的几局,陈澜星开始收敛了。
他不能再让陆斯谭继续赢了。赌场的监控不是摆设,如果他被发现故意让某个客人赢钱,轻则被开除,重则要吃官司。
但他也做不到让陆斯谭输。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发正常的牌。该赢的时候赢,该输的时候输,不偏不倚,就像机器一样。
陆斯谭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玩着牌,偶尔看一眼陈澜星,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姿态从容得像是来度假的。
但陈澜星注意到,陆斯谭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随便瞟一眼,而是有意识地、持续地、专注地看着。像是一个人盯着他喜欢的东西,舍不得移开目光。
陈澜星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
他强迫自己专注在牌局上,不要去在意陆斯谭的目光,不要去在意那些筹码,不要去在意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
但太难了。
高中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那些在走廊里的擦肩而过,那些在食堂里的偶遇,那些在雨中的同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全部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有一天放学后,他在篮球场旁边等车,陆斯谭从球场里走出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篮球。他看到陈澜星,笑了一下,走过来,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来。
“你每天都在这边等车?”陆斯谭问。
“嗯。”
“你住哪?”
“跑马地。”
陆斯谭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也住那边,下次我送你。”
陈澜星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陆斯谭真的每天都会在放学后出现在篮球场旁边的长椅上,等他。
他们一起坐车回家,一路上也没什么话。陆斯谭戴着耳机听歌,陈澜星低头看手机,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舒服的安静。
像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用说什么话,也觉得挺好的。
陈澜星现在想起来,那时候陆斯谭是不是也在等他主动开口?
是不是也在等他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什么都不敢问。
八
最后一局。
陆斯谭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也有上千万。他今天晚上赢的钱,够普通人赚一辈子的。
陈澜星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陆斯谭。
陆斯谭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是两颗流星碰撞,发出无声的巨响。
“Last round.”陆斯谭说。
陈澜星点点头,开始发牌。
陆斯谭的明牌是一张7,暗牌扣着。庄家的明牌是一张10。
“Hit or stand?”陈澜星问。
“Hit.”陆斯谭说。
陈澜星从发牌器里抽出一张牌,推过去。陆斯谭翻开来看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牌扣在桌上。
“Again.”他说。
陈澜星又抽了一张牌。
陆斯谭翻开来看了一下,这次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把整副牌摊在桌上。
三张牌:7、3、Ace。
21点。
陈澜星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明牌10,暗牌是……他翻开来看了一下,是一张6。
16点,必须继续要牌。
他抽了一张牌,翻开来。
10。
26点,爆牌。
陆斯谭又赢了。
旁边那个跟班忍不住笑了一声,操着普通话对旁边的人说:“今天少爷手气真好啊,从头赢到尾。”
陆斯谭没理他,只是看着陈澜星。
陈澜星把牌收好,把陆斯谭赢的筹码推过去。
陆斯谭没有接。
“Keep it.”他说。
陈澜星愣了一下。
“什么?”
“Tips.”陆斯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澜星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筹码——至少几十万。
给一个荷官几十万的小费?
这他妈也太离谱了。
“Thank you, sir, but I can’t accept that.”陈澜星说,声音有点干涩。
“Why not?”陆斯谭问,嘴角带着笑。
陈澜星没说话。
陆斯谭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口,绕过赌桌,走到陈澜星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陈澜星能闻到陆斯谭身上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香水,淡淡的木质调,混合着一点点雪松和皮革的气息。但他知道,在那层香水下面,是陆斯谭的黑色曼陀罗信息素,是那种让人沉沦的、无法抗拒的、致命的吸引力。
“Next time you’re in Hong Kong, let me know.”陆斯谭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飘荡:
“We need to catch up.”
陈澜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心脏跳得快到要炸开。
旁边桌的荷官阿May凑过来,小声说:“喂,你识得佢啊?”
陈澜星深吸一口气,把发牌器里的牌抽出来,重新码好。
“高中同学。”
“哦——”阿May拉长了声音,眼神暧昧,“唔怪得佢一直睇住你啦。”
陈澜星没接话。
他知道陆斯谭一直在看他。
但他不敢想那个眼神代表什么。
九
赌场的夜班结束后,陈澜星换下马甲,走出员工通道。
澳门的凌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街上的霓虹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新葡京门口那两排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流光。
陈澜星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的,但现在太需要什么东西来平复一下心情了。
今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他坐在赌场的高凳上发牌,抬眼就看到了陆斯谭——那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从容,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们都不是高中生了,陆斯谭已经是首富家的未来继承人,而他还是那个B级Omega,还是那个什么都说不出口的陈澜星。
他想起高中最后一次见到陆斯谭。
毕业典礼那天,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袍子,在礼堂里拍照、拥抱、告别。陆斯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Take care.”
然后他就走了。
陈澜星站在礼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那时候想: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话,那么多藏在心底的喜欢,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吗?
但他还是没有追上去。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澜星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陆斯谭发来的消息。
号码没存,但他认得出那串数字——高中那三年,他打过无数次这个号码,每次都是犹豫了半天又删掉,从来没有真正拨通过。
消息只有一句话:
“好耐冇见,我好挂住你。”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陈澜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凌晨的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在路灯下飘飘扬扬。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