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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深夜 ...

  •   六月的深夜,政法大学法学院的教学楼早已熄了灯。四十二岁的林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桌上摊开的是一篇博士论文的初稿,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覆盖了原文。明天要给学生上《法理学专题》,他的备课笔记已经写了整整二十页,引用了十七个国家的司法案例,还附了三页他自己翻译的域外文献。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CBD的高楼闪烁着霓虹。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趴在炕沿上,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第一次读完了《宪法学导论》。那本书是从镇上废品回收站淘来的,书页泛黄,缺了封面,他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书皮,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林述。
      林述的家在甘肃定西的一个小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散落在黄土沟壑之间。去镇上要走两个半小时的山路,去县城要换三趟车。村里人世代靠天吃饭,雨水好的年份,土豆和玉米还能有个收成;遇上旱年,连吃水都要到五里外的深沟里去挑。
      母亲常年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干不了重活。父亲在农闲时去建筑工地搬砖和泥,一天挣三十块钱。林述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初中毕业就去了新疆打工,每月寄回来八百块钱,那是全家最主要的收入。
      林述从小就知道,读书是他唯一的路。不是最好的路,是唯一的路。村里的孩子大多上到初中就不念了,能认几个字、会算个账,出去打工够用就行。但林述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乡里的数学竞赛,他拿了满分,比第二名的县城学生高出十几分。初中的校长专程骑了三十里路的摩托车到他家,跟他父亲说:“这孩子要是耽误了,那是咱们全乡的损失。”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说了一句:“念,砸锅卖铁也念。”可锅和铁都不值钱。林述上高中那年,母亲的病情加重,住了一次院,家里欠了八千块的外债。林述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百二十块钱,包括吃饭、买书、文具和回家的路费。他在学校食堂只打最便宜的素面,偶尔加一个鸡蛋,就算是改善生活。
      冬天,宿舍没有暖气,他的手上长满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握笔都困难。他就用热水瓶烫一烫手,等手指稍微灵活一点,继续写。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不是因为他多么热爱学习——虽然他的确热爱——而是因为他无比清楚,每浪费一分钟,都是对家里每一分钱的辜负。
      高考前两个月,哥哥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需要手术。父亲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说别人家的事。林述握着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三十圈,然后回到教室,翻开数学卷子,从头到尾做了一遍。
      他考了全县第一。分数出来的那天,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够不够上不要学费的学校?”林述查了很久,最终填报了中国政法大学。他选了学费最低的专业,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又拿到了县政府的两千块奖学金。村里人凑了三千块钱给他当路费,每家每户五十、一百的,用红纸包着送到他家里。村支书握着他的手说:“你是咱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好好念,给咱们争口气。”
      林述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车到了北京。出站的时候,背着蛇皮袋,穿着表哥留给他的旧西装,站在北京站广场上,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手足无措地站了很久。大学四年,他的生活可以用三个词概括:上课、图书馆、打工。他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在食堂帮过厨,在图书馆整理过书架,给出版社校对过文稿。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每一分钟都有产出。大二那年,他开始给一家法律类公众号写稿,一篇稿子两百块钱,他一个月写八篇,一千六百块的收入,基本解决了他的生活费。
      他的成绩始终是全院第一。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拼命。他读过的每一本专业书上都做满了笔记,他写过的每一篇论文都改了至少五稿。他的民法学教授曾经在课堂上说:“林述的作业,可以直接投稿发表。”这句话后来成了真的,他大三那年写的关于物权法解释的一篇论文,确实发表在了某家核心期刊上,而且是独立署名。
      本科毕业那年,他面临一个选择。以他的成绩,可以保研到国内任何一所法学院,但他最终选择留在了本校。不是因为别的学校不好,而是因为他的导师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比学术能力更重要。你吃过苦,你知道底层是什么样子,你知道法律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这种体认,比你写一百篇论文都珍贵。”
      他留了下来,本硕博连读,一口气读了九年。博士毕业那年,他三十岁。学校想留他任教,按程序要先做博士后。他又做了两年博士后,出站后正式成为政法大学法学院的讲师。三十四岁评上副教授,三十八岁评上正教授。
      他从来不避讳自己的出身。第一堂课上,他总会跟学生说:“我家在甘肃定西,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底下的学生都安静了,因为他们看到了讲台上这个男人眼里的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课总是爆满。不只是因为他的课讲得好——虽然确实讲得好——更是因为学生们能感觉到,这个老师讲的每一条法律条文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人在。他不讲空话,不套理论,他讲的是黄土高原上的宅基地纠纷,讲的是建筑工地上的工伤认定,讲的是外卖骑手的劳动关系困境。他让那些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孩子们第一次意识到,法律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条文,而是无数普通人赖以生存的庇护所。
      四十二岁的林述至今未婚。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学术和学生。他办公室的灯总是整栋楼最后熄灭的那一盏。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任何学生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找他。他自费设立了“定西助学金”,每年资助两名来自西部农村的贫困学生,每人五千块钱。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做点更有“影响力”的事,比如多发表几篇顶刊论文,比如去更高的平台。他想了想,说:“我走过的路太长了,太苦了。我只想让后来的人走得稍微轻松一点。”
      夜深了。林述合上学生的论文,关掉台灯,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看了一眼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他今年资助的那个学生发来的:“林老师,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名。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您。”
      他笑了笑,没有回复。他想起了自己大一的那个冬天,冻得睡不着觉的夜晚,他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筒看书,看到了一句话,是江平先生说的:“我只向真理低头。”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后来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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