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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舒白事务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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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轰隆一声,驶入盛夏的热浪里。
车厢里空调冷气开得足,混合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透着一股陈腐的安静。姜?靠窗而坐,手肘抵着玻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上的褶皱。窗外的风景像被按了快进键,农田、电线杆、远处灰蒙蒙的厂房,一晃而过。紧接着的,是迥然不同的高楼大厦。
车厢里的各种声音混杂。乘客们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神色麻木。姜?置身其中,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没有兴奋的期待,也没有忐忑的不安,这种几近淡薄的冷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18岁的第一次远门,不是一时冲动,是她盘算许久的结局。
多年来像甩不掉的泥沼,终于要到该清账的时候了。至于结果好坏,姜?只接受其中一种。
出了火车站,姜?无端的望着陌生的城市。C市的空气湿热得发黏,出站口人群涌动,各种拉客的声音混杂着,噪得人耳朵疼。姜?撑起蓝色太阳伞,低头穿过人流,沿着路标往地铁口走。一路上问了三个人,口音各异,态度却都不差,指路也还算清晰。没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也没人多问一句你要去哪。这种路人的漠然,让她心里莫名安稳。
等到达事务所时,已然是下午三点。写字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把阳光切得细碎,晃得人眼晕。姜?站在楼下,眯起眼睛仰头看了一眼,整栋楼气派得很,“唐舒白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在整栋楼的正中央,挺普通一招牌,但“唐舒白”这一名字却让姜?莫名觉得感兴趣。
深吸一口气,推门。
大堂冷气扑面而来,瞬间把脸上的燥热吹散。地面光洁,灯光柔和,来往的人大多身着西装,步履从容,身上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姜?刻意放轻了脚步,垂下眼眸,把一身尖锐的棱角都收了回去。接着攥着书包带,摆出一副青涩无措的学生模样。
前台小姐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位很少见的顾客,刚要开口,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女人缓步走出来。
她穿一件剪裁干净的白色衬衫,下摆扎进深色西裤里,线条利落。略带棕色的头发被利落挽成一颗低丸子头,碎发温顺贴在颈侧与鬓角,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与线条清晰的肩颈。身材纤细,但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却女人味十足。她那双上扬的眼睛看向姜?,薄唇带有若隐若现的笑意,像个极好说话的人。
唐舒白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经年沉淀下来的良好教养,让人挑不出错,却让姜?觉得隔着一层距离。
“咨询案件?”她走过来,声音不高,却很稳。
姜?怯生生地抬眼,声音放轻:“您好,我想咨询……起诉我父亲的抚养费纠纷。那个……我刚高考完,没有收入,预算比较有限。”
唐舒白目光落在姜?怀里鼓鼓的文件袋上,点头:“过去谈吧。”说着便径直走向办公室。姜?顿了顿,也跟了过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C市的天际线。唐舒白坐在黑色桌前,衬衫袖口轻轻滑落,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看着对方从进门以来没有动作,挑眉催促:“把文件给我看看。”
姜?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把材料一一从袋中取出,从离婚协议到聊天记录,再到转账截图,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混乱。
“他微信很久不回了,”姜?声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之前催过几次,要么已读不回,要么发句‘没钱’就没下文。我也联系过他家里,没人理。”
唐舒白翻着资料,指尖在某张截图上停了停。
“固定收入有吗?比如工作单位、住址,你知道多少?”
“知道大概,”姜?答得干脆,“地址是万达小区,单位我也有个大致方向。我们之前协商过,他承认欠着,就是不给。”
姜?语气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唐舒白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很快又恢复平静。
“案子事实清楚,证据链也比较完整,立案问题不大。”唐舒白将散落的证据逐一整理整齐,指尖轻轻叠放好纸张,望着姜?。
姜?也在看着她。她的目光温和却通透,带着职业自带的审慎,不咄咄逼人,却像能视察人心一样,姜?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她看透了,不自然地将目光转向别处。
唐舒白唇角微扬,声线压得很轻,慢条斯理地开口:“我需要登记一下你的基础信息,方便后续立案和对接流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姜?,十八。”
笔尖在白纸落下细碎声响,唐舒白垂眸记录,周身淡淡的木质气息漫开,氛围安静又微妙。
“方便留一个常用的手机号码吗?后续调解、开庭的通知,还有案件补充材料,我都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姜?没有犹豫,清晰报出号码。明明只是普通的工作问询,可在她专注的注视下,姜?刻意伪装出的青涩怯懦之下,那股藏在骨子里的冷静与防备,悄然被撬动了一丝。
登记完毕后,唐舒白才自然切入费用问题:“结合你的案情复杂度,以及你学生的身份,我给你按最低标准核算。后续全程跟进调解与开庭,一次性收费,没有隐形开销。”
她报出价格,合理且体谅,没有半点压榨。
姜?早有准备,沉默点头,拿出手机。
“可以,麻烦了。现在结算吗?”
“嗯。”唐舒白点开收款码,指尖纤细干净,神情淡然,“付完款,我们就算正式委托关系,我会全权负责你的案子。”
确认收款成功后,唐舒白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合作愉快,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天色渐暗时,姜?离开律所。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车流汇成光河。她导航了一家离法院不远的快捷酒店,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窄巷,窗外能看到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姜?把手机充电线插上,倚靠在床边,闭眼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人的说笑声。
“喂?谁啊?”父亲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像刚被打断什么好事。
“是我。”姜?声音很淡,“我到C市了,起诉你的材料已经准备好,明天去法院立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刺耳的怒声:“你疯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当初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放弃探视权,不用给抚养费!我凭什么给?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一句爸没叫过,还学会告老子了?”
姜?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这就是姜佳萍带出来的好女儿!”他继续骂,唾沫星子都要透过听筒飞过来,“一个女孩子,不好好在家读书,天天张口就是要钱,你他妈有什么金钱观和三观,啊?”
“我没钱!”他吼得更凶,“我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你倒好,不给我挣钱还跑来给我添堵!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起诉,你这辈子都别想要我的钱!”
“我早就和你说过,抚养费是法律规定的,不是看你心情给的。”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18岁了!抚养费这个说法已经过时了!还有你说的抚养费,实际上早就已经折给你妈了!确定恋爱关系后,我就把我的工资都给你妈了!你个白眼狼,死要钱!”
脏话顺着听筒一股脑涌过来,各种难听的字眼砸在姜?耳朵里。她安静听着,没有情绪起伏,只觉得好笑:“那么请问,你们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我出生了吗?还有啊,该说的我都说了,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通知你一声。至于我有没有三观和金钱观,就让法官来判断吧。”说完,姜?直接挂了电话。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姜?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累,像刚做完一套高强度的卷子。
原来起诉父亲都可以这么平静了啊。姜?不禁冷笑了一声。
不过,这场仗,她必须打。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把属于她的那一份,清清楚楚地拿回来。为了让以后的路,能走得稍微体面一点。
夜色沉沉,姜?轻轻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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