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玉京已 ...
-
玉京已经连下了七八天雪了。
窗户门楣被雪粒子“唰唰”锤打屋檐,接着噼里啪啦滚落在青石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暖阁里四五个火盆烧得极旺,暖融融的飘着热气,靠近美人榻的火盆垫了薄薄一片玉,阻着烟气伤了体弱的小少奶奶。
小少奶奶乔幼芙和丈夫二爷李璮分居得有三四年了,她独自住着一处大院落,偌大的宅院自成了一方小朝廷,在这秩序森严的世界,人人都不敢忤逆她。
乔幼芙出身极好,她是战死沙场的乔大将军和康宁县主赵玥唯一的孩子,因年幼失怙,自幼长在老太皇太后膝下,和当今官家乃是青梅竹马。
官家七岁登基,多年来身边只有一个乔大小姐近身,他也只爱受乔大小姐一个人的脾气。
二人一同长到一十五岁,那时,玉京人人都说,这位乔大小姐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轰轰烈烈嫁给官家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一介小官之子李璮竟有天大的狐媚劲,从文韬武略俱全天日之表的官家手里把人给骗走了。
官家怒不可遏,恨不得把这厮千刀万剐,可他那倔脾气上来了的芙妹一心气他,非嫁不可,他也只好怒气冲冲的从了。
如今,罗敷有夫,官家却至今未娶,他老人家刚烈,纵使大臣们的谏言奏折像雪花一样飘来,官家却仍置之不理。
嫁给李璮,算是阴差阳错也算是李璮算计了她,总之不是乔幼芙所愿,她哽着一口气嫁了,又懊悔不已。
李璮虽说长得俊,可他脾气太硬,就是一块冷硬的臭石头。
而乔幼芙脾气更烈,她仿佛是火做的人。
二人一见面便只能是两败俱伤。
她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人家,受不了和一块石头朝夕相对,于是便耍了公主脾气,婚后第二天便跑进宫,命令她那大宋官家百依百从的慈哥哥下了旨意,赐了一处样样精美的宅院。
二宅天南地北相隔数里,她拿定了李璮心高气傲,绝不肯低头,于是乎,二人至今尚未圆房。
乔幼芙独个在裕园里乐得清净自在。
这一事了,她又思量起她那慈哥哥的千错万错,双蛾一竖,脾气耍到他身上,便半分不理她那慈哥哥了。
腊月十九这天。
李璮的侄子李越荣来请安时,乔幼芙正倚靠香案上插花。
冬天了,反季儿的牡丹花是个稀奇东西,更不用说还冒着露珠的。
这是皇庄管事送来的,乔幼芙百无聊赖,只好插花消磨时间。
不过,乔幼芙这不是干巴巴的往花瓶里插花,得有一个嗓音柔亮识字的婢女捧着书字字如玉的诵读。
李越荣利落磕了个头,磨磨唧唧叫了声“小婶婶”,然后鼓着一对牛眼巴巴瞪着。
直挺挺站着,仿佛等着乔幼芙搭腔似的。
只是,乔幼芙平日里连她丈夫二爷李檀都看不上,怎么会多睬这凭空得来的小侄子一眼,视若无睹地插花。
过了半晌,婢女端出来的茶汤泛着黄了,乔幼芙一抬眼,见人还在,仿佛此刻才看进眼里,冷冰冰道:“在这杵着做什么,天快黑了,坐轿子回去给你二叔请安罢。”
李越荣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心一横支支吾吾道:“其实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乔幼芙冷笑一声,打断道:“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非得来叨扰我这个万事不管一身轻的闲人是吗?”
然后,把手里的花一扬,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李越荣本就胆气小,叫她一吓,立刻起身,控制不住战战兢兢打了个颤,急忙从地上捡起花,双手恭谨奉上,道:“小婶婶是大慈大悲救苦菩萨,您就救侄儿这一回罢,听侄儿说完罢——”
乔幼芙见他慌不迭捉住了花,忽然开口斥道:“毛毛躁躁的,谁准你一双脏手碰着花了。”
又见他那张肖似李檀的脸左写了一个害怕,右画了一个胆怯,顿时觉得有趣极了,问:“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喝酒发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你爹爹要打断你的腿,便求到我面前了?”
李越荣露出一个苦笑,道:“若是爹爹发难还好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您怕是不知道府里要变天了,我爹今个儿早上刚被右迁外放,刚收拾了行装,还没来得及走,下午小叔叔闹幺蛾子了。”
乔幼芙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
李檀这人人如其名,仿佛是佛祖跟头长大的顽石,冷情冷性,目下无尘,规矩且利己,指望他弄出点惊天骇地的事儿那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今个儿他造了什么孽,竟惹得李越荣这个做事荒唐的纨绔也看不下去了。
能看他的笑话,也不错。
李越荣苦笑:“小叔叔疯了似的,竟要,竟要把齐氏抬进家,封个平妻,祖母爹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怎么也挡不住他的心。”
这齐氏乳名宜爱,其父原是巡盐御史,后因贪污受贿抄了家,孤零零一个人活下来,养在老太太膝下多年的娇客,齐家还好的时候,她曾跟李越荣议过娃娃亲,与李越荣李璮都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而今日李檀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纳这罪臣之女为平妻。
犯了为官者不得纳罪臣之女的律法,还开罪了能直达天听的乔幼芙,俨然是不把前程性命放在眼里了。
人人都怕小少奶奶性烈如火的脾气,因此,都不敢来她这处报信儿,怕触了她的眉头,于是推来推去,这桩差事砸在头上,李越荣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乔幼芙怒不可遏,心中冷笑道,狗东西,原是你罔顾人伦不知羞耻,冲着你姑奶奶发疯,这威风耍的好生厉害,你以为你姑奶奶是泥捏的不成,要可怜巴巴要受你的气。
她不是有火往肚子里咽的人,当下便对侄指着鼻子骂叔,啐道:“好你个李檀,我爹爹是一品威武大将军,我阿娘是康宁县主,我自幼被太皇太后教养,我那慈哥哥总夸我端庄贞静,你哪借来的七八个胆子这么欺辱你姑奶奶。”
侧过来对绿萼吩咐道:“快快去备马,我要进宫!”
绿萼急忙应是,一路小跑却被李越荣急忙挡下。
他吓了一跳,急得满头大汗:“小婶婶您息怒,小婶婶您一定要息怒啊,我小叔叔您是知道的,他是个糊涂人,您可万万不要为这么个糊涂人气大伤身。”
“呸!”乔幼芙冷笑道:“什么糊涂人,装糊涂吧,不过是仗着我爹爹妈妈不在了欺辱我这可怜人,好!”
扬起手掀了桌上一个小巧花瓶,猛然砸向了李越荣。
这花瓶是当年乔幼芙成婚时先皇御赐,李越荣岂敢躲也不能摔,于是硬生生抱住花瓶,跪倒在地,道:“小婶婶息怒,这,这……”他支支吾吾半天,平素里闻名的这张巧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碧纱橱里绣花的奶嬷嬷听见声音不对,急忙冲出来,见一手奶大的大小姐怒气冲冲,双腮火红,急忙哭道:“我们姑娘命苦,没了爹妈,便是什么样的也要来踩一脚吗!”
话罢,抽出玉镯子里塞的绣帕,抹着眼泪道:“姑娘来李家不知受了多少屈,老婆子虽不懂,却也听过一句古话,主子受辱臣是要死的!”
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被两个小丫鬟急匆匆拉住,几人相视无言,抱头痛哭。
乔幼芙本就有心事忧烦,被奶嬷嬷哭得头都大了,摆了摆手。
奶嬷嬷没孩子,爱极了自个儿一手奶大的大小姐,见她双腮火红,眸若星辰,心疼极了,歇了哭声。
乔幼芙懒怠道:“都下去,叫我自己静静。”
待人散了,乔幼芙捡起残花,一片一片碾碎了花瓣,细葱般的手指染上湿濡濡的艳红。
她心里既惊讶又有一分恐慌,盘算着,这一生竟不是投胎,而是穿书。
脑袋死命回忆着,按《娇妻》这本小说里的说道,剧情进行到这里,李璮那厮早就和齐宜爱不知亲亲热热多少回了,只怕这是最后几话,李璮疯疯癫癫就要抬齐宜爱进府了。
不过,在她死前看了一眼,小说还没有彻底完结,最后一句卡在齐宜爱即将进府。
进府之后的风风雨雨要作为番外回馈读者。
她素来瞧不上李璮,如今也只觉得受了屈辱。
她不忿地想,不过是姑奶奶这般灵秀人物,做神仙都使得,凭什么给你们两个当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但这齐宜爱选了一个有妇之夫还不够,竟还好高骛远的盯上了当朝官家。
乔幼芙越想越气,“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冷笑道:“李璮是我不稀得要的,你捡起来我只怪你欺辱不怪你跟他情情爱爱。”
“可你纵使有天大的胆气也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到我那天杀的慈哥哥头上,你不知道他是姑奶奶的人吗!”
她虽嫁了人,也耍脾气横眉冷对不理她那慈哥哥好些时日,可心里却是把他看做私有物的。
齐宜爱和李璮是青梅竹马不假。
可难道天底下只有他二人是一对有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吗?
不巧,乔幼芙和赵慈也是。
他们差点儿成了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