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要甜柚茶

7、青果子 第四年，链

　　第四年，链子够到门槛了。

　　最后一环从柱子上解下来的时候，铜扣弹开的声音比从前都响。他把链环收进袖子里，和前面三截放在一起。紫檀匣子里躺着四截铜链，占了一半。他合上盖子，拇指在匣面上蹭了蹭。

　　“还有两环。”他说。

　　我没接话，窗外海棠落尽了，枝头结出青色的果子。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偏殿的门三年没开过。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响，像鸟叫。风灌进来，带着外头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站在门槛里边，链子够长，够到门槛，差一步出不去。他站在门槛外边，转过身看我。阳光落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亮得晃眼，他伸出手。

　　“过来。”

　　我走过去，链子拖在地上，铜环碰砖面，当啷当啷。走到门槛边上停住了。链子绷直了，勒住我的手腕，他伸着手，等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我的影子踩着他的影子。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我握住。

　　他把我拉过门槛。链子不够长。我腕上那截铜环勒进肉里，他腕上那截也勒进肉里。两个人中间那截链子绷成一条直线，铜环一环扣一环，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低头看了看绷紧的链子，又看了看我。

　　“疼不疼。”

　　“不疼。”

　　他拇指在我腕上勒红的地方蹭了蹭。然后转过身，牵着我往外走。链子绷着，两个人走不快。他走一步，我走一步。铜环在两个人腕间晃，碰在一起，细碎的响。

　　他把偏殿的门留了一道缝。

　　海棠树下落了一层青果子。他弯腰捡起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他的眉头皱起来，眼尾挤出纹路。他把果子递给我。我咬了一口。是酸。酸得牙根发软。他看着我皱眉，笑了。

　　“酿酒要等熟透了。”他把果子扔回树下。

　　“明年这个时候。”

　　他在树下坐下来，龙袍铺在地上，织金的云纹沾了草汁。链子垂在两个人中间，铜环陷进草里。阳光从海棠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他闭上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阿九。”

　　“嗯。”

　　“坐过来。”

　　链子就这么长。我坐过去，膝盖碰着膝盖。他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手伸过来，摸到我腕上那圈铜环，手指插进环跟皮肉中间。不是试松紧，只是放着。他的手指是温的。

　　那年秋天多雨。

　　他把折子搬到偏殿来批，门槛边上摆了一张矮案，他坐在门里，我坐在门槛上。链子够长，我刚好能坐在门槛上，腿伸出去，脚踩在廊下的台阶上。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溅在我靴面上。他批一会儿折子，抬头看我一眼。有一回他看了很久，笔尖的墨滴在折子上，洇了一团。

　　“看什么。”我说。

　　“看你。”

　　他没移开眼，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像一道帘子。他放下笔，从案后探过身来。手指勾住我领口往下扯，雨水溅进来，落在我锁骨上，凉的。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那块皮肤被雨水打湿了，他的嘴唇是干的，热的。雨水顺着我的锁骨淌下去，他的舌尖抵着那道旧痕，含混地念了一声。

　　阿九。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差点听不清。

　　那天夜里雨没停。他把我从门槛上拉起来，按在门扇上。门扇震了一下，雨水从门缝溅进来，打湿了他的后背。他不管。链子夹在两个人中间，铜环硌着铜环。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锁骨下方那块被雨水打湿的皮肤上。那块皮肤被他反复覆盖了三年，从绯红叠成淡紫，从淡紫叠成浅褐。他的牙齿陷进去，叠了一层新痕，那一夜雨下到天明。

　　天亮时门槛上全是水渍，还有别的痕迹。他蹲在地上，拿布巾擦门槛。擦了很久。宫人远远看见，不敢上前。擦完了，他把布巾叠好放在门边。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我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直了。他膝盖上添了一块新淤青。旧的刚好，新的又来。

　　他把链子收短了一截。

　　“这样。”他说。“你坐门槛上，朕批折子。链子刚好。”

　　刚好。他量过的。

　　从那以后他下了朝就回来。龙袍不换，坐在门槛里边，矮案上堆着折子。我坐在门槛上，腿伸出去。有时候接雨水，有时候数海棠果子。青果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红。他把手伸过来，拇指在我腕上那圈白印上蹭了蹭。

　　“快熟了。”他说。

　　不知道他说的是海棠果还是链子，我没问。他把我的手握住，放在他膝上。他的手覆上来，掌心贴着我的手背。雨水从屋檐滴下来。链子垂在两个人中间，铜的，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