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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播种(上) 佳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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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儿的农业学校比露华的格物院先开张。
选址在栎阳城外,一片靠河的平地。秦孝公划了五十亩给她,站在地头上问了一句够不够。佳儿说暂时够,以后不够了再找您要。秦孝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一批学生只有十二个人。不是没人想来,佳儿不敢多收。她一个人教不过来。
十二个人里,五个是景监找的——宫里管菜园的、管粮仓的、懂农事的。另外七个是李工匠的亲戚邻居,在城外种了大半辈子地,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种得更好。
开学第一天,佳儿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十二张黝黑的脸,嗓子发紧。
“各位。从今天起,我教你们种地。”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举手:“姑娘,我种了四十年地,还要你教?”
旁边几个人笑了。
佳儿没有笑。她从袖中取出两粒麦子,举在手里。“你看看这两粒,有什么区别?”
老农凑过来看了半天,摇头:“一样啊。”
佳儿把麦子递给他:“一粒大,一粒小。大的是我种的,小的是你们现在种的。”
老农把两粒麦子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大的这粒,能多收多少?”
“三倍。”
十二个人同时瞪大眼睛。
佳儿把麦子收回来:“我教你们怎么选出好的种子,怎么让土地更肥,怎么让庄稼少生病。这些事,你们种了一辈子地,不一定知道。”
没有人再笑了。
第一堂课教选种。佳儿取出几斤麦种,倒在陶盆里,颗粒饱满,颜色均匀。农民把自己带来的麦种也摆出来,两边的差距肉眼可见——一边圆滚滚,一边瘪塌塌。
一粒一粒地比。大的留下,小的淘汰。农民们趴在桌上,鼻子几乎贴到麦粒上,一粒一粒地看,一粒一粒地摸。指头捏着麦粒转一下再转一下,确认没有看走眼,才归到“大”的那一堆或“小”的那一堆里。
一个年轻人挑了半个时辰,面前只攒了一小把,嘴角往下撇了撇:“就这么点?”
“第一年就这么点。种下去,收上来,再挑。挑三年,你手里的种子就全是好的了。三年以后,这一小把变成一大缸。”
年轻人把那小把种子小心地包在布里,揣进怀里。手还在布包外面按了按,确认贴紧了胸口。
第二堂课教施肥。佳儿让人在田边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坑,三尺宽,两尺深。把枯草、落叶、菜帮子、灶灰、粪便一层层堆进去,每堆一层盖一层土。
老农蹲在坑边,下巴搁在膝盖上问:“这是做什么?”
“做肥。过两个月这些东西烂透了,埋到地里,地就有劲了。”
“地还有劲没劲?”
“地跟人一样。人一天不吃两顿,腿就软,腰就酸,锄头都举不起来。地也一样,不吃饭就没力气,长不出好庄稼。这些东西,就是地的饭。”
老农把手伸进坑里抓了一把混合着碎叶的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点了一下头。
“有点道理。”
第三堂课教轮作。佳儿在地上画了三个方块。“一块地,今年种麦,明年种豆,后年再种麦。豆子的根能养地,麦子吃了养料,就能长得好。年年种麦,地就被榨干了。三年以后,麦穗只有手指头长。”
“不种麦子种豆子,豆子能吃饱吗?”问话的是个瘦高个,脖子晒得黝黑。
“能。豆子也是粮食。卖了豆子买麦子,你还能剩钱。剩下来的钱,买盐,买布,给你媳妇扯件衣裳。”
农民们互相看了看。瘦高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个月后,秦孝公来了。没有提前通知。佳儿正蹲在田边给学生看麦苗的叶色,一抬头,看见田埂那头站着秦孝公,穿了一身深色便服,腰里没佩剑,卫鞅跟在旁边。两名侍从远远候着。
佳儿站起来要行礼,秦孝公摆了摆手。
他看着那十二个农民在地里忙活。有人在翻土,有人在浇水,有人蹲在田埂上拿树枝画什么。“就这些人?”
“第一批。等他们学成了,再教别人。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三年之内,秦国的每一块地,都能用上新法子。”
秦孝公点了点头,沿着田埂走了几步,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深色的衣摆拖在土里也没管。土是松的,深褐色,带着翻耕过后的腥气。里面混着细碎的腐叶,蚯蚓爬过的痕迹还留在土块表面。
“这块地,寡人记得以前是荒的。”
“是。夏天长着半人高的蒿草。用露华的水泥修了渠,从河里引了水,再用她的铁犁翻了土。铁犁比铜犁沉,吃土深,翻上来的土是生土,晒一个夏天就熟了。”
秦孝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拍干净,指缝里还嵌着一些。他看着那片新开垦的土地,从脚下的田埂一直望到河边。田垄笔直,水渠从河边拉过来,在田块之间分成几条细的,像一根主干分出枝杈。
“你做的这些事,比打一场胜仗还大。”
“君上过奖了。”
“胜仗只能赢一时。今天打赢了,明天魏国喘过气来又打回来。百姓的粮食还是不够吃,孩子还是养不活。你做的事,能让秦国的百姓吃饱几辈子。”
他转身走了。田埂窄,他走在上面却很稳,肩背挺得很直。走了七八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面传过来。
“寡人替秦国的百姓,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