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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萧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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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妈死了。
他把那个大肚子女人带回来时,我妈刚过头七。
我把他精心准备的欢迎宴会搅的稀碎,在女人倚着他抽泣时夺门
而出。门框摔出剧响,震动余波带下玄关的相框,同样粉碎。
他不会为失去的东西惋惜,相框是,人更是。
那天我躲在天台上,抽光了人生第一包烟。
青雾盘旋在头顶,像是细雨蒙蒙。我不受挖制的再次回想起
那天。
雷雨,货车和十字路口。
他们说是意外,肇事司机也好说话的接洽赔偿和保险事宜。
而我站在隔着一道岔口的路牌下,分明看着她一步步淡然到车前。
咣当——
眼前闪过红光,随后是路人的尖叫,她如愿获得了向由。
2.
我的堕落从此开始。
不。用这个词或许并不合适。堕落总是由高转低,由盛转衰。
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坨残喘的烂泥。
我开始翘课,打架,夜不归宿,按着校规一条条做了个遍。像我所预计的,他接二连三收到老师电活后,气的一病两月,并在女人的好心调解下停了我的信用卡,换了家门的锁。
我彻底成了浮萍。
漫无目的的的蹲在巷口发呆时,我第一次遇到了他。
很不愉快的初遇。
他把我有作了气丐。
3.
印着笑脸的超市塑料袋,因为塞的太满,笑脸看着像哭脸。
他整身校服,扣子一直扣到最顶端,双肩书包,标准的三好相,偏偏蹲在我前头低眉顺眼,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像喂狗。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冲他吐出口浓烟。
他果然被我的粗鲁行径吓了一跳,轻蹙眉头,但没退开。
“你如果不吸烟,会有钱吃饭。”他双眼直直盯着我,莫名其妙占据正直立场来数落我,尽管我记得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
“关你屁事。老子吃屎也不从你嘴里抢。”
“我不会吃那种东西。”
“……我他妈也不吃。”我气笑了,怀疑是老天爷怕我含怨而终,派下来个傻逼表演小丑招笑。
我用鞋尖捻灭烟头,踩了一裤腿泥水,然后大步一迈跨过他那一地玩意儿,头也不回。谁要他来可怜。
4.
托了自己没条理乱丢东西的福,我在教室储物柜找到了东街画室的钥匙。虽然一年没收拾灰尘安家,但总好过睡大觉。
画室是我妈的,开在街上最不起眼的角落,本不是以盈利为目的,单纯为了她年轻时不值钱的情怀理想,诗和远方。也因此老头并不记得这一隅荒土,并没有收缴钥匙。
她要是知道这成了我唯一归宿,怕是九泉之下都要笑出声。嘲笑。
她做了半辈子街头艺术家,终了死在街头,也算有始有终,何其潇洒。她像风一样来,又化作青烟走,骨灰撒进大海,不留给那个男人一丝一毫。
太久没有人打理,开着的颜料上落了一层厚灰。我扣上盖子塞回画材柜,被呛得直咳嗽,鼻子眼睛酸疼。回首正对上她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没太多犹豫,我扯了块画布包起来扔进角落。
她和老头一般都不见面,因而这有张小床能让我休息。我象征性的拍了拍灰就一屁股坐上去,给兜里的手机充电。
微信置顶的那条挂着红点的消息又一次刺痛我的眼睛,我动了动手指,还是没点进去。
五个汉字一串数字。不用看到完整信息,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一生唯一插曲,亦是我荒唐人生的开始。
5.
「做你想做的。」
没人知道一个街头艺术家从哪弄到这么多钱,天文数字一般的巨款写在遗嘱里,尽数记在我的名下,卡号密码以短信轻飘飘发在微信里。
可我没有想做的,也不会动这笔不属于我的钱。哦,死老头更没有资格动,哪怕他气的牙痒痒。
解决完归宿问题,我翻身躺在那张伸不开腿的小床上,阖眼沉思躺尸一辈子的可能性。
咸鱼没有理想,烂泥就更不必提。过去几天,我时常想起那个十字路口,车水马龙的喧嚷中,我与人群背道而行,横冲直撞,像酩酊大醉的亡命之徒一样闷头逃窜。
「我」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视线像是被水雾覆盖的玻璃,很难看真切。我看不清过往行人的脸,但总觉得那是鄙夷,畏惧,或许还有点怜悯。
「我」像之前演绎过上万次一样熟稔的来到一座高架桥。放心,不是要投江这种壮烈举动。「我」只是站在水泥糊成的桥洞里发呆。
想做些什么。
莫名的急切涌上心头,「我」戴着黑色连衣帽的脑袋转过来,满脸横泪。
真狼狈啊。
我疲惫的睁开眼,重新坐起来。外面淅淅沥沥,又是雨。
6.
画室没有伞,我勾起衣服上的连衣帽罩住脑袋。做完这动作,我后知后觉的笑出声,还真跟那可笑的梦境对应起来了。
我不怎么出门逛街,不熟悉这一片的路线,也没有打开手机地图。可心下似乎有个声音指引着我,去那个所谓的目的地。
——个屁。
那有什么命中注定,神秘指引。我以一个十八岁,智力没问题的成年人的身份,在道路整齐的市区里迷路了。
而我一生都不相信,戏剧般的宿命,却又再次出现。
第二次,我又遇到了他。
黑色雨伞下,他仍直直看向我。熟悉到可怕的场景里,我这次终于看清第二个人的脸。
“不进来吗?”他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伞,对我而言这无疑是挑衅。
我反问,“你跟踪我?”
他满脸莫名其妙,依旧是双肩背包的三好模样,“你在我的学校门口,我只是正常放学回家。而且我们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跟踪不认识的人。”
真是好有道理。
我转头果然看见和他衣服上如出一辙的校徽,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游手好闲,我尴尬的打了个哈哈。
“你今天没有吸烟。”他也许是转移话题,但业务颇为生硬。
“我又不是傻逼,大雨天顶着一头水抽个屁。”我单手插兜,有些不自然的飘动视线——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近用伞遮住了我。
“帮我拿一下。”
“什么——”
我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动手接过伞,看着第二次见的陌生人从书包里掏出来个塑料袋,依旧笑脸被撑成哭脸的超市经典款。从里边的露出来的边角,我猜是盒装牛奶。
“你真当我是乞丐……”我发火。
“可以长个子。”他看着由我代撑,卡在头顶使他不得不弯腰的雨伞,分明意有所指。
“我他妈不要,拿走。”
“好。”他答应,拿走的却是那把伞,“还是我来撑比较合适。”
“……”我怀疑他在激我。
“多少钱,我转给你。”我咬牙切齿掏出手机,不得不承认他幼稚的伎俩成功了。
7.
一路沉默。我默许了他的尾随,他也知趣的没有问我原因。
站在那个桥洞下好半响,我都没想明白我们两个到底是谁更不正常一点。
一个大雨天因为几个无度头梦境就出来蒙头乱撞的二逼,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却没有通迅当是的原始人。而这两个奇怪人好巧不巧西相遇,听着雷声惊骇在桥洞下看街头画。
真他好像做梦一样。
“画得很厉害。”他仰头看得认真,大红大绿的鲜亮符号几乎被视线灼出洞来,要不是知情,我都要怀疑这画是他亲妈画的。
“你懂画?还是抽象挂的。”我咬着烟,想起上次他皱眉的反应,还是没点燃。就当是还他一次。
“不懂。“他回头,坦荡地笑了下。
我愣了愣,有些莫名的熟悉感,“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没有。”
他有些诧异,然后又补充道“但也说不准。”
“有人说过你很奇怪吗?”我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无声胜有声。行,我确实也不太正常。
我用手机拍下这张萦绕在梦里许久的街头艺术画,看不出什么名堂,眼看雨越下越急,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刚逃出来又困住,真足命运多折。
“喂,你个高中生不回家没人找?”我后知后觉问。
“我自己一个人住。“他也挺坦诚,真不怕我这小流氓去他家为非作歹。只是一个人住,没有通迅工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住在东边,最里头有个画室。”我用手探了探外头,雨仍是没有要停的迹象,“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事可以来找我——当然是没我会死的事啊,小事别来。”
“……”他没应声,我又尴尬住了。
“算了,我瞎说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他还是直勾勾的盯着人看,看得我不甚自在,像小偷一样躲开。
“那什么,我叫萧然,你——”
“嗯,萧然。”
名字从别人口中叫出来真是尴尬的要命,明明两个字读音完全没变,但听起来就是别扭。
“你叫什么。”
他又笑,眼底晦暗不明,“你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