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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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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漫长的。
林晚熟悉那种感觉。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年,每一天都能听见生命的沙漏在耳边簌簌作响。
白血病,骨髓移植失败,器官渐渐衰竭。最后那段日子,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盯着天花板,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母亲压抑的哭泣。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
为什么还能闻到气味?
极其浓烈的玫瑰香气,混杂着燃烧蜂蜡的甜腻。这些气味如此真实,钻入鼻腔,刺痛她早已麻木的感官。
林晚费力地掀开眼皮。
深紫色的丝绒帷幔垂挂在视野上方,金线刺绣的玫瑰在烛光中泛着幽微光泽。她正躺在一座铺满白色玫瑰的平台上,身下的丝绸冰凉柔滑。
这不是医院。
林晚缓慢地转动脖颈——这个动作竟如此轻松。没有输液管的牵绊,没有肌肉无力的滞涩。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眼眶发热。
三年了,她身体从未如此轻松过。
她侧过了头,看向右边。
一座深色橡木棺椁敞开着,里面躺着一位金色长发的妇人。那妇人面容苍白如纸,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身黑丝绒长裙,配着及肘的黑色蕾丝手套。
她睡在玫瑰丛中,仿佛只是安眠。
林晚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忽然,一种某种陌生的悲伤情绪从她胸腔深处翻涌而上——眼泪流了下来。
脑海里,记忆的碎片开始上浮。
不是她的记忆。
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一个总是关着窗帘的房间,浓重的药味,还有女人压抑的咳嗽声。
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视角:被女仆牵着,走过长长的走廊,进入那个房间。女人艰难地抬起手,轻抚小女孩的头发,气若游丝的说:“我的蔷薇……”
林晚猛地坐起来。
凯瑟琳·罗斯。八岁。罗斯公爵长女。
而躺在棺椁里的女人,是她的母亲艾薇拉·罗斯。
这是《蔷薇之冠》。
是那本书!她病榻上唯一的精神寄托,里面讲的是西幻大陆的贵族爱恨,她曾经反复阅读,最爱里面那个骄纵耀眼却下场凄惨的反派女配,凯瑟琳·罗斯。
而现在……
她是凯瑟琳了。
林晚颤抖着从灵柩台上滑下,赤足触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寒意顺着脚心上窜,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她踉跄着走向墙边那面镶金边的落地镜。
镜中映出一张稚嫩的脸。约莫七八岁的女孩,有着阳光般灿烂的卷曲金发,和宝石般蓝色的眼眸。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丧服,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玫瑰花纹。
林晚盯着镜中人。
这就是凯瑟琳·罗斯——那个会在十年后被阿尔文当众撕毁婚约、最终被他一剑穿心惨死的女孩。
恐惧如藤蔓缠上心脏。林晚的手指抵着冰凉的镜面,镜中女孩也做出同样的动作。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林晚的恐惧。她看见自己的嘴唇在镜中微微发抖。
然后,更清晰的画面强行闯入脑海——
她从书页上读过的文字,变成了鲜活的、带着血腥气的影像:
十八岁的凯瑟琳穿着华美礼服,看着未婚夫阿尔文·莱斯特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向全场宣布他们的爱情。凯瑟琳歇斯底里的咒骂,宾客们毫不掩饰的鄙夷。最后,是阿尔文的佩剑刺穿她的胸膛,鲜血如蔷薇般在衣襟上绽放。
“你欺负艾琳娜太久了,凯瑟琳。这是你应得的报偿。”
艾琳娜在一旁掩面哭泣,被阿尔文温柔揽入怀中。而凯瑟琳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很大,至死未能阖上。
“不……”
林晚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呼吸变得急促。她扶着镜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三年病床,她早已学会与恐惧共处——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但此刻,另一种恐惧攫住了她。
是对既定命运的恐惧。
可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滋长。
是活着的实感。足底冰凉的触感,空气涌入肺部的充盈,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这些她早已失去的、属于健康身体的知觉,此刻如此清晰。
她想活下去。
无论以什么身份,无论成为谁,她想活下去。
“冷静……”
林晚对自己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停灵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稚嫩的、带着颤音的童声。
“我知道剧情。我知道所有人的命运。我不会死。”
林晚。二十三岁,在病床上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她没有上过班,没有交过朋友,没有真正“生活”过。她的整个世界就是医院的白墙。
而现在,她有了健康的身体,有了第二次机会。
即使这个机会,是成为书中的炮灰恶毒女配。
林晚闭上眼睛,梳理着记忆中的碎片:
凯瑟琳的母亲艾薇拉出身高贵却体弱多病。在凯瑟琳五岁时,父亲威廉公爵便将情妇伊丽莎白接入庄园。艾薇拉缠绵病榻三年,伊丽莎白就在这庄园里以“女主人”的姿态生活了三年,还生下了女儿艾琳娜。
如今艾薇拉病逝,葬礼才过三日。
而艾琳娜,书中的女主,情妇的女儿,私生女。就在凯瑟琳母亲死后被正式公开,成了凯瑟琳名义上的“妹妹”。这些原著从未交代过。
一股浓烈的憎恶随着这段记忆涌上来。
那是原主凯瑟琳对这个“妹妹”的情感。卑贱的私生女,玷污家族荣耀的存在,夺走父亲关注的闯入者。
林晚用力摇头,试图驱赶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她在病榻上读了太多遍《蔷薇之冠》。她清楚记得每一个转折:凯瑟琳是如何因骄傲而目中无人,如何因厌恶而欺凌艾琳娜,如何将所有人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原著评论区里,所有读者都在骂凯瑟琳恶毒,都在为艾琳娜和阿尔文的爱情流泪。
但她不一样。
她喜欢凯瑟琳,她爱她的张扬,爱她的不甘,爱她哪怕作恶也理直气壮的模样,所以在书里看着凯瑟琳死去,她会难过,会惋惜。
她总觉得如果凯瑟琳能早些醒悟,用不同的方式去解决矛盾,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对。”
镜中的女孩眼神逐渐聚焦。林晚看着镜中那张属于凯瑟琳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我成了凯瑟琳,那我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活。我可以善待艾琳娜。可以与伊丽莎白和平共处。也可以改变那个结局。”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林晚转过身。
一名穿着黑色衣裙的女仆推门探头,看见站在镜前的她,怔了一下,低声说:“尊敬的凯瑟琳小姐,仪式快开始了,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
是伊丽莎白。
林晚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知道了,我这就来。”
女仆躬身退下,关门时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停灵室里重归寂静。
林晚深吸一口气。这具健康的肺叶扩张得如此有力,空气充盈的让她感叹,活着真好。
她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金发蓝眸的女孩也回望着她。
她低声说,仿佛在立下誓言。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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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家族的私人教堂里,悼念仪式正进行到一半。
林晚跪在左侧第一排的长凳上,黑色小礼服的束胸勒得她呼吸不畅。三年病床,她已习惯躺着,此刻跪姿让她的膝盖很快开始刺痛。
但她没有动。
她垂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祭坛前那座华贵的棺椁。
艾薇拉·罗斯。这具身体的母亲。
关于这位生母的记忆片段,温暖而稀薄。
母亲的房间里总弥漫着药味,很苦。有一次母亲能够坐起身了,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把刚摘的花捧过去送给母亲。白色的雏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可母亲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严重,最后咳出了血。刺目的红染上了白色的花瓣……
林晚感到鼻子一酸。
那明明是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母亲。可那股悲伤却如此真切地刺入她的胸膛。
牧师用拉丁文吟诵的悼词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庄严而疏离。彩绘玻璃窗透进的光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图案。
林晚偷偷抬起眼,打量四周。
父亲,威廉·罗斯公爵,站在最前方。他年约四十,身姿挺拔,深色礼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从仪式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而跪在父亲稍后位置的,是伊丽莎白。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丧服,面纱垂至肩头。她偶尔用绣着家族纹章的手帕轻拭眼角,动作优雅得体。仿佛棺椁中躺着的不是被她而代之的女主人,而只是一位寻常的逝者。
然后,林晚看到了那个女孩。
年仅四岁,跪在伊丽莎白身边,金色卷发扎成两个精巧的发髻。她在哭,小声的啜泣,瘦小的肩膀随着抽噎轻轻颤抖。
这就是艾琳娜。
原著中纯洁善良的白莲花,赢得所有人倾心的女主角。也是那本书里,间接导致凯瑟琳惨死的“妹妹”。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翻涌。林晚分辨着那些情绪的来处——原主的记忆充满对这个女孩的厌恶。她夺走了父亲的关注,她的母亲夺走了自己母亲的地位。
林晚闭上眼,深深吸气。
不,不能这样,她不能被这些情绪影响。
艾琳娜现在才四岁。她还什么都不懂。原著里凯瑟琳的悲剧,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将所有的恨倾泻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林晚在内心一遍遍重复:她不是凯瑟琳。她不会欺负艾琳娜。她要对艾琳娜友善,避免悲剧重演。
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
吊唁的宾客开始依次退场。林晚跟随父亲和继母走到教堂门口,接受人们的慰问。
那些陌生的男男女女俯身摸摸她的头,说着“可怜的孩子”。林晚木然地点头,她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追随着躲在伊丽莎白裙摆后的艾琳娜。
终于,最后一位宾客离开。
威廉公爵侧身对伊丽莎白低语了几句。随后,他转过身,沿着长廊径直离去,没有看两个女儿一眼。
伊丽莎白望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弯下腰,用手轻抚艾琳娜的脸颊,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乖,跟玛丽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温柔,“母亲晚些去看你。”
艾琳娜抽噎着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裙摆。
林晚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心脏。
她分辨出这股疼痛的来源——是凯瑟琳的憎恨情绪,如此剧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自己的母亲躺在冰冷的棺椁里,再也不会醒来。而艾琳娜的母亲,那个取代了母亲位置的女人,正温柔地抚摸自己女儿的头。
林晚用力咬住下唇。
不。她不是来复仇的。她不能被这股情绪掌控。仇恨只会让人走向毁灭。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黑色裙摆,朝那对母女走去。
伊丽莎白注意到她的靠近,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帘:“凯瑟琳?”
“夫人。”林晚生硬地吐出这个称谓。她无法叫这个女人母亲,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伊丽莎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快化为温和的关切:“怎么了,亲爱的?”
“我……”
林晚看向仍躲在伊丽莎白身后的艾琳娜,努力让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长期的卧病让她很少笑,这个笑容显得僵硬而笨拙。
“我想和艾琳娜说说话。”
艾琳娜从伊丽莎白裙摆后探出小半个脑袋,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那双蓝色眼眸里盛满惶恐。
林晚蹲下身。她让自己的视线与艾琳娜平齐。
“艾琳娜。”
她轻声唤道,伸出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孩童的手,白皙纤细,在昏暗的教堂走廊里泛着微光。
艾琳娜看着她的手,又抬眼看看她的脸。小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满是犹豫与防备。她往伊丽莎白身后缩了缩。
林晚感到一阵挫败。长期的病床生活让她不擅与人亲近,她不知该如何与孩子相处——尽管她自己现在也是个孩子。
但她没有收回手。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艾琳娜依然没有伸手。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林晚感到尴尬,额角渗出细汗。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伊丽莎白轻轻推了推艾琳娜的背。
小女孩踉跄半步,小手碰到了林晚的掌心。
那只手很小,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林晚轻轻握住了它。
“以后……”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伊丽莎白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泛起泪光。她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凯瑟琳,你真是个好孩子……你母亲在天堂看见,一定会欣慰的。”
林晚抬起头,试图回以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只停留在唇角。
她无法对这个女人真诚地笑。
就在这时——
她的余光瞥见,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威廉公爵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伫立,望着这一幕。
林晚转过头,对上了父亲的目光。
那双与凯瑟琳相似的蓝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沉的审视。
他就那样看着她,良久。
然后,他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认可了?
父亲认可了她的行为,认可了她对这个私生女妹妹的“善意”。
看,只要主动伸出善意,只要放下仇恨,就不会被所有人讨厌。
她如此告诉自己,尽管心底某个角落仍在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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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罗斯公爵府沉寂如墓。
林晚躺在柔软的四柱床上,睁眼看着绣满金色玫瑰的绸缎床幔。房间宽敞华丽,却冷清得可怕。
她抬起手,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手指纤长,皮肤光滑,没有针孔,没有淤青。她能感受到血液在指尖流动的温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
这健康的身体,是恩赐。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她对着黑暗低声说。
窗外,弦月高悬。月光透过蕾丝窗帘的缝隙洒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
庄园远处的玫瑰园在夜色中沉寂。夜风拂过,花瓣无声飘落。
林晚不知道的是,在她对艾琳娜伸出手时,颈间那枚母亲遗留的玫瑰金项链,曾有过一瞬难以察觉的微热。
她更不会知道,此刻,就在她逐渐沉入睡眠时,床头柜上那面威尼斯银镜中,她的倒影并没有完全跟随本体的呼吸起伏。
镜中的女孩静静“睡”着。
唇角却不像现实中那样微微放松。
而是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那弧度只存在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随着窗外一片云掩过月亮,房间里暗了一瞬。再明亮时,镜中倒影已与床上女孩的睡颜再无二致。
仿佛那刹那的异常,只是光影开的一个玩笑。
只是错觉。
林晚沉入梦境,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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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已过去半月。
对林晚来说,这半月是缓慢的学习过程——学习如何用这具身体行走跑跳,学习繁复的贵族礼仪,学习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
但更多时候,她是在学习如何“成为凯瑟琳”。
罗斯庄园的早晨通常很安静。林晚坐在梳妆台前,这面威尼斯银镜如今已熟悉。
镜中女孩的金色卷发在晨光中泛着柔蜜般的光泽,只是蓝色眼眸过于“清澈”了。
窗外传来鸟鸣,远处是玫瑰园的方向,晨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花香。
“凯瑟琳小姐,今天要佩戴哪条发带?”女仆安娜轻声问,手里托着深蓝绒布盘,上面整齐排列着三条丝质发带。
林晚的视线飘向梳妆台角落首饰匣。那是母亲艾薇拉的遗物,葬礼后由老管家哈罗德亲手交给她。半月来,她从未打开过。
某种冲动攫住了她。
“请稍等。”她说,伸手取过首饰匣。
匣子很轻,锁扣是精致的贝壳造型,边缘已有磨损的痕迹。她按下机簧,盖子无声弹开。
一股淡淡的陈旧气味散出——是混合了干枯花瓣和岁月的气息。匣子内衬是褪色的深红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几件首饰。
一条珍珠项链,颗粒不大但圆润均匀。几枚镶嵌小颗宝石的胸针,款式已有些过时。一对蓝宝石耳坠,在昏暗光线下仍幽幽发亮。
还有——一枚发卡。
林晚轻轻拿起那枚发卡。
银质底座雕刻成藤蔓缠绕的样式,工艺精细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央镶嵌着一颗泪滴状的蓝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幽蓝。
记忆碎片浮现,模糊而温暖:母亲偶尔会戴这枚发卡,在身体尚可的午后,她会坐在面向玫瑰园的窗边,戴着它,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常常飘向窗外。阳光照在蓝宝石上,会在她苍白的脸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斑。
“这是夫人最喜欢的发卡。”安娜在一旁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怀念,“凯瑟琳小姐要佩戴它吗?”
林晚握紧发卡,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想起原著中的描述:凯瑟琳曾戴着这枚发卡出席十二岁的生日宴,后来在某次与艾琳娜的争执中,发卡被“不小心”扯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宝石碎裂成几瓣。凯瑟琳当场大怒,厉声责骂艾琳娜。这成了她“恶女”的又一佐证,让众人对她的厌恶更深。
而现在……
一个念头在心底滋生,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然后逐渐清晰、坚定。
林晚眼睛亮了起来“我要把它送给艾琳娜。”
安娜愣住了,手一抖,绒布盘上的发带滑落一根:“凯瑟琳小姐,这……这是夫人的遗物。”
“正因为是母亲的遗物,才更有意义。”林晚站起身,发卡在她掌心闪烁,像一颗凝固的蓝色泪滴,“我要用母亲的东西,连接起我们姐妹的感情。这样母亲在天堂也会欣慰的,对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
这半月,她见过艾琳娜几次——在漫长餐桌的两端共进晚餐时,在花园小径偶然遇见时,在宅邸回廊擦肩而过时。
那女孩总是怯生生的,用细软的声音叫她“凯瑟琳姐姐”,然后迅速垂下眼帘,或者躲到女仆玛丽身后。
林晚觉得,那是因为她们还不熟悉,因为原主凯瑟琳留下的冷漠阴影太深,因为那孩子知道自己“私生女”的身份而自卑。
她想打破这一切,想让艾琳娜感受到自己没有恶意。
“可是凯瑟琳小姐……”安娜欲言又止,弯腰捡起发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绸质地。
“不会有事的!”林晚已经握着发卡朝门口走去,金色长发在背后扬起一个轻快的弧度,“艾琳娜一定会喜欢的,我们可是姐妹呢!”
她没等安娜回应,径直推门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只留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彩窗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晕。
*
艾琳娜的房间在庄园西翼,布置得同样精致——这是伊丽莎白成为女主人后重新安排的。
林晚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艾琳娜。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叩几下。
片刻,门开了。是照顾艾琳娜的女仆玛丽,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
“凯瑟琳小姐?”玛丽有些惊讶,深色眼睛迅速打量她,“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艾琳娜!”林晚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灿烂,这个笑容有些僵硬,但足够真诚,“她在吗?”
“艾琳娜小姐正在温习功课。”玛丽侧身让她进来,表情仍带着疑虑,“请进。”
房间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来自窗台边小几上燃着的香薰蜡烛。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变得柔和,洒在浅蓝色的地毯上。
艾琳娜正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识字绘本。她穿着浅黄色的晨衣,金色卷发披在肩头,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林晚,她立刻站起来,手里握着的羽毛笔掉在桌上,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的小手无措地绞着裙摆,蓝色眼睛睁得很大。
“凯瑟琳姐姐……”
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
林晚的心软了一下。
看,多可爱的孩子,像只误入人类房间的幼鹿,眼睛湿漉漉的,满是警惕和不安。
她走过去,在艾琳娜面前蹲下,这个动作她做了半月,已经熟练多了,虽然膝盖仍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艾琳娜,看姐姐给你带什么了!”她献宝似的摊开手掌。
蓝宝石发卡静静躺在掌心,在透过窗帘的柔和光线下,宝石内部仿佛有深蓝的星云在缓慢旋转。银质藤蔓的每一个雕刻细节都清晰可见,那是需要顶尖匠人耗费数十个工时才能完成的精细工艺。
艾琳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那深蓝的宝石倒映在她浅蓝色的瞳孔里,形成一种奇异的重叠,美丽得不真实。
她盯着发卡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呼吸似乎变轻了。
林晚突然有些慌
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不该送母亲遗物?这礼物是否太过沉重,让一个四岁的孩子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压下这疑虑,主动拿起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艾琳娜耳侧的金色卷发上。
蓝宝石衬着灿烂的金发,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一小片蓝色的光斑,落在艾琳娜白皙的脸颊上。
凯瑟琳的心脏不自觉地刺痛了一下。
林晚呼出一口气,把那股疼痛压了下去。
她拉着艾琳娜走到墙边的穿衣镜前,从背后扶着小女孩单薄的肩膀,两人一起望向镜中,“你看,多配你呀,你带上可真好看!”
镜中,艾琳娜怔怔看着自己发间的宝石。
然后,她慢慢地扬起嘴角。那个笑容甜得过分,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蓝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凯瑟琳姐姐。”她转身,扑进林晚怀里,说:“我最喜欢姐姐了。”
林晚的心融化了。她紧紧回抱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感受到一种汹涌的成就感。
看,真心换真心,我就知道。孩子的心最纯净,只要你对她好,她一定能感受到。
“以后姐姐经常来找你玩,好不好?”她说,手指轻轻梳理艾琳娜脑后的金发。
“好。”艾琳娜在她怀里点头,声音闷闷的。
离开艾琳娜房间时,林晚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廊窗外的阳光格外明媚,花园里的玫瑰在晨露中格外香甜。
她觉得,自己离那个凄惨的结局又远了一步。母亲遗物成了姐妹感情的纽带,多么美好的象征。
三天后,午后。
林晚在庄园西侧花园的玫瑰丛边散步。这是她养成的习惯。
她沿着碎石子铺成的小径,感受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呼吸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空气,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风声。
病榻三年,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些简单的、健康的知觉。每一次顺畅的呼吸,每一次有力的心跳,每一次肌肉舒展的轻松,都是恩赐。
然后,她看见了个女仆。
是负责洗衣房杂务的年轻女孩,名叫莉亚,大约十五六岁,正提着沉重的橡木水桶穿过小径,要去花园深处的洗衣池。
她低着头,褐色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发髻,行色匆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但林晚还是看见了
在莉亚褐色的发髻旁,别着一枚闪亮的、绝不属于她这种身份的女仆该有的饰物———是一枚发卡。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像是突然踩进看不见的泥沼。碎石子在她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发卡太眼熟了。银质藤蔓的每一道曲线,蓝宝石切割的每一个棱面,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的、深海般的蓝色光泽……
女仆莉亚看见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泼湿了一小片碎石径。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凯、凯瑟琳小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晚盯着那枚发卡,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的声音——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交谈——都退得很远,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地问:
“这发卡……是哪里来的?”
“是、是艾琳娜小姐赏我的……”莉亚语无伦次,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昨天、昨天下午在花园,我不小心摔碎了一个彩绘陶盆,是夫人房里的旧物……艾琳娜小姐正好经过,她没有责罚我,还、还把这枚发卡赏给我,说……说让我别声张……”
林晚呼吸停了一瞬。她扶住旁边爬满藤蔓的铁艺栏杆。
阳光刺眼,玫瑰的花香格外苦涩。
“凯瑟琳姐姐?”
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林晚僵硬地转身,看见小女孩提着浅绿色的裙子,从月桂树丛后小跑过来。
金色卷发在跑动中有些松散,在脑后飞扬——那里已经空荡荡的,没有蓝宝石发卡,只有一根简单的浅绿色丝带。
“凯瑟琳姐姐,你怎么了?”艾琳娜跑到她面前,仰起小脸,蓝色眼眸里盛满真实的担忧——至少看起来如此。
然后她看见了莉亚发间的发卡,看见了洒了一地的水和歪倒的水桶,脸色“唰”地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迅速的变化。红润从脸颊褪去,嘴唇失去血色,蓝色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对、对不起,凯瑟琳姐姐……”艾琳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她抓住林晚的衣袖,抽噎着说,“对不起姐姐……今天早上遇见莉亚,她说她打碎了母亲的陶盆,吓得要命,我就、我就……把发卡给她了…….她太可怜了……我想帮帮她…….我害怕你生气就没告诉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鼻尖也红了,看起来可怜极了,像个犯了大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莉亚“扑通”跪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膝盖磕出闷响:“凯瑟琳小姐恕罪!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您的东西……我这就还给您!这就还!”
她手忙脚乱地去摘发卡,手指发抖,扯到了头发,痛得吸气,却不敢停。
“不!”艾琳娜突然尖叫,松开林晚的袖子,扑过去挡在莉亚身前,小小的身体张开,像要保护什么,“凯瑟琳姐姐不要罚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东西随便送人……你罚我好了,不要罚莉亚!”
场面混乱不堪。莉亚跪在地上发抖,艾琳娜挡在前面哭喊,水在石子路上漫开,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林晚站在中间,像个局外人。她看着哭泣的艾琳娜,看着跪地发抖的莉亚,看着那枚在莉亚颤抖手中闪烁的蓝宝石发卡。
各种情绪在胸腔冲撞:震惊、失望、不解、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丝尖锐的、为母亲不值的心痛。
但那心痛,很快被林晚覆盖了。
艾琳娜才四岁。四岁的能懂什么。她不敢说,是怕我生气,这说明她在乎我的感受,这说明我们的关系在变好。
她把发卡赏给女仆,是心地善良,不想让一个打碎东西的可怜女仆受罚。看她哭得多伤心,多愧疚,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没事的,艾琳娜。”林晚听见自己说,声音竟出奇地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柔。
她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哭泣的女孩平齐,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这个动作仍然有些笨拙,但足够温柔,“别哭了,一个发卡而已,它没有你重要。”
艾琳娜的哭声顿了一瞬,抬起泪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凯瑟琳姐姐……不生气吗?”
“不生气。”林晚努力扬起嘴角,那笑容有些吃力。她把艾琳娜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像在安抚一个真正受惊的孩子,“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发卡就责怪你呢?你快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
艾琳娜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这次哭得更加汹涌,像是要把所有恐惧和愧疚都哭出来。
林晚抱着她,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她母亲在她病重的床前哼的那首。
莉亚千恩万谢,颤抖着将发卡放在一旁的石凳上,提起空桶踉跄逃离。
花园重归寂静,只剩下艾琳娜渐渐平息的抽噎,和风吹过玫瑰丛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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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林晚躺在床上,人却睡不着。
白天的画面在黑暗中反复上演:莉亚发间的蓝宝石,艾琳娜汹涌的泪水,那枚发卡最终被放在石凳上,被她默默捡回。现在,它就放在床头柜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拿起发卡,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宝石。
“母亲……”她低声唤,心里涌起迟来的愧疚。她把母亲最珍爱的遗物,送给了那个女人的女儿。而现在,这遗物被随意赏给了女仆。
但下一秒,她摇头。
不,不能这样想。艾琳娜不是故意的。而且她已经道歉了。
她握紧发卡,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勇气。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遥远而凄清。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不是梦境。
是一种清晰到恐怖的感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深处,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右手突然抬了起来,不受控制地、缓慢地抬到眼前。
月光透过指缝,在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那只手,那只属于九岁凯瑟琳的手,此刻正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姿态舒展、握拳、再舒展。
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
冰凉。
然后,那只手移向床头柜,拿起了那枚蓝宝石发卡。动作优雅带着一种林晚从未有过的、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发卡被举到眼前,在月光下缓缓转动。
蓝宝石折射出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游移,像一只幽蓝的眼睛在审视这间卧室,审视这具身体,
审视……她。
林晚想尖叫,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像个无助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这些诡异的举动。
那只手———准确来说,是控制着这只手的某种存在——正在将发卡凑近唇边。
一个声音响起了。
“蠢货。”
冰冷、清晰、带着压抑已久的讥诮。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林晚的脑海炸开的。
那声音如此真实,林晚几乎要以为房间里还有别人。但卧室里只有她,只有月光,只有那只握着发卡的手。
“你把母亲的东西,”那声音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脑海,“送给了那个贱人的女儿。”
不!林晚下意识在脑海里反驳,
艾琳娜不是故意的!她还小——
“小?”那声音冷笑,发卡在指尖翻转,蓝宝石的光芒冰冷刺眼,“她五岁就知道用眼泪当武器,用善良当伪装。而你——”
“你连这么拙劣的表演都看不出来。”
发卡被重重按在胸口。冰凉的金属和宝石硌着皮肉,带来真实的痛感。
“看看你手里拿着什么。”那声音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看看母亲的东西,经历了什么。被人从发间摘下,随意丢弃,赏给洗衣女仆……而你,还安慰那个骗子别哭?”
不是这样的!林晚想要辩解,可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如冰水淹没头顶,她终于意识到
——这具身体里,不止有她一个灵魂。
“你以为你在改变命运?”那声音逼近,仿佛有另一张脸贴在意识深处,与她面对面,“你以为用讨好、用善良、用你那可笑的‘用爱感化一切’,就能避开所有?”
发卡被举高,蓝宝石对准月光。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林晚。”那声音忽然放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我会让你活到成人礼,活到阿尔文当众撕毁婚约的那天……”
“然后——”
发卡猛地被握紧,指节发白。林晚感到一阵尖锐的痛从掌心传来,是宝石边缘硌进了皮肉。
“然后,我会让你亲眼看看,”那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宣判,“你有多愚蠢。”
控制突然松开了。
林晚猛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睡裙。
她瘫在床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枚发卡,掌心传来真实的刺痛。
她颤抖着摊开手掌。
月光下,掌心被宝石边缘硌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蓝宝石发卡静静躺着,幽蓝的光芒冰冷依旧。
而梳妆台上的那面威尼斯银镜里,倒映着床上狼狈不堪的她。
镜中的女孩金发散乱,脸色惨白,蓝色眼眸里盛满未褪的惊恐。
但就在林晚看向镜子的瞬间——
镜中倒影的唇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玩味、嘲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然后消失不见。
林晚猛地闭上眼睛,喉间滚动了一下。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太累了,白天受了刺激,所以产生幻觉了。
这具身体里只有她,只有林晚,没有什么别的声音,没有什么别的灵魂——
可是掌心的红痕真实存在。
那冰冷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烙印在脑海。
“不可能……”她无意识地喃喃,将手紧紧攥在胸前“艾琳娜不会是那样的……”
没有回应。只有月光沉默流淌,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拂动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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