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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校场风波
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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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大业七年,登州。
天色微明,登州大营的校场上已是一片肃杀。
三千铁甲军列阵如墙,刀枪映着晨光,寒意逼人。中军高台之上,一面绣着“靠山王”三个大字的旗帜猎猎作响。旗下,一位黄眉老将端坐虎皮椅中,双目如电——正是威震天下的靠山王杨林。
此刻,全营将士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不过十八九岁,身量颀长,剑眉星目,穿一身半旧的玄色战袍,手里提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长三分的马槊。
“这就是老王爷新收的义子?看着像个白面书生嘛。”
“嘘——小声点,听说这位小爷昨天刚到,就把马厩里那匹无人能驯的‘黑煞兽’给骑了。”
“真的假的?那畜生可是踢伤过八个马倌的!”
窃窃私语中,杨林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校场的风声:
“武安,今日是你头回在校场亮相。这些兵,你看着如何?”
杨武安——那少年——环视一圈,神色坦然:“回义父,都是好兵。”
“哦?”杨林黄眉微挑,“好在何处?”
“铠甲擦得够亮,站得够直。”杨武安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就是不知道动起来,会不会绊着自己的脚。”
此言一出,三千铁甲的面色齐刷刷变了。
站在队列最前头的副将赵虎差点把手中令旗攥出水来。他在登州大营待了十二年,还从没见过有人敢当着靠山王的面这么说话的。
杨林却笑了。
“好小子,口气不小。”他抬手一指校场西侧整整齐齐码着的兵器架,“既然你说他们是好兵,那你就来试试——让这些好兵来追你。捉住你,今晚给他们加肉。捉不住,你今晚的饭,喂狗。”
杨武安眼睛一亮:“义父说话算话?”
“本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好!”杨武安把马槊往地上一插,顺手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他把水囊往赵虎怀里一抛:“赵将军,帮我拿着,一会儿还我。”
赵虎下意识接住,还没反应过来,杨武安已经像一尾泥鳅似的,嗖地窜了出去。
杨林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追!”
三千铁甲如梦初醒,轰然散开。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登州大营上演了一出前所未有的大戏。
杨武安跑得并不快,但他总能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一批追上他的三十个兵,被他引到了校场边上的泥坑旁。他自己一跃而过,三十个人收不住脚,扑通扑通往泥坑里栽。等他们从泥浆里探出脑袋,活像三十只泥猴子,连眉毛都糊住了。
第二批追兵从两侧包抄。杨武安不跑了,忽然转身指着天上大喊:“看!大雁排成人字形!”
四十多个兵齐刷刷抬头。然后他们就感觉脚下一滑——杨武安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撒了一把黄豆,是从炊事营门口顺手抄的。
四十几个人摔成了四仰八叉的一堆,最底下的那个兵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谁压着我命根子了!谁!”
炊事营的老军头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馒头出来看热闹,看到满地打滚的兵,愣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今儿个校场改演武戏了?”
杨武安从一处营帐后面探出脑袋,冲着追来的第三批人马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头扎进了马厩。
马厩里的马匹被他惊得一阵骚动。杨武安左窜右跳,从这匹马肚子底下钻过去,从那匹马背上翻过来。追进来的兵卒们可没这么灵活,接二连三被马踢得嗷嗷叫。
马倌老孙头蹲在草料堆上,一边往嘴里塞炒黄豆一边点评:“好!这一脚踢得漂亮!哎哟那个被啃了后脑勺,头发都少了一绺,哈哈哈哈——”
正笑着,一群兵卒连滚带爬从马厩里逃出来,身后跟着一匹龇牙咧嘴的黑马——正是那匹“黑煞兽”。
老孙头的炒黄豆当场呛进了嗓子眼。
那匹据说无人能驯的烈马,此刻正被杨武安骑着,在校场上溜达。杨武安一手拽着缰绳,一手还在马脖子上挠痒痒,那黑煞兽舒服得直打响鼻,温顺得像头驴。
“这畜生……”老孙头目瞪口呆,“老子喂了它三年,它见我还尥蹶子呢!”
赵虎站在校场边上,怀里还抱着杨武安的水囊,已经看傻了。他身边,副将刘莽摸着下巴上被马蹄蹬出来的淤青,幽幽说了句:“赵哥,我怎么觉着,咱们像是被当猴耍了?”
赵虎没说话,只是把水囊抱得更紧了。
三千人追一个人,追了半个时辰,结果是三十个在泥坑里、四十个摔成叠罗汉、六十多个被马踢得鼻青脸肿,剩下的人在校场上东奔西跑累得气喘如牛,而他们要追的那位正骑着烈马优哉游哉地遛弯。
杨林始终坐在高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他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玩味,变成了专注,最后——变成了笑容。
那种笑容,在登州大营待过三年以上的老兵都认得:老王爷发现宝贝时的笑。
“行了。”杨林一抬手。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摔进泥坑的兵卒稀里哗啦从泥浆里往外爬的声响。
杨武安翻身下马,牵着黑煞兽走回高台前。他身上连一粒土都没沾。
“义父,我今晚的饭——”
“赏你了。”杨林站起身,“传本王令,从今日起,杨武安领登州大营左军校尉,掌三千铁甲。”
此言一出,满营哗然。
左军校尉,那可是正六品的实缺武职。这少年来登州才三天,就被直接提拔到这个位置?
赵虎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爷,末将斗胆——杨公子确实身手不凡,但左军校尉一职事关重大,是否……”
“是否什么?”杨林扫了他一眼,“你带了十二年兵,你告诉我,给你三千人,你抓得住他吗?”
赵虎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水囊,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狼狈不堪的兵卒。
“……抓不住。”
“那你还说什么?”杨林大步走下高台,拍了拍杨武安的肩膀,“今晚来我帐中,我有话跟你说。”
杨武安躬身抱拳:“是,义父。”
他直起身,从赵虎手里取回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笑眯眯道:“赵将军,谢了。”
赵虎面无表情:“杨校尉客气。”
杨武安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对了,赵将军,你裤腿上沾了泥。”
赵虎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腿不知什么时候被溅了一大片泥点子,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兵从泥坑里爬出来时甩的。
等他抬头想说什么,杨武安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和那头黑煞兽甩着尾巴跟在他身后的模样。
赵虎忽然觉得,登州大营往后怕是要不太平了。
——
入夜,杨林大帐内烛火通明。
杨武安走进来的时候,杨林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图上标注着各路反王的势力范围,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坐。”杨林没回头。
杨武安依言坐下。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碗。
杨林转过来,亲自斟了两碗酒。他将其中一碗推到杨武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说话,仰头干了。
杨武安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紧。但杨武安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林看着他,目光复杂:“武安,你可知道,我为何收你为义子?”
杨武安沉默片刻:“因为我爹。”
“对。也不全对。”杨林又斟了一碗酒,“你爹杨猛,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的将。当年瓦岗寨一役,他率八百人断后,硬生生扛住了翟让五千兵马,给我大军争取了三个时辰。他自己身中十七箭,战马死了三匹,最后是站着死的。”
杨武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事他知道。但他每次听,心里都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你爹临终前,托我把你养大。”杨林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说,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平平安安。可我看你这几年,一点都不想平安。”
杨武安抬起头,目光清亮:“义父,我爹是站着死的。我不能躺着活。”
杨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眶却有些泛红。
“好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端起第三碗酒:“今日你在校场上,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你爹年轻的时候。但有一点你比你爹强。”
“什么?”
“你比你爹损多了。”杨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你爹只会跟人硬碰硬,八百对五千,他打得悲壮。你倒好,撒黄豆、骗人看大雁、往马厩里钻……三千铁甲被你折腾成那样,本王看了都觉得丢人。”
杨武安也笑了,端起酒碗:“义父,我爹八百打五千,虽死犹荣。可我不想死,我想赢。”
“所以你就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招数不分上下,管用就行。”杨武安一本正经,“再说了,黄豆又不是我买的,炊事营老孙头说我随便拿。”
杨林愣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帐外的亲卫面面相觑——老王爷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笑声渐歇,杨林正色道:“武安,今日叫你来,是有正事。”
他指了指舆图:“朝廷传来密报,三月后,天子将北巡太原。沿途要经过瓦岗、金堤关两处反王地界。护送天子北巡,干系重大。”
杨武安神色一凛。
“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杨林看着他的眼睛,“这次北巡护驾,我会带你去。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许出半点差错。”
杨武安起身,单膝跪地:“义父放心。武安这条命是义父给的,绝不辱命。”
杨林扶起他,在他肩头重重拍了拍。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杨武安走出大帐时,夜风拂面,带着海水的气息。登州的夜空中繁星密布,银河横贯天际。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自己营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一看,赵虎正领着三十几个兵,在校场边上吭哧吭哧挖坑。
“赵将军,这是做什么?”
赵虎头也不抬:“回杨校尉,老王爷有令——今日校场上的泥坑不够深,明日加挖三尺。从今往后,营中操练增设一项‘泥坑翻腾’,由杨校尉亲自示范。”
杨武安:“……”
赵虎终于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杨校尉,明儿见。”
杨武安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三十几个挖坑挖得热火朝天的兵,忽然觉得今晚的登州月色,多少带着点不怀好意。
他转身往营帐走去,走出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黑煞兽不知什么时候从马厩里溜了出来,正站在他的营帐门口,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叼来的半根萝卜,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杨武安揉了揉眉心。
“行吧。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夜风掠过登州大营,营火摇曳。
远处海面上,潮声隐隐,像是有什么大事,正随着这场夜风,悄悄逼近。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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